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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母:不祸害人,好好地活

来源: 作者:王绍叶 更新时间:2018/8/23 0:00:00 浏览:640 评论:0  [更多...]


      叔母已经过世一年了。在她病重的时候,我特地请了假,回去跟叔父一起看护她。但就在她似乎情况有所好转,当我回城的第二天,她便匆匆地去了。回想起来,应该是她生命的回光返照,我也失去了陪她走完最后时光的机会,留下了不可挽回的悔憾。

       然后,我只好以含泣的文字,记下我对于她,一个不是生母,却给我深刻母爱的女人,一种悠长的感怀。在我过往的回忆中,叔叔家有什么吃的,叔母总会给我们送过来,蔬菜,禽蛋,红薯,大米,或者是叔叔渔猎到的水鲜野味,让我们在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尝到了难得的滋味。尤其让我难忘的是,临上大学时,叔母塞给了我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一数足足有二十几块钱。那时候叔叔家一年到头忙碌,从生产队领到的盈余款,大概也就几十块吧,这相当于他们大半年的积蓄了。对于他们的恩情,我却无从报答过,亏欠他们实在太多了。

       叔母在我不在身边的时候走了。我从百里之外回来,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叔母,那个隐匿了颜面的人,躺在冰冷的门板上,在等待着灵魂的超度。黄昏的花香正在淡去,蝙蝠在零星的雨中穿行,晚风在手掌里流淌。我感到一个灵魂的归去,有如热带挂满枝头的花果,瓜熟蒂落像土地的丰收,黄金般沉寂的死亡。当天堂之门开启的时候,我刚刚看见,她的身体在暮色中冉冉升起。

      在她生前,我便觉得,她是生活中离天堂最近的人,因为她的心灵是如此善良,对这个世界充满默默的温情,即使有时生活对她是如此残酷无情。叔母因为是地主家的女儿,在那压抑而艰难的年代,注定她对于生活中的遭逢,只能逆来顺受。在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只能以最消极的方式来加以反抗。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是因为来自哪一方面的逼迫,以至于让叔母投水自尽。村北边一个小池塘,水深大概只能没颈吧,那一回叔母是决意要死的,所以把头深深扎入水下淤泥里。但却被人及时发现,救了上来,在上天那里讨回一命。

     据说,北方有的方言里,不祸害人的意思,就是做好人,好好地活着。叔母的一生就是不祸害人的一生。她想好好地活着,却无法做到。不过,从那次自杀未遂之后,她再也没有过这种想法了。确实,不祸害人的活法让人无力去辩驳,对于每一个活在这世上的普通人来说,也许顺命就是自己一生的写照;但人生不就是这样,有时候好好生活,不祸害人,就是一种伟大。

       在我的记忆里,叔母与母亲这对妯娌之间,虽然也有过磕磕碰碰,但从来就没有翻过脸。即使是叔叔跟父亲关系交恶的时候,她们也还是常常互相问候。叔母也还是时不时地给我们送来吃的,即便后来,我们生活明显比他们好过了,但她还是几十年如一日,保持着这种与人分享的情愫。我想,这是源于她心底一份浓浓的爱意,一种无私无怨的爱,可以融化去恨怨,隔膜,可以永驻于我们心灵最深处。

      昏暗中,叔母的脸色越来越接近土灰色,完成了生命对土地的皈依。当夜晚来临,枭鸟歌吟时,她又成了黑夜里最神圣的那一部分。我知道,她经受了太多煎熬,时代的凌迟,早早印上她生命的标签。人们都说,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也许她太需要一场漫长的休憩了。回首往事,她的生命就像一片被乱影蹂躏的月光。也许唯有暮色才能拯救她,似是一只夏蝉,下落不明,只有黑暗才是她永恒的归宿。叔母,请安息吧。

      当我从远的地方回来,只想安抚她那无处安放的祭奠。她的灵魂太轻微了,所以她比别人更容易升入天堂;也许她是属于水的,对于水有着死亡的渴望。所以,在我的心里,她的死比海水更蓝,比波浪更无常,比波浪上的风,更不知来处和去向。而我,第一次听人说起她的名字,当她属于上帝时,对于我是如此陌生,就像神圣的天使。

       如今,叔母已经在天上过了一年了。阴历6月11日是叔母的忌日,我因为有事耽搁,没能回去,又留下一段无法弥补的憾怨。还好两个弟弟都回去祭拜她了。眼下时令已是秋天,菊花又开了。有黄色,白色,紫红色,显得淡雅、高洁而深沉热烈,泼泼洒洒,在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想,那一定是叔母她喜欢的,我只能在心中为她供着。

      我想起叔母生前,在我离开她的时候,最后对我说的话。我们老一辈迟早都要走的,你们要过得好,别让我们牵挂啊。叔母,我们都会记住的,不祸害人,好好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