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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弦诗集《沙漏》精选25首

来源:长江诗歌出版中心 作者:胡弦 更新时间:2018/8/12 0:00:00 浏览:9499 评论:0  [更多...]

胡弦,1966年生,现居南京。出版诗集《阵雨》《沙漏》《空楼梯》、散文集《菜蔬小语》《永远无法返乡的人》等。2018年,诗集《沙漏》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

《沙漏》,胡弦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9月出版。

《沙漏》收录胡弦诗歌近百首。分“葱茏”“寻墨记”“春风斩”三辑:“葱茏”关于日常,从个人经验着手,探究人的生存;“寻墨记”偏重文化,是诗人对历史和文化的注目,诗人以其惊人的洞察和转化能力,让“古老的事物”获得了现代性;“春风斩”则偏游历,是诗人对草木河山的观照,对诸多风景和地名的重新命名。



▍左手 

 

右手有力。

左手有年久失修的安宁。

 

总是右手相握,在我们中间

打一个死结;或者

 

像个有力的扳道工。当生活

这列火车从右侧呼啸而过。左手,

在左侧有了另外的主张。

 

右手前伸,

左手还滞留在记忆中。

“某些间隙,世界就像消失了……”

无所事事时,右手

会不经意间握住左手,

 

像握着一件纪念品。




▍绝顶


它只述说高处的无限性……

——从一本书里抬起头,你察觉到

与那高处对应的深渊已在你

体内形成。

——读史,如观天象,

星云般的膨胀结束了,其后果

是一个冰冷、不成功的天体,藏着

某个伟大怀抱被摧毁后

留下的岑寂。

在那里,虚空像一种陌生的意志,你须

与之为伴,并从中有所得。

 

 

▍花园 

 

你知道当我坐在这条长凳上时

许多年代已过去了,

许多人许多事,有的消失,有的

已被写进了书里。

 

当我坐在这条长凳上,

当不知名的鸟儿鸣叫,

当不识字的南风一次次经过,我意识到为此

写一首诗的确是多余的。

 

地上,斑驳的树影和从前一样,

除了那向每阵风倾斜的新枝。

无数被混淆的岁月,沙沙响。

一座花园,正是那失而复得的花园。


 

▍观城隍庙壁画 

 

壁画中,死者们在裸体接受审判。所以,

从明天起,我准备练一练腹肌,最起码

要把小肚腩练下去,以免到时候

脱了衣服太难看。

我还注意到,并不是所有受审者

都束手就缚,他们在拼命反抗,挣扎。所以

从明天起,我打算天不亮就去长跑,不能

让那些人在美梦中睡得太踏实。

形势逼人呀,我还要多去健身房,因为

即便死后,有一把子好力气也如此重要。

 

 

▍花事 

 

江水像一个苦行者。

而梅树上,一根湿润的枝条,

钟情于你臂弯勾画的阴影。

 

灰色山峦是更早的时辰。

花朵醒来。石兽的脖子仿佛

变长了,

伸进春天,索要水。

 

 

▍年轻的时辰 

 

楼上有个小孩子在弹钢琴,

反复弹一支简单的曲子。

——部分已熟练,部分尚生疏。

我听着,感觉此刻的生活,

类似这琴声变调后的产物。

 

我的母亲和伯母在隔壁闲话,

谈论着琐事,和她们敬仰的神。

河水从窗外流过,

那神秘、我不熟悉的控制力,

知道她们内心的秘密。

 

墙上挂着祖母发黄的照片,

白皙的手,搭在椅子黝黑的扶手上。

她年轻而安详,像在倾听,

也许她能听见,这琴声深处

某种会反复出现的奇迹。 

 

 

▍雪 

 

爱是佯装在画其他事物,

把空白的地方叫做雪。

 

恨是谈论爱那样谈到恨,谈到

疲惫被理解成沉默,

天地都静了,只剩下雪飞。

 

无所谓爱与恨是堆雪人,

是把一个不相干的人领来尘世,

并倾听

它内心的雪崩。 


  

▍琥珀里的昆虫 

 

它懂得了观察,以及之后的岁月。

当初的慌乱、恐惧,一种慢慢凝固的东西吸走了它们,

甚至吸走了它的死,使它看上去栩栩如生。

“你几乎是活的,”它对自己说,“除了

不能动,不能一点点老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它奇怪自己仍有新的想法,并谨慎地

把这些想法放在心底以免被吸走因为

它身体周围那绝对的平静不能

存放任何想法。

光把它的影子投到外面的世界如同投放某种欲望。

它的复眼知道无数欲望比如

总有一把梯子被放到它不能动的脚爪下。

那梯子明亮,几乎不可见,缓缓移动并把这

漫长的静止理解为一个瞬间。

 

 

▍树 

 

树下来过恋人,坐过

陷入回忆的老者。

没人的时候,树冠孤悬,

树干,像遗忘在某个事件中的柱子。

有次做梦,我梦见它的根,

像一群苦修者——他们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

对我梦中的光亮感兴趣。

——不可能每棵树都是圣贤,我知道

有些树会死于狂笑,另一些

会死于内心的自责声。所以,

有的树选择秘密地活着,把自己

同另外的事物锁在一起;

有的,则在自己的落叶中行走,学会了

如何处理多余的激情。 

 

 

▍裂隙 

 

从完整的事物,它开始,

让一颗没有准备的心,

突然有了此岸与彼岸。

 

于是,有人学习造桥,

有人学习造船……

 

一个未知的幽灵在掌控这一切,并为远航

培养出了出色的水手。直到

 

它彻底裂开,

互不相干的两半被一段

空白隔开。

 

看上去,各自完整;

看上去,裂隙仿佛已不在场。


  

▍镜子 

 

镜子从不记忆,

什么都不能使它激动。

 

它用一生练习放弃,

笑面、华裳、怒目与鬼脸……

溺死者,会重新出现在镜子外面,

在握手或拒绝中

转过身来。

 

镜子,总是站在世界的另一侧,

不起伏,不掌控;

面对那么多悲欢离合,

不忠告,不参与。

当许多人远去,它独自留下,

一个深邃、寂静的空间,

等着接下来走向它的人。

 

 

▍在下雨 

 

在下雨。雨

不紧不慢下着,天下无事。

衣服挂在墙上,我们的屋檐滴着水,

没有让雨分心的东西。

在下雨,雨点连成一串,又断掉,

来不及做的事没人做就像

一首诗恰是那不存在的诗。

在下雨,没有停的迹象,像无数雨之前

无法追忆的某场雨:彼时,

天下无事,略同于眼前,人间

无语可论,无偏可执,

只下雨。


  

▍后主 

 

他喜欢投壶,饮酒,填词,把美人

认作美狐。

“雪是最大的迷宫。”他喜欢旧句子中

别人不曾察觉的意义。

——河山不容讨论,但在诗中是个例外。

他喜欢指鹿为马——雪给他造出过一匹马。

“雪并不单调,因为白包含的

总是多于想象。”

雪继续下,雪底的雕栏像输掉的筹码。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说:

美哦,让人耽留的美,总是美如虚构!


 

▍北风 

 

戏台上,祝英台不停地朝梁山伯说话。

日影迟迟。所有的爱都让人着急。

 

那是古老南国,午睡醒来,花冠生凉,

半生旁落于穿衣镜中。瓷瓶上的蓝,

已变成某种抽象的譬喻。

 

“有幸之事,是在曲终人散前化为蝴蝶……”

回声依稀,老式木桌上,手

是最后一个观众,

——带着人间不知晓的眷顾。

 

 

▍临江阁听琴 

 

有人在鼓琴,干瘦的十指试图

理清一段流水。窗外,

涛声也响着——何种混合正在制造

与音乐完全不同之物?

——你得相信,声音也有听觉,它们

参与对方,又相互听取,

让我想起,我也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

来到这里,像一支曲子

离开乐器独自远行,到最后才明白,

所谓经历,不是地域,而是时间之神秘。

现在,稍稍凝神,就能听到琴声中那些

从我们内心取走的东西。

乐声中,江水的旧躯体仍容易激动,仍有

数不清的旋涡寄存其中,用以

取悦的旋转轻盈如初,而那怀抱里,

秘密、复杂的爱,随乐声翻滚,

又看不见,想抱紧它们,

一直以来都艰难万分。

  

 

▍废运河 

 

涟漪散开,像无数线头。但水

却懒得再捡起它们。

桥是仿古的,但这

跨在历史身上的巨无霸对过往

已一无所知。

游船从桥下驶过,新鲜油漆味像难抑的兴奋。

但水知道,它只能独自穿过解说词,穿过一段段

既无出发、亦无归来的声音。

一个空怀抱不再赠予它远方,不会

再把它推送向帝国的心脏。

当它停下,靠着码头,与这条河

相伴的感觉像是假的。某种隐秘的沉默

控制了长堤、夕阳、水底燃烧的磷。

——意气难平,到最后,一颗英雄心

接受了柳丝和倒影的抚慰。

安顿了所有遥远跋涉的水平面

触手可及,又像

历尽艰辛才得以抵达的边陲。 

 

 

▍雅鲁藏布江 

 

白云飞往日喀则,

大水流向孟加拉。

昨日去羊湖,一江怒涛迎面,

今天顺流而下,水里的石头也在赶路。

乱峰入云,它们仍归天空所有。

——我还是在人间,

我要赶去墨脱城,要比这流水跑得快,

要赶在一块块石头的前面。

 

 

▍黑白石子 

 

从前,西藏有个强盗

叫潘公杰,杀人越货多年后,

幡然醒悟,剃度礼佛。

他修行的法子是:

心有一善念,面前放一白石子,

心起一恶念,面前放一黑石子,

待石子尽白,他已被叫做

高僧潘公杰。

公元2015年,我来西藏,

见冰川、戈壁、河畔多石子,

大者如斗,小者如指,为风

和流水造就。

于是想起潘公杰,于是想起

以流水之慢,祛恶如剥皮,

以风沙之快,持善如诛心。

一双杀戮的手到最后

接受的竟是小石子的教育。

而黑与白,每次微小的移动,

宗教与人心中

都有雪崩生,有高原起伏。

指尖冷,天堂远,地狱

始终不远不近跟着。


  

▍仙居观竹 

 

雨滴已无踪迹,乱石横空。

晨雾中,有人能看见满山人影,我看见的

却是大大小小的竹子在走动。

据说此地宜仙人居,但劈竹时听见的

分明是人的惨叫声。

竹根里的脸,没有刀子取不出;

竹凳吱嘎作响,你体内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唯此竹筏,能把空心扎成一排,

产生的浮力有顺从之美。

闹市间,算命的瞎子摇动签筒,一根根

竹条攒动,是天下人的命在发出回声。


  

▍沈从文故居 

 

年代起伏,花朵晃动。

多么年轻哦,照片里的笑容……

 

“房间深处,只有一件事

是幸存的事:一个我死去,另一个我

却留了下来,活在

你洁白旗袍的宁静中。



▍嘉峪关外


我知道风能做什么,我知道己所不能。

我知道风吹动时,比水、星辰,更为神秘。

我知道正有人从风中消失,带着喊叫、翅、饱含热力的骨骼。

多少光线已被烧掉,我知道它们,也知道

人与兽,甚至人性,都有同一个源泉的夜晚。

我的知道也许微不足道。我知道的寒冷也许微不足道。

在风的国度、戈壁的国度,命运的榔头是盲目的,这些石头

不祈祷,只沉默,身上遍布痛苦的凹坑。

——许多年了,我仍是这样一个过客:

比起完整的东西,我更相信碎片。怀揣

一颗反复出发的心,我敲过所有事物的门。



▍老街


人群散后,我来这老街里走走,

陪街心的流水走走。

苦柳无言,花朵半明半暗,星光

是病人的秘密。

小庙和会馆都关了门,无人看见变幻。

蝉声疏落,斗拱的安静深于岁月的安静。

要走到一座老桥的拱顶上你才能

知道它在想什么。

酒肆喧闹,河流在黑暗中分叉,

红灯笼温暖的光,像来自前生,又像一种

可以延后支取的时间。



▍悬浮


水其实并不需要鱼,

但终其一生,水陪伴鱼就像陪着

某种反复思虑却一直

无所得的东西。


它护送鱼来到某个人心中,目睹它

成为一只渐渐适应了涡流的眼。

而它自身,任目光穿过,

不接纳注视。


鱼,总像悬浮在空无中。

——那空无收留了它,和簇拥着它的

受难般的宁静。



▍涌泉


“你要穿过那黑暗,因为

所有事都不会真的消失。”


置身于变化,

但无法探究发生了什么。辨认中,

地心重力像一种

正在缓慢发育的智力。从那里,一个


仿佛隐藏着永恒的地方,

它被突然送回……


喷涌,因过于清冽以至于

无法用来讲述那经历。



▍夹在书里的一片树叶

 

愈来愈轻,厕身于错觉般的

黑暗中:它需要书页合拢,以便找到

故事被迫停下来的感觉。

书脊锋利,微妙的力

压入脉络,以此,它从心底把某些

隐秘的声音,运抵身体那线性、不规则的边缘。

“没有黑暗不知道的东西,包括

从内部省察的真实性。”

它愈来愈干燥,某种固执的快感在要求

被赋予形体(类似一个迷宫的衍生品)。

有时,黑暗太多,太放纵,像某人

难以概括的一生……

它并不担心,因为,浩大虽无止息,

唯一的漩涡却正在它心中。它把

细长的柄伸向身体之外

那巨大的空缺:它仍能

触及过去,并干预到早已置身事外的

呼啸和伤痛。“岁月并不平衡,你能为

那逝去的做点什么?”

许多东西在周围旋转:悬念、大笑、自认为

真理的某个讲述……

偶尔,受到相邻章节的牵带,一阵

气流拂过,但那已不是风,只是

某种寻求栖息的无名之物。

“要到很久以后,你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及其中,所有光都难以

开启的秘密。”

有次某人翻书,光芒像一头刺目的

巨兽,突然探身进来,但

失控的激情不会再弄乱什么,借助

猎食者凶猛的嗅觉和喘息,它发现,

与黑暗相比,灼亮

是轻率、短暂的,属于

可以用安静来结束的幻象。

“适用于一生的,必然有悖于某个

偶然的事件……”当书页再次打开,黑暗

与光明再次猝然交汇,它仍是

突兀的,粗糙与光滑的两面仍可以

分别讲述……

——熟谙沉默的本质,像一座

纸质博物馆里最后的事,它依赖

所有失败的经验活下来,心中

残存的片段,在连缀生活的片面性,以及

某个存在、却始终无法被讲述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