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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作十二首

来源: 作者:程继龙 更新时间:2018/7/6 0:00:00 浏览:935 评论:0  [更多...]

归途

 

我们并肩坐在车上

没有说话,陷入各自的心境

就像一对陌生人,让天上的

霞光慢慢铺满天空,而且

穿过座位间昏暗的空间

落在你睫毛的末端

 

我忽然发现,一只野兔或火狐

风一般越过公路栅栏外的田野

消失在岁暮荒凉的山林

思绪随它而去,瞬间又返回

肯定有可爱的事物可爱地在着

让我忘却了不幸,如此恬静

 

仿佛看到炊烟,看到家园坐落在

雪岸,仿佛一根针在月光中

纯粹地下降,针尖闪着光芒

身体的记忆里飘着漠然的花瓣

心头滋生起幽暗的秘密

无人知晓又你知我知

 

 

想起李贺

 

想起李贺

就想到古旧的皮肤

青铜的夔纹,桃花幽幽

盛开,胭脂泪汹涌在

目光断烂的地方

 

一个人无端地走在长安

的郊外,初生的朝阳

闪着夕阳的颜色,一个人

默然心碎,双目失明

与鬼畜为伍

 

找不到自己的床铺

自己的墓葬。看见天空的

宫殿,白的云,玉的堂

轰然坍塌,凤凰咯出玻璃渣

 

想起李贺,开始吞咽

无尽的泪水。回到时间的

起源,书生的衣袂和

想象的华发,延伸进

万古的星云

 

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落实于肉体的痛楚

将此刻无限放大,还尖叫着

讨要一个说法

 

 

别离曲

 

离开时我身后的山越发神秘
水汽氤氲,草木蔓衍无边
只抛出鸟鸣一二颗
与我置身其中的时代完全不同

那可是故乡的山啊
这决定着我必须说点什么
可是一个决定离开的人
有资格说什么呢

汽车载着我们扬长而去
仿佛奔赴了那个
在云中隐去了多日的山头

 

葡萄

 

酒后的晚上

我生活在

一颗葡萄里

 

甜蜜的汁液

奔涌而又凝固

葡萄籽般呆对位置

火焰般回旋

 

趴在半透明的

葡萄皮上向外张望

看见无数球型房间

无数呆萌的大眼睛

 

这样便不再感到孤独

头顶还有养料

源源不断输送进来

 

——以上四首选自《诗潮》2017年第12期

 

 

雪的诗

 

今夜,渴望写一首

雪的诗

 

而雪瞬间就涌满了世界

虚室生白,白了前额

白了手脚,白了前半生

 

而你永远省略不了

雪落的过程

雪落在太早哀伤的眼眸里

落在除夕的红窗花下

落在夜半断枝的脆响中

 

而父亲在雪中挥舞着镢头

初嫁的姐姐走在乌鸦乱叫的山上

向往幸福的林教头走在

字里行间翻飞的明灭中

 

而无雪的地方

人们从不眷恋

空寂和荒凉的好处

赘肉多了起来

炎症持久不消

 

——选自《延河·诗歌特刊》2018年第1期

 

 

幻象

 

那年,你站在花树下

花正酝酿着佳期

你已领略了它的全部芳华

在笑靥,在眉梢,在心头

我也即将爱上你,致命的

秘密感情,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跌落进你的瞳孔

迎面撞上蓝天白云,漠漠星空

沉浸在一口深深的黑井

我愿意就此淹死,无限沉沦

 

在那里紧紧咬住幼芽

手脚交织成星座,灵魂解体

残存的心念泛起罪恶的浮沫

遥远的人,我们未来的儿女们

仰头看见了,指着说:

瞧!幻美的国度

 

 

物质主义小孩

——写给半岁的小女儿果果

 

用脚心蹬,用肚皮蹭

床、房子、你眼中的天空

用嘴巴亲吻和撕咬

所有可能的事物

 

你是如此爱这个世界

粉色的味蕾,贴住表面

唾液和酶渗入致密间隙

铁是冷的、荔枝甜而多汁

布娃娃散发着白云的味道

 

乐曲喷出液体

花朵伸来柔软的拳头

爸爸的脸浮在色彩的浑流中

 

时刻准备着投入世界

用嘴巴拼命爱一切
一刻不闲,终日劳苦
仿佛这个人间

根本没有堕落和伤害

 

——以上两首选自《作品》2018年第3期

 

 

小事件

 

忽然离开手的护持
忘我地下落,加速
片刻的沉醉终结于刺耳的
撞击声。涟漪无形展开

这是妻子洗涮中失手打碎
一只碗,一个小事件
外面鸟鸣如瀑,花儿在春天
红得正酣。我的一部分被留住
体会到一种多余的悲伤

我不是碗上宁静的青花
也不能在瓷片的锋刃上滑行
努力遗忘破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瓷片准备着割伤光和空气

 

 

泪与笑

 

哭声如黑色的雨水陷入梦中的石室

“我要回去,放我出去也行”

笑意的明媚溢出牙齿的东方之既白

(太阳照常升起,天地之壳完好)

 

照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迎来日常流动的颜色和事物

送往末日翻开的箴言和结局

 

桃源展开日益真实的远景

有人乘着落英消隐在一片心境

有人坐在窗前处理一件件事务

 

举起单独碰响的酒杯

饮下苦涩酿成的一窝抽满光彩的芽儿

拉紧自己的后背或影子

防止以光速跌入漩涡之口

 

也许,终其一生走在雾中的裂缝上

还要求走得合格与优雅

耳膜的尖叫不断击落盛世的鸟群

 

 

春夜

 

一半花香,一半月光

我这样坐起时,后半夜还没有来临

墙上的树影有足够的心境

慢慢,慢慢摇动下去

 

你从来就没有去远方

只是把留在北方、留在冬日的身体

一点一点拉回春天,它太贪恋

如画的鸟语,玲珑的雪意

 

你看这静谧、这风月永远

灌满世界,梦的水膜胀破

噎在喉咙的渴望。这是最后的故事

最后的地方,你不能再逃亡

 

 

意中游山

 

终于去了想去的地方

青色源源不断,间有五彩的

小野花,仿佛浸浴在春光中

骤然实现了长久的梦想

 

古寺的飞檐不是邀请

也不是挥别。不布施

不叩拜,对香灰更着迷

绕到佛的后面看看

 

落花抵达面颊的时候

一缕白云正离开了山头

同行的可以是相忘多年的

恋人,也可以是自己

安静的影子

 

——以上四首选自《中西诗歌》2017年第2期

 

 

宁静的心

 

回看天际下中流,
         岩上无心云相逐。
              ——柳宗元《渔翁》

凝视的目光溶解在水里
就像深秋的雨,你不知道
鱼的悲凉,将另一世界的寒凉
和黑暗,永远往嘴巴里吞咽
直至变成血肉,和那莫须有的灵魂

鱼知道水草在下面的沉默
在镜面上就变成了一缕秋天的光辉
动人的表情足以安慰过客的失落
就像人们有史以来在晚上屈服,将自己
交给梦,白天依旧用坚硬的心活着

瞳孔放大,就像涟漪行到久远
容纳得下天空及偶尔闲逛的飞鸟
将内部的乌云一把一把掏出、扔掉
成为轻云,还不过瘾
最后索性连手、胳膊都扔掉

切记,天黑时不要哭泣
这不是因为眼泪无处盛放
你是如此热爱人世,你已脆弱
如纸张,你没有能力将自己
放大到,让万物都承认你的悲伤

 

——选自《海拔》2017年12月号

 

 

程继龙,80后,西北人,旅居南方海边。大学教师,不成功的学者,诸如此类,等等……做过梦,出过书,没出过诗集,也没出过轨。自认诗歌是消遣,也是修炼。我辈之价值,无须谁评价,最终都会写在历史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