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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卷耳

来源: 作者:陈位洲 更新时间:2018/6/19 0:00:00 浏览:5362 评论:0  [更多...]


用过早餐,老王坐到沙发上,开始阅报。这是他新近养成的习惯。在职的时候,他盼望着自由自在,爱干啥干啥。现在他自由自在了,有的是大把时间,却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事越来越少了,只有报纸不离不弃,成了最重要的消遣。一份报纸,从最重要的领导人讲话开始,然后是国家大事、建设成就、社会热点,最后是保健养生的小广告,来来回回,能翻上五六遍。当然,那些娱乐八卦,他是不会正眼瞧上的。

差不多九点了吧,四周还是静悄悄的,人们好像都还没睡醒,其实小区里的住户并没有多少,房子大都闲置。一幢幢小楼被纵横交错的道路分割成各自的方块,道路两旁花木扶疏,恣意葱茏。从这里去到海边也就几分钟的路程,不过,他当初拿下这处物业并不是因为看上那片迷人的海滩,而是喜欢这里的安静,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但住下来后,慢慢地又觉得这地方阴气重了点,时不时的会有些心神不定,是因为花木过于浓密,还是住户太少不够喧闹,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有些诡谲。

房子有些大,他们住一楼已经足够,地下和楼上常年闲置。一楼连着院子,出入方便。院子里有花草需要浇灌,有果树风景树需要打理,院子一角还有个鱼池,养着好几种热带观赏鱼,也要喂食,做这些事情成了他的日常消遣。国庆节的时候,儿子一家,还有孙子的姥姥姥爷都在,热热闹闹的,房间不多不少,刚好够住,感觉很好,可长假结束他们一走,家里就显得有些空寂了。人一走,床铺就空出来,盖上一块宽大的布单,关上门窗,防积尘,但房间也需要新鲜空气,所以隔三差五的,妻子会逐一把房间的门窗打开,透透气。妻子兰姨,小区里那些常跟她在一起的姐妹都这样称呼她,她也这样称呼她们,莲姨梅姨菊姨,等等。在家里,他叫她阿兰而不是老婆子,正如她叫他老王而不称他为王老一样。他们都是爷爷奶奶辈的人了,可还是不服老,大概是心理上(可能也有生理上)的原因,毕竟从老王到王老还需要有个过程。

兰姨忙完了厨房里的事,接着就拖地板。家务事几乎她一个人包干了,做这些事她心里愿意,不觉得累。

脚抬高点!话音刚落,拖把就杵了过来。老王吓一跳,连忙将两只脚抬起来,身子后仰,努力保持着平衡,这让心里很不高兴。

地板就这么脏吗?整天拖了又拖!他说。

这话把妻子惹着了,她直起腰身,两手杵着拖把,像是要分出个是非的样子:你不做也就罢了,还总说怪话。要是没有我,家里早就变成垃圾堆了!他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接话,又低头看他的报纸。她心里哼哼。可他已经举手投降,做了俘虏,她不虐待俘虏,继续拖她的地板。

他知道,如果接话,接下来就会吵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吵出什么结果?那次他去缴物业费,刚回到家,她问他拿收据,他一声哎呀,说忘了拿。她就数落他,说啥都做不好!跟小孩似的!他一听忍不住,大为光火,说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要没有我,你到现在还不是在门头沟掏大粪!她哑口了,像被拿住了命门。她本来就一个农村妇女,靠着他的关系才得以跳出农门,做了城里人,安享荣华富贵,让人羡慕,她还能说什么呢?他是镇住了她,但那是暂时的,几天之后,他俩又回到原来的出发点,她还一样数落他。几个回合之后,他就悲观地总结出,没有了那个社会角色,从今往后,他和她在家里的地位和作用,此消彼长,已成趋势,那是没办法的事,不服也不行。

电话响起,就在身边,但他没接。他知道不是找他的。打到家里来的电话,几乎都是找她的。铃声响过五六遍,他朝房间那边瞅了一眼,见她还没走过来,只好拿起话筒,喂……嗯……嗯。然后捂住话筒朝那边喊:你的电话!

兰姨接完电话,就开始忙碌起来,往挎包里装一个鸡蛋、两个馒头,还有一根大葱,又给保温瓶灌满开水,做完这些,接着就换上运动服休闲鞋。他知道她这是要去哪,心里不高兴,就说:整天就知道跟着那些人在外面到处乱跑!

什么叫到处乱跑?我家务活全都做完了,出去走走不行吗?又不是奴隶,要整天关在家里!

他其实并没有反对她到外面散散心。几个月前,他们刚到这个地方住下,才几天,她的新鲜劲就过去了,变得闷闷不乐的,说这里没一个熟人,太无聊了。他说你怎么会那么傻,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有首歌不是这样唱的吗?在这里也可以认识一些新朋友嘛。她觉得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就与小区里的一帮妇女混熟了。她们常常一起买菜、逛街、闲聊,在小区的广场跳舞,还隔三差五的要到野外徒步,踏青赏景,渐渐地就变得不爱着家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最近听到一些议论,说小区里有一帮女的怎么样怎么样,话说得很难听。他是个顾脸面的人,不希望她牵扯其中。

她不听他的,收拾停当,说一声我走了哈,才走两步又回头叮嘱一句:下雨记住收衣服、关窗。然后就出门了。

从家里出来,她就直奔小区的大门口,梅姨莲姨已经等在那里。这事昨天她们就约好了。在小区里,她们几个是最要好的朋友,说要好并不是说她们有多深交,而是志趣相投,合得来。她们也经常一起聊,但说话藏着掖着,点到为止,轻易不透露家里人的底细,所以彼此之间也只是略知一二。小区里的住户很复杂,东西南北,三教九流,都有,但不管怎么说,能住到这里来的都是有钱人。她隐约听说,梅姨的老公是当官的,莲姨的老公是做生意的,菊姨的老公是大学里的教授。有一次她问老王,说一个老师怎么也这么有钱。老王说各人有各人的办法,都这个年代了,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同时又警告她不要胡咧咧,也不要随便打听别人的事。

一辆公车开过来,她们鱼贯上车,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给她们让座,梅姨莲姨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了上去,连一声道谢也没有。兰姨没赶上。环顾车厢,已经没有空位子,只好站了。车身有些晃,为了站稳些,她将腰身倚住靠背。座位上的那个人怀里抱一只宠物狗,看起来不算老。她心想那人会给自己让座的,可那人却坐着不动,心里就犯嘀咕了: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不知道要给老人让座。心里不高兴,就故意用屁股蹭了一下,想给对方提个醒。宠物狗狺狺,像是被蹭到了,那人以为狗被抱着不舒服了,就给它调换个姿势,胸前挂着的一张卡片就飞了出来,她看清楚了,那是一张老人卡,和她那张一模一样的免费乘车的老人卡,一时尴尬,知道错怪了别人,但心里还是不高兴:装!真会装!然后悻悻地移步到梅姨的座位旁,加入她们的神侃。

她们在海边下车。这是一个风景区,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湛蓝澄澈;右边是起伏连绵的山峦,青翠温润。山海之间,洁白柔美的沙滩绸缎一般曼妙铺陈,一排排椰树在海风的吹拂下,椰叶飘摇,沙沙作响。海滩的一处,两块巨石突兀,如巨擘,如天柱,据说这里便是传说中的天涯海角。海滩上到处是人,更多的是观光游客,看似散乱,其实各有归属。她们几个混在游客中,走走看看。才走了一会,梅姨说走累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莲姨附和,说也是,于是几个人便走到椰树下,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休息。

那些游客在导游的摇旗呐喊下,来去匆匆,走过一拨又一拨,兰姨感慨了,说为了两块破石头,千里迢迢的,花钱不说,还累,难为他们了。莲姨说就是,我第一次来,都盼了好几年,犹犹豫豫,最后才拿定主意的。几个人便各自说起第一次来这里旅游时的情景,无非是攒钱花钱,憧憬失望,或者上当受骗什么的。那样的乐于说起当年的艰难,其实是要晒晒今天的幸福,她们现在不用舟车劳顿,一出门就是风景,相比之下,是很有优越感的。

不远处,几对新人在拍婚纱照,青春靓丽,甜蜜恩爱。兰姨指给她们两个看。见她羡慕着迷的样子,梅姨说,嗨,叫上你老王,你们两个也来个婚纱照嘛,天长地久的,留个纪念也好。莲姨说这个主意不错!我们没能赶上好时候,那时结婚,最多是两个人合个影,就去领证了,哪有什么婚纱照,听都没听说过。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兰姨说得了吧,都老了老了,还要那样做张做致的,也不怕人笑话。梅姨说,怎么会呢,你看那几个年轻人不也是在做张做致吗?兰姨说,要照你们照,我就算了。我和我们老王现在猫跟狗似的,总是吵,就差没打起来了,还婚纱照呢!莲姨说,谁说不是?大概这就是老年恩爱吧。哎,你们注意到没有?小区里散步,小两口总是勾肩搭背,又搂又抱的,恨不得整个黏到一块;老夫老妻就不同了,往往隔着,或前后、或左右,年纪越大距离就拉得越大,像是担心会蹭到对方似的。这么一说,大家就悲观起来了,梅姨说,我不过说笑罢了,都这么老了,谁还会折腾什么婚纱照?不说这些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吃点东西吧。

沙滩上的游客渐渐地都走了。梅姨说,没什么意思,我们也走吧,到别处去转转。几个人懒洋洋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也走了。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个时候,家乡那边早已千里冰封,天寒地冻了,可这里依然满目青翠,一派生机。她们来到一片辣椒地边,地里的辣椒有开花,有挂果,地上还有密密麻麻的落红,几个人一时兴奋,大呼小叫,像几只燕雀,扑棱棱的就飞到辣椒地里去了。

兰姨脑子里轰的一下,有道红光在眼前闪闪烁烁,恍恍惚惚,似曾相识。那天,她躺在床上,饿得奄奄一息,迷糊中,一个梦境浮出,红彤彤明晃晃,有个声音远远传来,快去,后山那旮旯里有吃的。她连滚带爬,循着那道红光,跟到后山,旮旯里有几棵小树,树叶已掉光,只有一些枯藤缠绕其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很沮丧,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想等死吧。红光隐去后,却见好多山薯果,像无数个小灯笼,缀满枯藤,在阳光中颤颤悠悠。她喜出望外,一下子扑过去,又采又摘,撩起衣襟,很快就装满一兜。她还是不愿停下来,转念一想,多了不好带,让人看见也不好,还是等天黑了,悄悄地拿个袋子再来吧。可是,等她再来时,这一切都已经荡然无存。这件事,直到几十年后,每次想起,她还是很后悔。

你们干什么的?不要乱来!

地里突然钻出个人来,对她们大声呵斥。兰姨吓了一跳,但梅姨莲姨要镇定得多。梅姨说,那么多辣椒烂在地里,怪可惜的。莲姨说,还以为你们不要了呢。那人说,不要狡辩了,你们偷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时,又有几人围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那阵势,像是要揪住不放的样子。梅姨莲姨一看情况不妙,想要脱身,却不慌张。梅姨说,不就是捡了几个烂在地里的辣椒吗,你们想要怎么样?莲姨说你们还要的话就拿回去吧!边说边放下手里的辣椒,然后脚底抹油,就溜走了。兰姨迟疑了一下,很快就醒悟过来,也赶紧逃之夭夭。

兰姨惊魂甫定。一路上,她感到始终有人紧追不舍,非逮住她们不可,而梅姨莲姨两个则又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喊几次,都不肯稍停两步等等她,就算她被逮住了,估计她俩也不会回过头搭手相救的。她害怕极了。现在好了,终于走进小区里面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可是,当她打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却发现有一高一矮两个农人尾随而至,吓得赶紧躲进家里。

出来,快出来!那俩人将她家院门擂得嘭嘭作响。

门开处,走出来的是老王。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他说。那高个说,没你的事,你让她出来说话。老王说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那矮个说,她偷我们的菜,你让她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老王说有这等事?你们稍等。然后进屋,对兰姨说,人家告你偷菜呢!兰姨说她没偷。他说那你出去,自己说清楚。她没办法,跟了出来。你们认错人了吧!她说。没错!偷菜的就是你!矮个说。她问他有什么证据?矮个听了,把手里的塑料袋子扬了扬,又从袋子了拿出几个红辣椒,说这就是证据。老王说,不对吧?这怎么就成了证据呢?要这样的话,哪天我拿着一沓钱找到你家,说你偷了我的钱行不行?

这时,几个保安走过来,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之后,对那俩人说,不就是地里的几个辣椒吗?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又没有证据,轻易不要污人清白。矮个不服,还要再说什么,高个拉住他,说算了!她今天要是认了也就罢了,死不认错,好!等着吧,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那两个人走后,保安说,回吧,没事了。不过,他还是特别叮嘱了老王一句:这种事,以后还是自己注意一点。话中有话,欲言又止,他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有没有摘人家的菜?进屋之后,老王盯着兰姨问。刚才,出于颜面,他是把事情兜下来了;但现在他要抖落抖落,也好心中有数。

没有!兰姨说。

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没有就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说算了吧,你的事别人不了解,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你知道我什么?她问。但他不说。她不肯放过,又追问一句:你究竟知道我什么?

他其实只是想逗她一下。刚才,他帮她解了围,就觉得可以卖一下乖,说她两句便宜,却没想到这话刺痛了她。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就是要说我爱占小便宜吗?几十年前你就这样说我,现在还这样说我。

他们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把几十年前的那件事扯出来了。

那年,夏粮登场,村里人忙活了个把月,完成了国家的公购粮任务,然后又发放了村民的口粮,觉得可以歇口气了。但很快就有一种传闻,说上面反瞒产,要增加公购粮任务。当时,村里除了种子,已经没有存粮,大家就议论,说幸亏发放了口粮,要不然就麻烦了。直到那天村里开会,要求各家各户按规定的数量把口粮上交,大家这才明白,谁都逃脱不掉。把口粮交上去,今后吃什么?村里人意见纷纷。不过,上面来的干部很快就让他们明白了自己当家作主的地位,他们听着种种高尚和美好的赞誉,情感升华,最终意识到了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兰姨当时还是个小媳妇,她对公公婆婆说,这个事她来办。她像其他的村里人一样,把已经到手的口粮从家里往村里扛。可是,村里的干部告诉她,数量不够。她说,没了,都交出来了。干部问怎么就没了呢?她说吃掉了。人家不信,短短几天时间,能吃掉这么多?他们劝说了几次,她死不肯交,最好只好带着人马到家里搜,说不信治不了你。可是,遍搜之下,愣是没发现有藏粮,就差没有挖地三尺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她没有私藏粮食。你知道吗?为了那点粮食,差一点就误了我的大事!他说。当时,他是村支书,上级正准备吸收他到公社里当干部,节骨眼上,偏偏就出了这么一件事。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他很被动。更要命的是,有人告发,说他带头私藏粮食。公社为此成立了调查组,如果情况属实,他的好事就泡汤了。好在查无实据,公社书记又为他讲了好话,最后才得以摆平,有惊无险。以他的意思,是当年因为她贪小便宜,差一点就断送了他的大好前程,也断送一家人的幸福生活。她嗤之以鼻,说你那点事能算大事?家里人都饿死了,那才叫大事呢!他不以为然,说也不见得就一定死人嘛。这话让她很反感,她说,你这种人就是只会讲大话,不顾事实。你知道那年村里死了多少人吗?村里的老人说,打记事算起,连年战争,饥荒也是常有的事,但村里从没见死过这么多人。有段日子,村子笼罩着不详,热风透着阴冷,绝望迅速扩散,非常可怕。

那几天,大会开了开小会,讲了理想讲胸怀,弄得村里人晕晕乎乎的,虽然十分的不情愿,但还是按要求把口粮抠出来上缴了。可是,用不了几天,粮食便出现短缺,尽管勒紧腰带,省了又省,但还是不顶用,最后干脆断炊了。大家眼巴巴的都在等待救济,这事当初是有过承诺的,可是,这事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让村民提起,谁要说了,就是别有用心,就是搞破坏。没办法,村里人只好挖野菜,吃树皮草根,饿得眼发绿皮发黄,全身浮肿,一摁一个指洞,接下来便是死人,接二连三地死人。兰姨一家那时也吃草根树皮,也饿得不行了,但她家没死人。她是想了很多办法的。家公家婆多次说了,阿兰是咱家的救命恩人,这点恩德要牢记。后来,老王官越做越大,一家人跟着沾光,日子越过越好,她的那点好处就渐渐地显得微不足道不再说起,这也没什么,她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委屈。 可是,他刚才说什么来的?也不见得就一定死人嘛。说得轻巧!这就让她感到气愤了。

你们家一个个都是忘恩负义的家伙!她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话很伤人,他想发作,但还是忍住了。

鱼池的边上是个假山,水泵将池里的水提上假山,又从假山上流下来,水流湍急,循环往复,不时汩汩作响。老王站在鱼池边,看着池鱼在水流中快速地游来游去。她说得很对。那年,村里并没有瞒产,因为多交了公购粮,村民口粮短缺,最后接二连三地饿死人,这些事,作为村支书,他都很清楚,可是,他能到处嚷嚷吗?有很多事,其实是身不由己。

吃过晚饭,老王坐在沙发上看央视的新闻联播。兰姨呢,刷碗,收拾厨房,又将垃圾拿到院子外的垃圾桶里,做完这些,也坐到了客厅里。

像你这样多好!心里装的都是国家大事。不像我,就惦记着要占小便宜。她不阴不阳地说着。

本来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她偏偏又提起。刚才他选择妥协,并不是因为说错了什么,而是不想争吵升级。一看现在气氛缓和了,又可以不怀敌意地讨论问题了,他说,你本来就爱占小便宜嘛,还不愿承认。

我怎么就爱占小便宜了,你给我说清楚嘛。

那我问你,当年那个猪圈是怎么回事?

那时,兰姨已经从农村跳出来,吃公家饭了,但工资低,入不敷出。有好几次,她提出想养头猪,补贴家用。他答应她,要在厨房后面搭个小猪圈,却迟迟不见动静。不久,他因公出差,说好出差回来就着手。没想到半个月后回到家,却看到猪圈有了,圈里还养着两头小猪,有些纳闷,问她,她说猪圈说她盖的,猪崽也是她买回来的,当时一激动,他就好好地犒劳了她一回。可是,很快他就听到一些冷言冷语,说工地上的砖石长翅膀了,飞走了不少。当时,他们家旁边在建一幢宿舍楼,那些闲话的指向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脑子里立即浮现出这么一幅情景:夜深人静,风高月黑,有个妇人蹑手蹑脚,负重穿梭,蚂蚁搬家一样转眼间就搬来了一个猪圈。你建猪圈的材料都是现成的吧。他不无嘲讽。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就说,我们家前后左右,这几天有五六个猪圈雨后春笋一般突然就冒了出来,难道你就没注意到?他说别人我不管,现在说你。她说砖石是我买的,水泥也是我买的,我的猪圈清清白白。一口咬定。他不相信,但又能怎样呢?真要刨根问底,也是家丑,抖落出来,最丢面子的还不是自己?所以,虽然很生气,但他还是选择沉默,让别人说去,说乏味了,也就没人再说了。

你还好意思提起猪圈的事!她又生气了,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那时你一个月给过我几个钱?上有老下有小,老人生病要打针吃药,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上学还要交学费,我不养头猪攒点家用,能撑得下去吗?别人说什么也就算了,可你到现在还这样糟蹋我。

他又再次妥协,我没说什么呀!他说。

你说了!她说。

是你先说的。

那是因为你说我偷菜了!

我没说你偷菜,也不相信你会去偷菜,拜托了!刚才我是怎么把他们给挡回去的,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他觉得这样一说,她应该感到满意了,没想到她还是没完。她说,我心里清楚,今天为我挡驾,并不说明你真的认为我没偷菜,要不然也不会把以前的那些事挖出来。几十年了,总说我爱占小便宜,你压根就瞧不起我!

她这话有点逼宫的意思了。好男不与女斗,人老了更是如此,他想,几十年了都没能分出个是非,现在扯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算了!于是就说,好吧,我知道这几十年你很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在荒年的缝隙里,为了这个家度过艰难,你做了很多努力,想了很多办法,那是智慧、是策略、是大爱,不是占小便宜。向你认错了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她在心里偷偷地乐了。借今天这件事,她顺带着把一些陈年旧事也牵扯了出来洗白,他居然也认了,就像之前无奈中拱手让出去的地盘,现在又一寸又一寸地收复回来了,心里能不高兴吗?

他当然不相信她会去偷菜,并不是因为她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不是要应付她的无理取闹,而是他们家现在不差钱,她不会在乎那么一点小东西。

不过,第二天,在小区里,他还是感觉到别人不一样的目光,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戳戳。这也难怪,昨天在他们家门口闹的那一出,当场有保安,还有围观的人,这事肯定是传开了。都怪那些保安!他心想,怎么能随便放外人进小区里呢?他把这情况告诉她,她说她也觉得有些怪怪的。他跟她说,别理他们,爱说说去。

电话响起,一看,是儿子打来的,他心里有些欢喜。他们搬来这里住,天南地北,千里万里的,几个月了,都是他们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从没有主动给他们打过电话。他是有想法的,但闷在心里,倒是她说过儿子,不懂事。看来,教育还是有效果的,这不,儿子知道打电话问候了。

爸,您和我妈在那边不缺钱吧?电话里说 。

他一听,又不高兴了。儿子在那边经营两家公司,虽说基础是他打下的,业务开展还靠着他的人脉关系,但儿子也算能干,红红火火,不少挣钱。可是,就算财大气粗如此,给父母打电话就不知道要先问候一下吗?身体还硬朗吧?过得还好吧?这几句好话难道就不会吗?一开口就知道说钱!

不缺钱!他有些愠怒。

不缺钱你们偷什么菜嘛!儿子更不高兴。

真是奇怪了,本来是没影子事,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儿子那里了?谁偷菜了?他说,没有的事,你不要听别人瞎说。儿子说,爸,什么也别说了,我给您发一个视频吧,朋友圈都传疯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不玩微信,但还是加了儿子微信的。提示音响起,他打开视频,吓了一跳。画面和声音都很清晰:一片辣椒地里,几个女的摘了又摘,像欢快的雀鸟,唧唧喳喳的,然后,几个农人围过来,斥责、争吵,画面拉大,她两手拿着红红的辣椒,目瞪口呆;画面切换,农人、保安、路人,主角是她和他,画面再次拉大,背景是一幢漂亮的小别墅……

丢人现眼!他把手机丢给她,这次丢人真是丢到家了,你惹的祸,自己看吧。她拿起手机,那张脸腾的一下子就由红变紫,又变青,怎么会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当天,他连续接到几个电话。来这里住下后,他就用了新号码,没人知晓,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弄到的。有个过去的同僚说,老王啊,原来你跑那边养老去了,怪不得那么长时间没你的消息。那边风景不错!怎么样,菜还吃得惯吧?被人损到这种程度,他气得差一点没吐血。

我怎么说你来的?爱占小便宜,你不改,还不服气,强词夺理,怎么样?还嘴硬不?脸面都给你丢尽了!说不定我们家就这样断送在你手里了。那几天,轮到他数落她了,她忍气吞声。搁在以前,她会争辩的,有那么严重吗?不说她没有,就算是摘了这么几个辣椒,至于吗?可是,那个视频实在闹心,她还能说什么呢?她说什么有用吗?

不过,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感到憋屈。我真的去偷菜了吗?我怎么会去偷菜呢?她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越要想个明白,翻来复去,一夜没睡好。

吃过午饭,她一个人向那块辣椒地走去。她想还原当时的情景,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摘人家的辣椒。

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空气中吹着醉人的热风。这里的农民太享受了,大冬天的种菜也不用大棚,甚至都看不到地界,大片的辣椒长势茂盛,绿油油红艳艳,接天连云,向远处的山坡铺展。就站在这里看着好了。她心里这样想,腿脚却没有停下来,一转眼就到了地边。那些红辣椒像年节的小灯笼,也像夜晚的星星,煞是可爱。千万不能动手啊!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一低头,却看到手里早已抓着几个红辣椒。你果然轻贱!她把右手里的辣椒塞到左手,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怪不得他要说你,几十年了还那样说你。他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爱占小便宜!她又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而另一只手里仍然紧紧抓着几个红辣椒。

突然,耳边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循声看去,原来地边不远处就有间简易工棚。屋前的空地上,有个孩子站在学步车里,一头约百多斤的猪饿虎一般扑上去,学步车已被拱翻,孩子危在旦夕。她来不及多想,急忙冲过去,抓起一根木棍,喊叫着就打向恶猪。那猪发现有了威胁,却一点不怕,反倒掉转头冲着她扑过来,吓得她一时不知所措,只顾挥舞着木棍,落荒而逃。好在这时又有一男一女也喊叫着从地里冲出来,女的扑向孩子,男的和她一起打跑恶猪。

孩子没事吧?她丢下手里的木棍,关切地问了一句。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周岁,趴在母亲怀里还在哭泣。母亲腾挪着怀里的孩子,父亲也围上来,几个人一起查验,看看伤着没有,前后左右,又看胳膊又看腿,确定没事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夫妻俩人千恩万谢,她说不客气,但还是责备他们,说哪能这么粗心呢,孩子要是出事了如何是好?当父亲的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今天接的订单较大,一大早,我们把孩子放在学步车里,用绳子拴着,留一个馒头,就下地忙去了。那猪是自家养的,平时很温顺,大概是饿急了。这事我们万万想不到,回头我就把它卖了,免得再有什么意外。

攀谈中,那男的告诉她,他们不是本地人,家在几千里之外,受老乡的影响,才辗转来到这里种菜的。地是租来的,还有种子化肥农药,若不拼命,弄不好便是血本无归,恐怕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呢。

道别时,那女的手里提着一袋子菜,有茄子木瓜辣椒,说也没什么可以报答您,这些都是我们种的,不值钱,您尝尝鲜。她再三谢绝,但人家还是硬塞到她手里。

回家的路上,她终于想明白了,别人的就是别人的,就像那片辣椒地,看似地界模糊,其实归属是很明确的。谁都不容易,他们更不容易。占别人便宜是不对的。她突然佩服起了老王,毕竟是当过领导干部的,识大体、有胸怀、境界高,不像自己那样不明事理,爱占小便宜。以前他是家里的希望,现在他依然是家里的主心骨,今后要多听他的,再不要跟他怄气了。

夕阳在天边留下大片的晚霞,映红了冈峦,映红了山坡,映红了田野。晚霞洒落在海水里,浮光掠金。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小区,左拐,绕过一段弯道,隔着那块小湖面,一眼就望见了自家那幢小楼的楼顶,楼顶的一侧也是晚霞斑斓。他一定是饿了吧,可自己还没做饭呢!这样一想,不由地就加快脚步,走上了那段直道。诶,院门外怎么停着几部小车?又见老王低着头向车子走去,就在要上车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迟疑片刻,但还是很快就上了车,有几个人随即跟上,乒乒乓乓地关上车门,一溜烟开走了。

他应该是看到我了呀,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呢?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她想,看样子是老家来人了,他有应酬,随他去吧。

走进院子,里面还有两个人候着,像是特地等她的。她冲他们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相问,有一人已经向她出示了证件,说他们是例行公务,老王被带走了。出大事了!她一急,脱口就说,你们弄错了,偷菜的是我,不是他!把他放了,要抓就抓我吧。另一人说,我们没工夫管你那些破事,有什么问题,请向当地公安部门反映吧。说罢,两人扬长而去。

屋里有些凌乱,像是被搜过一样,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不知所措,颓然坐在沙发上,有那么一会,这才想起给儿子打电话,哭诉这里发生的一切。儿子显得很平静,到最后,他说,妈,您还是回来住到我这里吧。

2018/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