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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草

来源: 作者:张跃虎 更新时间:2018/6/15 0:00:00 浏览:821 评论:0  [更多...]

一从父亲去世之后,最令我时常牵挂的亲人便是叔父了。我曾多次动员他来广州与我同住,享点晚年清福,但他横竖不肯。原因呢,一则难舍故园,二则方言不通,生活不习惯;三则怕给我添麻烦。还有第四个“理由”,乃是他吞吞吐吐的半句话:“咱又黑又丑……”言外之意是“怕给你丢脸”。

这样,他只愿守着清贫,守着海南乐东老家那间破旧的祖屋。

后来,我带他到广州走了一遭,他才晓得在这神秘都市里生活的并不尽是想象中的俊男靓女,长相比他差劲的仍大有人在,所以根本用不着自惭形秽。然而另外三条不便居穗的原因却是很实在的,特别是第二条。因此,他小住几天便像坐牢似的熬不下去了。我只好无奈地又把他送回琼南故乡。

隔年返琼探亲,第一个看望的当然是叔父。他正在我二弟请人为他特制的躺椅上闭目小憇,面容显得苍老多了。上唇、下巴疏疏落落地摆着些粗硬的白胡子,我亲手给他剪过的头发则愈见稀少和细软。被太阳烤得半熟的古銅色脸庞,泛出了一层灰黄。额上的皱纹更深了,有如纵横的犁沟。他习惯地微张着嘴巴,吃力地呼吸着,鼻腔里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我不敢惊动他,只默默地侍立一旁,看着这日渐衰弱的善良的庄稼人,又想起曾经的艰难岁月。如果没有他无私的救助,真不知道我们能否熬过那些难关——

1963年夏天,年仅42岁的母亲不幸病逝。当时我还在读初二,两个弟弟尚处幼年,而小妹才三、四岁。已羅肺病的父亲硬撑着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便因病情加重而躺倒了。一家五口人面临困境,不知所措。此际,叔父走了过来,轻声对父亲说:

“哥,咱就合成一家吧。你,还有四个仔,总得有人照顾……”

叔父作出这样的决定,颇为不易。他同叔母都是靠工分吃饭的农民,而每天的劳动日值不过一毛几分钱。他们也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再揽上我们兄妹四口和重病缠身的父亲,分明是给自己雪上加霜啊。但出于善良本性与道义责任,他别无选择。

听了叔父的建议,父亲不说什么,只是长舒了一口气,沉重地点点头。自此,我们拼成了一个十一口人的大家庭。叔父把我们视如己出,百般呵护;对父亲更关怀备至,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着给他。我父亲不忍独享,总要分一点给堂弟妹。叔父就把自己的孩子支开,说:“让给阿伯吃吧,你们还小,吃的时间长着呢。”他这时总要守在旁边敦促我父亲吃完,才放心的走开。

父亲的肺病是祖父传染的。这种病在当时还令人闻之色变,避之则吉。他病情发作时常会咯血。叔父怕我们受到感染,总不许我们靠近,而由自己一人全部包揽了照顾父亲的责任。他说:“你们还小,肺嫩;我不怕的,让我来吧——反正我也老了。”其实,他那时不过四十余岁。

父亲患病几近十年,弄得家徒四壁;但叔父对他一直悉心料理,从无怨言。我参加工作后,每月把工资的一半寄回来养家;生活虽有点改观,但仍然窘迫。1971年冬,父亲在叔父怀抱中辞世。叔父倾其所有,为他治丧。因我在外地谋生,未能自立的弟妹仍由叔父护持照管。这样又过了八年,我三弟、大堂弟都成家了,叔父才让我三个弟妹离开他另立门户。

从两家合并到重新分开,历经将近二十年漫长的岁月;其间熬过了一个劳动日值仅有几分钱的十年浩劫。但我们一直同甘共苦,互助相扶,不分彼此。现在,我们的家境已日渐好转,可年届古稀的叔父的身体,却是日见其差了。我难过地看着他的病容,感到心里堵得慌。

叔父醒来见到我,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似已预知我要来探望,所以并不感到意外;只是习惯地对着头顶的梁桁转转眼珠子,轻声说:“哦,回来了?”又怅然道:“我刚患了场重感冒。感冒从来打不过我的,可这回我输了……我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土香米臭咯。”说着,无奈地摇摇头。

我极力相慰,又掏出一把钱塞给他,要他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他却推辞道:“你上个月不是寄给我了吗?在广州生活也不容易啊!我早叫琏弟写信劝你,别老是给我寄钱。农人生活简单,怎样都可以应付的。”

叔父不会矫饰,他的话完全是由衷之言。

但我心灵深处总觉得欠着他一笔债——这债务无法用金钱来偿还,但我远在他乡,未能侍奉左右,舍此没有别的报答方式。想及他在困厄中为我们付出的种种牺牲,我就觉得,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奉送给他也是值得的,应该的。

拗不过我,叔父收了钱,却不好意思地说:“可三爹都没什么送你啊……哦,对了,有一包金钱草,是我前番在坡上饲牛时,专门给你采的,早晒干了,正准备寄给你呢。”

他说着,颤巍巍的站起来,进房搜摸一阵,又抖索索地捧出一个小包,解开好几层塑料袋,便有一股甘凉的清香从中逸出——这是些铜钱大小的圆形草叶,但比铜钱薄得多;阳面光滑,阴面布着一层极细密的灰白色绒毛。

我知道这种植物叶片稀疏,采集不易。面前偌多叶子,不知要花费几许功夫才能聚敛。想到老眼昏花的叔父背负着烈日,佝偻着脊梁,在土坡上寻寻觅觅,小心翼翼、一片一片地为我采摘那些小草叶的情景,一股热浪不觉扑上心头,眼里随即泛起泪光。

“此物很微贱,但功用大着呢。”叔父说,“它可以解暑清毒,消热去湿,利尿通淋。听说广州的夏天够闷热的。你就拿它煲水,加点糖,喝了会有好处。”

我从叔父手里捧过这包重不过几两的金钱草,觉得它的份量好沉好沉,就像叔父那颗真切的爱心。此中含蓄着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岁月怎样嬗替,这情感永远崇高贵重,永远值得珍惜,永远令人神往。

回广州后,我不时饮用金钱草汤。它果真甘和可口,且带着一股浓厚的泥土气息,喝了便觉得上下通泰、心气平和,比别的什么清凉饮料都更管用。跟着查了所藏的一部草药书,方知它还可以治疗泌尿系统的感染或结石、胆囊结石及肾炎、黄疸、感冒等多种疾病。

我感念这好草,同时又想到它的名字听来贵气,对人又如此有益,却只能在贫瘠的荒野中粗生粗长、自存自灭,未免觉得天道委实有欠公允。但转念一想,若把它移栽到花盆里,置于大都市的空调房中加意供养,它还能具备治病的灵气吗?而且,它会乐意接受这种人为的安排吗?我深信,对这两个问题,答案都是否定的。

那么,还是让它匍伏于山坡水泽、旷野荒原,吸吮大地母亲的乳汁,領受晨风夕露的爱抚,为大自然的朝气与生机而默默奉出一抹浅绿,也给需要它的人们献上治病、养身的汁液吧。我深知它只期许尊重和理解,不需要回报或垂怜。

它如此深切地依恋着这片边地炎荒,平淡无奇且其貌不扬,身名低微而香魂高贵。看到它,总会想起我质朴纯良、木讷寡言的叔父。他以其无声的善举、无疆的大爱,为人间注入了一脉清流。清流很细小,滋润的面积也有限,但无数这样的清流总能汇成浩浩长河,使大片沙化的人心得以返绿,使世道不致因物欲的淤塞而荒芜。

如同一株芳菲四溢却默默无闻的天涯野草,叔父从来不想也无意出名,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在这里留下他的名字——他叫张照贤,因排行第三,又有个小名叫三黎。

 

张跃虎,编审,作家,诗人,现居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