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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一把黄土,挤出的都是文化汁液!攥一把水泥,挤出的都是什么呢?—— 中篇小说《帽珥冢》创作谈

来源: 作者:杜光辉 更新时间:2018/6/14 0:00:00 浏览:529 评论:0  [更多...]


秦地,十三朝古都,轩辕黄帝陵、大秦王朝、大汉雄风、强唐盛世,轩辕、嬴政、刘邦、张良、司马迁、汉武大帝、曲江烈马、寒窑守节、使节张骞、药王思邈,唐朝世民、玄武门事变、永宁门,大明宫、阿房宫、秦兵马佣、汉中拜将、留坝张良庙。无数英雄豪杰、才子佳人。风中都裹挟着历史,空中都激荡着文化,照耀着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星空。秦地文人自豪:随地抓把黄土,挤出的都是文化汁液。秦地农人也自豪:在咱脚下拉泡臭屎,说不定都拉到哪个皇帝的嘴里;尿一泡骚尿,说不定都尿到了哪个妃子美人的肚皮上。话丑理端,说的都是一个事。

写作离不开回忆,回忆逃不脱童年的影子。

我庆幸自己出生在古都西安,从离开母亲身体的那天起,就浸泡在传统文化的汁液里。

少年居住的三家庄村旁,有座汉朝开国大将夏侯婴的墓冢。至今仍能清晰忆出,和一帮少年攀上帽珥冢的顶端,登高望远,豪迈至极,自觉登上了珠穆朗玛;钻进帽珥冢沟里,捉蝎子卖钱,供家中买盐打醋,私存少许,在回民的五香羊肉筐子里,买上一点羊杂碎,含在嘴里两个钟头舍不得咽进肚里;积攒的铜钱刀币,没有共和的纸票钢镚管用,只能充当娱乐的器具;平整土地,挖出的青铜宝剑,砸碎卖给废品收购站;挖出的陶器盆罐,收购站不要,拿回家盛盐,阴气太重,抡起镢头,就地砸碎,回忆这些行为,该是多么愚昧;马号里浓郁的马粪马尿味里,逸荡着旱烟的苦辣,粗茶的涩香,大字不识一个农人却能整本讲述《隋唐演义》《杨家将》《薛仁贵征东》,他们熟念中华上下五千年如同耕种四季庄稼,我整夜整夜地窝在他们身边,接受着农家少年的文学启蒙,我在一部长篇小说的序言里写道,别的作家都热衷讲述自己的文学启蒙,我思考再三,认为我的文学启蒙是三家庄冬夜马号里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男人;我的穿着大裆裤的父辈爷辈戴着发黑的草帽,背驮酷日,四肢扒地,在贫瘠的土地上收获着稀疏的庄稼,交过公粮过着半饥不饱的生活;北风呼啸的五更,两个胶轮的马车已经上道,牲畜的铁蹄在黑暗覆盖的马路上迸溅出璀璨的火星;焦黄的的麦田里,舞动着闪亮的镰刀,伸展腰肢的庄稼汉子猛然吼出震撼天地的秦腔;傍晚的炊烟湮没着古树笼罩的村庄,传来鸡鸣、狗吠、羊啼、婆娘吼娃回家的凶狠;被夜深的静谧淹没的村落里,偶尔爆起一声婴儿的哭泣,很快就被母亲的乳房阻止了啼哭;冬季的南墙根下边,一群衰老的庄稼男人,屁股下坐着麦草晒着太阳,翻开大裆裤的裤腰,专注地捉着虱子,捉到一只就用拇指的指甲一挤,发出细微的声响;碾麦场上,暴晒的麦棵上翻腾着男女嬉闹的身影;村子的树影下,积聚了少年撩猫逗狗的欢乐;飘雪的旷野里,奔跑着吆狗撵兔的小伙;村子中间的老槐树下,聚会着饭时的汉子们,一只鞋子垫在屁股下边,端着牛头大的老碗,一边呼噜着苞谷蓁子,一边议论着村事国事,这里是乡村事理的公堂;冬雪覆盖的深夜里,几个从马号回家的老人,想起儿媳的不孝,子孙的窝囊,禁抑不住地吼出几句悲怆无奈的秦腔,在寂静的村子里飘荡,引起有同样遭遇的老人的共鸣,流出沧桑的老泪。

我从少年进入生理的老年行列,再回故乡,少年的一切都化去了。葬埋夏侯婴的帽珥冢被铲去了,盖起了房地产业的楼房;空旷的碧绿田野化去了,被水泥和钢筋建筑覆盖;一边盖的农舍厦房化去了,过去了农家搬进了高楼大厦;人们不需勤奋苦劳了,吹着空调打着麻将都可以拿到顾住温饱的社保;马号马车化去了,当年饲养的骡子马不知了去向,穿着名牌的拆二代,开着轿车拉着小妹四处兜风;震天动地的秦腔化去了,楼房的窗户里传出的都是快男超女的嗓门;说书这个行道化去了,仁义礼智信忠勇刚烈随着乡村的消失也消失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遇到强悍者就抱头鼠窜,他们上学受到的教育就是善于保护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是先人们的事情;贫穷随着时光的流失也流失了,同时还有传统文化的流失;物质层面的富足掩饰了精神层面的追求。

生养我的三家庄和我的少年一起化去了,我兀然觉得,我的根脉也被化去了!

多少年过去了,在光阴中走过了万水千山,读了自认为比较多的书,经历了无数的人事纠葛,品尝了各种滋味的世态,思考了这个星球的五千年,过着苦楝样的人生,似乎越来越对我们人类失望。觉得自己脱离了人类,脱离了社会,走向孤独,走向痛苦,越是孤独痛苦越是勤于思索,思索的结果是更加孤独更加痛苦,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恶性循环里,我突然思索起这个问题:抓一把黄土,攥出的都是文化的汁液;抓一把水泥,攥出的都是什么呢?

我成了飘零在旷野无处栖身的孤魂老鬼,终日被寒冽冰封,只有童年的回忆吹来一丝暖风,使我的灵魂不至于僵死。于是,我只能把对自己童年的记忆栽种在小说里,温暖自己,也试图温暖他人。就有了中篇小说《帽珥冢》,有了《帽铒冢》中的欧阳道老师,有了“我”和我的同龄人,有了刘文道他爸,有了庚子队长,有了帽铒冢博物馆。

我让这些人物身上承载着我们民族的道德传统。

《帽珥冢》多是少年生活的再现,还有中年的想象。真实和虚构相映交叉,就是这部小说的艺术特色。

文学不仅是揭示,更是澄明。文学的星空上应该飘荡着真实、善良、大爱、同情、怜悯、信誉的旗帜。尽管这些元素在当今社会占有的份额越来越少,但我们必须坚持、坚守!

这部小说是我的坚守,尽管这种坚守会遭受越来越多的耻笑,我在耻笑的围攻中越来越茫然,越来越苦闷,但我越来越坚定坚守的决心。

早在20年前,我就提出精彩小说的概念:无论小说文本怎么创新,都必须尊重读者的感受,使读者产生阅读的快感。否则,只能是一地鸡毛。 

 

《帽珥冢》原发《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8年第3期,《小说月版.中长篇小说增刊》2018年第2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