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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长——雷达先生

来源: 作者:杜光辉 更新时间:2018/4/6 0:00:00 浏览:1336 评论:0  [更多...]

2005年,我在五指山里的琼州大学,白天教书,夜间写作,这篇写上几万字,那篇写上几万字,几路大军齐头并进,日子过得清寂,充实,也闭塞。

一天,著名评论家毕光明打来电话,他供职的海南师范大学举办中国小说学会年会,邀我参加,并说雷达老师也参加。我没见过雷达老师,但读过他不少精美卓绝的文字,对我的写作颇有招引意义,泰斗级人物,令人仰望。出于对毕光明先生感激,更出于面见雷达先生的渴望,我停下写作,出山。

会议休息,茅盾文学奖评委李星先生把我领到雷达面前,我自卑,诚恐,诚慌,不敢多语。雷达先生说:十多年前,我在《新华文摘》看到一个写马车帮的中篇小说,是不是你写的?我说:是我写的,原发在《鸭绿江》1990年第1期,被《新华文摘》第6期转载。雷达先生说:我非常喜欢这个中篇,我曾经给陕西的朋友打过电话,询问你的情况,他们都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没想到在海南碰到你,现在的处境怎样?我说:刚到海南前十年,为生计劳碌,难以写作,现在调到了大学,有了充足的写作时间。旁边的红科插嘴说:我从新疆回到陕西,就听到陕西文坛对杜光辉的议论,说是陕西文坛的一员大将。我读过他的《哦.我的可可西里》,写得非常好。雷达老师说:这个小说我读过,首届中国环境文学奖我是评委,这个小说排第一名。而后,我给先生汇报已经发表了60多部中短篇,其中《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转载了十多篇。雷达老师说:我这些年一直关注长篇小说创作,忽略了对中短篇小说的关注。你回去以后,挑上十多部中长篇小说,发我邮箱。

我激动得周身战栗,再傻的作家都知道,如果自己的作品被雷达先生看中,意味着什么?

二十多天后,我接到雷达先生的电话,我把你的这些小说读完了,非常好,评论界欠对你的关注,文坛欠对你的公道。我会继续关注你的创作,适当的时机推出对你创作的评介。几年后,雷达先生打来电话,《文学报》发表了他对我创作的评论《人性的光辉——我读杜光辉》。雷达先生写这篇文章,列举了我十多部中长篇小说,七八十万字,阅读,思考,耗费了先生多少个夜晚,多少个晨光,多大的工作量?天不知道,地不知道,只有先生自己知道!

我创作的长篇小说《大车帮》,经过王达敏、李星、李建军等评论家指点,从76万字压删到33万字,作家出版社定为2012年的重点作品,2011底《人民日报》发表的2012年出版界将推出的三部重点作品之一。我还是不放心,想征求雷达先生的意见,又担心先生的年龄、劳累?忍不住给先生打了电话,先生非常痛快地说:把电子版发过来,我立即看,你先通知出版社暂时不要出版。这是文学史上没有表现过的题材,绝对不能留下遗憾!

二十多天后,我到北京开会,专程到雷达先生家里,雷达先生说:就《大车帮》现在的情况,也能算上好作品,完全达到出版水平。如果你把玉蓉、翠花、秋菊这三个女性,再认真刻画,加大对她们描写的力度,这部小说会更好。又给我讲了从哪个角度修改,怎样修改,甚至连再增加多少文字都做了计算。如果没有非常认真地读上几遍,绝对说不出这么中肯客观的意见!我聆听着先生的教诲,感动得眼泪朦胧双眼,真的不知道如何表达谢意。先生却说:我高兴的是看到中国文坛上出现一部好小说!

小说出版时,我请先生写个评语,先生欣然同意,写道:“这部小说并非耸人听闻的传奇,而是在极端情景下生存抗争的画卷。作者杜光辉擅长在酷厉境遇下书写灵与肉的冲突交战,他的笔下总有一种苦难的美感和不屈不饶的生命意志。车帮脚户们的漂泊生涯,大漠古道上的马车帮兴衰,指向了一种被我们相对忽视的来自民间的江湖文化,而它恰恰从另一向度上表现了更为新奇、更为粗粝的被历史的尘烟所遮蔽的各色人等和世态物象。

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白烨先生这样评价《大车帮》:一队大车帮的四处闯荡,写出了关中车夫的穷当益坚与古道热肠;一个吴老大的迅步成长,写出了中华男儿的高情远致与奋发图强;一场中条山大战的血洒疆场,写出了民族英雄的赴汤蹈火与敢作敢当。作者由西安北郊三家庄大车帮的大脑兮的更替与换代,尤其是吴老大的少年有为,秀出班行的独特角度,书写了近代中国底层社会生活的人间万象与人性百态,填补了车夫题材长久以来的付诸阙失的一个空白。

《大车帮》荣幸评入2012年中国小说排行榜,并被《读书》评介,有谁知道雷达先

生付出了多少心血?

这些年里,雷达先生多次来海南,指导海南作家的创作,海口、文昌、三亚、琼海、博鳌,都留下先生的足迹。海南文学发展到今天,先生付出了多少辛劳!

到了近年,我非常担心先生的身体,每隔十多天都要打个电话。手机对面总是爽朗着先生的话语:好着哩,不要担心!

我真以为先生好着哩!

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两年,我的好师长陈忠实先生、雷达先生先后走了,好朋友红科走了,悲痛一场连着一场,眼泪一场连着一场!难道人到了这个年龄,就要在眼泪的浸泡中过日子!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他们给中国文学宝库留下了经得起历史检验的作品!

先生走了,什么祝愿都是空的?只能祝愿他们在天堂,不要太劳累,天堂能永生!

 

 

人性的光辉——我读杜光辉

雷达

 

杜光辉是我关注已久的作家之一。他传奇性的人生经历,他对创作的刻苦专一,他为人的深思寡言,他小说的独特气质,都使我心仪。最早知道他,是因为他发表于上世纪90年代的中篇《车帮》——后被扩充为长篇小说《西部车帮》;再后来,他的中篇《哦,我的可可西里》得了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对他来说,多少是个意外的收获。世纪之交,杜光辉主要以一个生态文学作家的姿态出现。他属于国内为数极少的、专注于写生态与环境保护的、富有现代意义上的生态意识的作家,至今已发表中篇小说四十多部、短篇小说近四十篇,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知名刊物转载的就有二十余部,创作数量堪称丰硕。但与他创作的数量质量相比,他似乎并不为人所知,也许这与他为人的低调,不事张扬有关。最近我又读到了他的一批新作,感慨良多,觉得应该给他写点什么。依我看,不论杜光辉写什么,都渗透着辛酸而温暖的人文关怀,闪现着朴厚的人性光辉。

杜光辉出生在陕西,十六岁参军,有着在可可西里无人区执行特殊任务的经历,这成为杜光辉日后创作的不竭源泉,这也是杜光辉的小说十分独特且吸引读者的原因。当年可可西里对许多人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神秘的名字,杜光辉就已经写了多篇可可西里故事,形成了以可可西里为题材源的系列中篇《哦,我的可可西里》、《可可西里狼》、《金蚀可可西里》、《可可西里的格桑梅朵》等。在他笔下,巴颜喀拉、可可西里遥远又神秘,人类最早进入这片无人区的情景雄浑悲壮,人类对它的破坏令人扼腕。可可西里无人区原本属于野生动物们的世界,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殖,以生物链相依相克、相生相灭,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人类的闯入,打破了野生动物的平静,也破坏了可可西里的平衡。杜光辉在《哦,我的可可西里》中,把小说分成两部分,前半部标题为《侵入》,后半部标题为《毁灭》。小说通过王勇刚这个靠野生动物而成为该地区最大的老板的猎杀者,揭示了人类的贪婪残暴才是破坏生态环境的根本原因。在《可可西里狼》中,王勇刚带领一群偷猎者,连续十多天在羚羊繁殖的小河边,设置包围圈,不分壮羚母羚幼羚,一律枪杀,成千上万的羚羊倒在枪口下。王勇刚用变卖羚羊皮所得美元,购买来两辆劳斯来斯豪华轿车。在《可可西里的格桑梅朵》中,偷猎者杀死还没有来得及分娩的母羚,剥去羚羊皮,使刚刚从娘胎里挣扎出来的幼羚一出世见到的就是死亡的母亲。

当然,若只是满足读者的猎奇心,那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家。杜光辉的独特在于,他并不以怪异、血腥、荒蛮诱人,也不以外在动作的紧张性吸引人,他在小说中非常注重精神性内涵,张扬的多是那种勇于担荷人类苦难,仁爱利他的牺牲精神,并由人推及动物。杜光辉并没有对人性绝望,他在揭示人类极度贪婪的同时,又塑造了人们为保护野生动物的善良和高贵。李石柱、仁丹才旺为了保护稀有动物,宁可献出自己的生命(《哦,我的可可西里》)。桑珠的阿爸,为了救羚羊,冒着生命危险深夜往返一百多里;他自己没钱治病,却断然拒绝了偷猎者对羚羊的高价收购(《可可西里的格桑梅朵》)……与此同时,杜光辉还提出了生态保护需要建立新的认识论,人类要用宗教般的虔诚保护生态,赞赏宗教中对生态保护的学说。他曾谈到:“人类面临的生存危机已经达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用新的认知论来约束人类自身的欲望,约束人类对大自然的掠夺和破坏,使人类和大自然和谐共存,现有的认知论显然无法达到这个目的。”(《杜光辉《环保需要新的认知论》《环境与生活》20094月号)

 

最近我读到的杜光辉新作是《洗车场》《驾驶室的太阳》《稽莎莎的天堂》《仇县长的圈套》《陈皮理气》等中短篇小说,发现他又有了新的变化,他把关注的眼光从荒原转向了底层的小人物,转向了小人物的内心深处,最终,我们总能在一番担心或等待之后,感受到一种良知的存在与人性的温热。这里不妨重点谈谈《洗车场》(《新华文摘》200917)

《洗车场》里名为洗车场,其实不是场,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洗车间,里面只有一个“老板”和两个工人,他们共同上演了最普通不过却又最令人心酸的故事。老板张富贵其实很穷,他是个下岗工人,把所有家当拿来才开了洗车场;洗车工刘狗顺拖着一条伤腿来洗车,为的是供儿子上大学;另一个洗车工黄天朝是技校毕业的年轻人,学电脑专业,一心想攒钱在西安城里开一家修电脑的铺面。他人很沉默,眼里射出的常是凶光。三个男人为了各自的最低微的人生理想,挣扎在一起。小说一开始就让他们在大西北奇寒的冬天出场,个个冻得瑟瑟,手上裂着很深的口子,但为招生意,三个人抢着到外面去拦车;为了把车洗好,他们洗车时连手套都不戴,以至于来洗车的人看了不忍。虽辛苦,相互之间还是充满关爱。中午,张富贵的老婆送来饭菜他们边吃边聊时,是一天最惬意的时刻。然而,洗车场并非封闭空间,各色人等在这里登场,在这一点上,《洗车场》的写法颇有点学《茶馆》的路子,狭小的空间里容纳社会人生之百态。其中有间接导致刘狗顺成为残疾人的一个农村干部——他来洗车时对刘狗顺进行了又一次心理的戏弄与伤害。刘狗顺只能在寒风中用沙哑的嗓子吼一段悲凉无比的秦腔……

但小说最后,事情发生突转,黄天朝出人意料地在西安城里开了一家极豪华的洗车场,交给张富贵和刘狗顺经营,于是这两个男人每天都在想,黄天朝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们在这里读到的既有底层的艰辛,更有爱与坚韧,还有外在的冷漠与内在的热烈,平民世界的仁义和互爱,有时作者又赋予他的人物以理想主义的追求。不可否认,杜光辉在观照他的人物时,也时时表现出无奈,软弱,甚至灰心。稽莎莎(《稽莎莎的天堂》)原本在一个普通居民小区过得不错,邻居们都很尊敬她,称她“干部姐”,当她搬到一个豪华住宅区后,却处处受气,最后又下决心搬回原来住的地方,小说这样写道:“民工们搬东西的时候,故意把号子喊得山响,故意弄出一些很大的声音,为他们的干部姐出气,也消除自己心理上的不平衡。”读至此让人备觉心酸,生活在底层的民众,除了故意发出一点大声外,又能如何?

杜光辉的近作暂且放下了他一贯的生态小说写作,写了一个平民世界,写出了这个世界特有的伦理,写出了辛酸,也写出了温馨,正义,友爱,奋争,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这一缓冲和转移,对作家也许是必要的,可能为他日后的生态小说创作蓄积更大的能量。但我同时发现,他的这些作品悄然间形成一种模式,大都存在正与反的对立,双方的人物又大都推向极端,人物也似乎随之缺乏了多面性;另一方面,精神性的内涵也需要深挖,不能表现为一般意义上的人性的善与恶,而应努力触及生死,永恒,人与自然等根本问题。如果克服了这些,他的小说恐怕会登上一个新的境界。我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