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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花开

来源: 作者:成可 更新时间:2018/4/2 0:00:00 浏览:972 评论:0  [更多...]

母亲的骨灰就埋在墓园的一棵白木槿花树下。白木槿花树属落叶灌木,春天开白色的花,花形不大,四五瓣,简洁朴素。书上说此花象征温柔、坚韧、永恒。母亲应当喜欢。

母亲离世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一年她才三十三岁。时在南京军事学院深造的上校父亲,领着四岁的我,去医院看望母亲。母亲已不认人。我当时仅有的记忆是在幼儿园喝牛奶。对睡在病床上的母亲是什么模样,我的脑子里仅有微弱模糊的影子。童年时期,母亲与我,就是她的影子,让我感觉她的存在。

继母和父亲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而母亲与父亲共枕还不到十年。我小时候懵懂,没觉得母亲在与不在有何不同。直到记事时,姐姐有一次为维护我,与继母吵嘴,我才感觉出失去母亲的悲凉。当时继母指责我的衣服前襟总有饭汤的污渍,不爱干净,声音很是严厉。姐姐不依,一脸正经地对继母说:她还小,有什么不对,应当好好说。

我已经上小学的某一天,不记得什么事惹继母不高兴,她突然指着我们家屋顶上的阁楼说,你去吧!去找你妈,你妈在上面。母亲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阁楼上?我非常惊奇又害怕。大我四岁的姐姐告诉我,妈妈的骨灰盒放在阁楼上。她也不知为何母亲病故后没有安葬,父亲一直将她的骨灰随部队搬迁。

我怀着好奇而又恐惧的心理,爬上了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阁楼的门半掩着,我的心突突地跳,脑子里闪现着鬼怪的故事,立刻闭上眼不敢睁开。依我当时的阅读经验,我对骨灰盒一无所知。母亲怎么会放在一个骨灰盒里?我迫切地想知道并且想看到。也许是这个强烈的愿望,驱使一个胆子并不大的小女孩,最终推开了阁楼的门。里面黑洞洞的,依稀有几丝光线,可以看见屋里堆放着一些箱子和杂物。我摸索着寻找,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骨灰盒长什么样,到底放在哪里?那些箱子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牵挂着蜘蛛网。我闻到陈旧的霉味,脚下踩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可能是老鼠,我尖叫起来。我最怕那东西,掉转头就跑,几乎是滚下阁楼。

一无所获。几次想再上去却没了胆量。从此,母亲的骨灰盒就像一把无形的锁,挂在了我的头顶,无法打开,勾住了我的想像。每次经过阁楼下面,我都会禁不住朝上看。由此这个家增添了几分神秘。那些年时间仿佛很慢,日子也显单调。人较木讷,谁都少话。除了常常听见父亲下部队回来,临进家门前,一连串大声费力的咳嗽,没有其它特别的声音。我没有想过问父亲关于母亲的骨灰盒。

1970年,我当兵离家的前夜,继母一脸严肃而又小心秘密地对我说:你去当兵已经成人,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也应该让你知道。这关系到你以后的政治生命。你母亲不是病故,是自杀死的!继母的口吻令人紧张。你母亲出身大地主,父亲是国民党。她当兵后入不了党,从部队转业找不到工作,思想负担很重。生病住院想不开,用剪刀割了脖子。继母说这个行为是自绝于组织,影响很严重。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诉外人。继母还像讲侦探故事般的神情告诉我,有人说你姥爷来找了你母亲,她加入过三青团。她就像电影《徐秋影案件》里的徐秋影。这个消息,对于当时仅有十四岁的我,无疑是非常恐怖的。我怎么会有一个出身地主加国民党的母亲?这给我从小接受革命教育,始终单纯干净的心,蒙上了重重的乌云。当时我并没有看过徐秋影这部片子,文革后才看到。剧情是解放前徐秋影做过特工,解放后与特工组织失联。台湾国民党派人来找她,恐吓她重操旧业。她惧怕共产党发现,又怕国民党不放过她,走投无路自杀了。看电影时必然联想起母亲,那些惊悚的镜头,令人不寒而栗。于是徐秋影这个名字,如影随形般跟了我许多年。

到部队后,我谨记继母的嘱咐,不敢对任何人提生母的事。填履历表,一律写继母的中农出身。偶然有知情的人问起生母,一概回答病故。于是我的军旅生涯一路飘红,入党入学提干,家庭出身调查毫无障碍。均纳入根红苗正。这不能不把功劳归于阶级立场鲜明、政治意识清醒的继母。

尽管如此,母亲的影子,以及她身世的疑窦藏在心里,时不时盘旋出来。除了恐惧,还有无尽的猜想。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要那么极端走向死亡。回家探亲,无意中发现了母亲的照片,有单人照,也有和父亲的合影。母亲长的算不上漂亮,但面容端庄,透着几分读书人的娟秀。特别是她的嘴角,微微带着笑意。其中有一张,她和父亲与战友们的合影。站在最中间的父亲,昂首挺胸手插裤袋,高大俊朗潇洒;母亲身着列宁裙装,年轻娴雅,依偎在父亲身旁。多数战友都似为他俩打了底色。我向父亲索要了这些照片,他痛快地说,你保存更好。

我开口问了母亲的事,这是第一次向父亲打听。父亲从未主动提及他前妻,个中的原由也许复杂。父亲说那时他是团部机要参谋,高小文化。母亲是长沙女子学校的学生,南下时参军到了他们部队,当文化教员。是父亲看上了母亲。部队晚点名集合时,父亲托他的战友塞给母亲一封信。信上的内容简单明了,一个男人表达他对一个女人的喜欢。父亲说,那时在部队这种事很干脆,不拖泥带水。母亲对有高小文化,个头高大的父亲也没有迟疑。组织上很快批准他们结婚,毫无波折。战友们极尽羡慕地说他们是男貌女才。父亲幸福温和的目光沉浸在遥想回忆中,他说,你母亲性情随和温顺,我们从未红过脸。

父亲谈到了母亲的病和她的死。母亲在部队确实因为出身问题不能入党。1959年彭德怀一声令下,女兵一律脱军装,远不像现在军转人员地方予安排工作。母亲没有她的党员战友幸运,能找到稳定的工作。她只得带着姐姐,哥哥和我随父亲去南京军事学院陪读。兄姊都已上学,我也上了幼儿园。母亲是读书人,大概是不甘于做家属,她找了一所中学,临时当了代课老师。母亲怎么会生病了呢?父亲说到此处也是满脸困惑。他忙于上学,周末才能见到母亲。他看母亲常常叹气,怨自己出身不好,便劝她不要悲观。母亲不久就住进了南京八一医院。医生诊断胸膜炎有积液,这不是大病,但父亲万万没想到母亲一去就没归来!医院的护士,在厕所发现用剪刀割喉自尽未遂的母亲,抢救下来成了植物人。母亲就没对你说过什么话吗?父亲摇摇头,她可能思想包袱太沉重,一时想不开。父亲的话语是一种猜想,不能肯定。显然父亲当时对母亲的内心缺乏足够的了解,对她的关心体贴也不细致。做为老一辈的军人父亲,革命就是一切。家庭妻子和孩子,有饭吃有衣穿还发愁吗?天下还有多少穷苦百姓需要他们去解放。母亲生前的许多事,父亲竟说不出更多。母亲的死,不仅对我,对他来说,都是谜团。母亲出事后,父亲整日闷头抽烟喝酒,他想不通命运为何对他如此不公。

由于有任务,父亲很快带着我们三个孩子离开南京回部队,他去参加了西藏平叛。其时脑死亡的母亲独自在病床躺了一年多,才离开人世。没有任何治丧仪式,简单入殓是委托在南京学习的姑父帮忙处理。父亲和我们孩子都不在母亲身边。组织上为了不影响父亲的工作,需要人照顾三个孩子,很快介绍了继母与父亲再婚。因母亲还在世,组织上先给父亲办理了离婚手续。后来小姨知道此事怀有心结。母亲没断气,组织上就弃之不顾,急忙安排父亲再婚,怎么说都似不讲人情。但小姨丝毫不埋怨父亲,并非常理解父亲有革命任务在身,没办法选择。无论怎样,母亲走的凄凉,做为女儿,一想起来心里很是哀痛。

小姨是母亲的小妹,儿时知道她常给父亲写信。父亲说母亲在世时她帮忙照顾过兄姊。我当兵后和她才见面,她来家里看望父亲和我们孩子。她流着眼泪说,文革期间断了联系,找你们找的好苦,你爸爸的恩情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从小姨的讲述中,母亲的故事又清晰一些。母亲祖籍湖南沅江。她排行老大,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抗战时姥爷当过团长,保定军校毕业,据说和蒋经国曾是拜把兄弟。后来回湖南老家继承家产做生意。姥爷很重视教育,送母亲和大姨去了长沙。母亲就读明宪女中,大姨上了周南女中,都是历史名校。姥爷钟爱母亲。因她懂事听话,学写毛笔字,总能一次通过姥爷的批改;大姨则不刻苦,常挨姥爷打板子。解放前夕,姥爷有次外出卖橘子,再也没回来,不知死活。解放后逢土改,姥姥背着地主、国民党老婆的身份挨整被打骂,她和姨姨舅舅全家被扫地出门。姥姥没有活路,不堪凌辱,上吊自尽。当兵在外的母亲知道后,和父亲商量,要把弟弟妹妹接到部队所在地,供养他们上学找工作。父亲没有犹豫,也不怕影响他的仕途,立刻答应。这样姨舅们到了母亲家。大姨考上了医学院,小姨和大舅读了中专,小舅进了工厂。小姨满含泪水说,我们这一大家人,你爸爸从没给过我们脸色看,真是个大好人。小姨毕业后进了农科院,工作和生活平顺。所以她说她的一生是我母亲和父亲给的,包括大姨和舅舅。母亲这个老大当得不容易,她成了全家救命的一棵大树。当正在学校读书的小姨得知母亲的噩耗,怎么也无法相信,她最亲爱的姐姐选择自残的方式结束生命。小姨说,大姐从没说过自己有什么难处。我离开她时,她很好啊,没有任何迹象,没有。记得有一次继母提到母亲,她也无法理解,你妈妈当时念有三个孩子,也不该走那条路!有多大的决心才能下的了手啊!

另外一条线索在姑姑那里。母亲把父亲河北农村的妹妹接到部队,介绍给他们的战友结了婚,姑姑就和父母在一起生活了。问起母亲的事,姑姑说,你妈妈可爱笑了,性格好,文章写的好,才女。她说姑父去处理母亲的后事,听母亲的战友说,母亲曾经是三青团员,也曾经见到姥爷。但她不敢告诉父亲,担心影响父亲的政治前途。姑姑非常确定地说,你妈妈和你爸爸感情可好了。你妈妈都是为你爸爸着想,很多事她都不告诉你爸爸。我恍然,母亲内心该有多苦,多挣扎,父亲却都不知道。母亲一直在隐忍中活着。

后来我写过一篇《母亲之死》的小说。假设遇见旧情人,国民党父亲找到她,以及家庭出身造成思想压力过重等三种诱因,迫使母亲走上绝路。那时我就想揣摩母亲的死因,如鲠在喉。

时光慢慢远去以后,自己也做了母亲。我渐渐觉得,搞清母亲之死并不那么重要了,真正感到切肤之痛的是母亲这个角色的缺席。她在我的原生家庭里不存在,不仅让我们饥渴,精神和肌肤上;也让我反向不懂得一个女性修身的培养和理性的爱。她的缺席甚至影响到我的下一代。我常常望着书橱里母亲的照片,内心无数次的想像与母亲对话。我告诉她,我受了很深的委屈和疼痛,在爸爸,在继母那里,包括丈夫和孩子;我想告诉她,我非常无助,有许多话除了她,无人诉说;我还想告诉她,妈妈你太残忍,丢下我们走了,缺失母爱的孩子,在这世上过得多苦多难,你知道吗?母亲没有做答,她的眼神静静地与我对视,永远的沉默。泪水从我的脸颊淌下来。

母亲从来就是一副画,一个雕塑,冷冰冰的,怎么想象她活着,都无济于事。我只有努力把自己从她身边拉开,以减轻解不开的忧伤。

母爱的缺失,对哥哥性格的影响尤为明显。他从小就内向,逆反。成人后和继母长期冷战。他两次婚姻不顺,事业也挫败,不到六十岁,选择了和母亲同样的方式离开。从十二楼纵身跳下。姥姥,母亲,哥哥,三代人都采用了如此刚烈的手段离世,应该说有基因,更有社会、时代和家庭的综合因素。父亲曾对我说,如果你母亲还在,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但这已毫无意义,世界上就不存在如果!

令我自己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三个孩子竟没有一起谈论过对母亲的思念,更惶谈清明时一起去看望母亲。如果不是小姨提起,我们真的是把母亲都遗忘了。父亲不说,我们三个孩子谁也不问,头脑里就没有祭祀母亲的概念。此文前面说到骨灰盒,小姨问过父亲,我们才知道。七十年代末,父亲随部队最后搬迁至河南新乡。继母提议将母亲的骨灰盒存放在新乡烈士陵园,不再随父亲漂泊,父亲最后同意了。小姨说,你爸爸和你妈妈很恩爱,他不忍心丢下你妈妈,二十多年一直把妈妈的骨灰带在身边。这也解答了我儿时对阁楼神秘的疑问。

小姨第一次去陵园看了母亲。她说没母亲的照片,让在河南安阳的哥哥翻洗了照片送去。九十年代末,陵园开始收存放费,哥哥去交过费。他离世后,母亲骨灰存放的收费本交到了我手上。那是2007年夏天,我第一次去陵园看母亲,买了一束菊花。五十岁的我,第一次近距离的和母亲接触,有些慌乱,还有些不知所措。陈旧的大玻璃柜里,放了许多骨灰盒。我爬到梯子高处,才看到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柜子,里面已铺满了灰尘,结了蜘蛛网,母亲的照片也不见了。骨灰盒是老红木做的,年代虽久远,但漆色没有半点脱落,做工也考究。我找来抹布打扫了柜子,擦干净骨灰盒。朋友说你要念叨,和妈妈讲话。我竟语塞,头脑一片空白,最后说了一句,妈妈,我来晚了。我没有掉泪,眼泪在心里已不知流过多少回。哥哥离世前给小姨写信说,我真的好想好想我亲爱的妈妈啊!年近半百的哥哥不知在如何的心境下说出这句话。小姨读信后大哭一场。她说哥哥是你们家的独子,从小你妈妈爸爸就格外疼他。母亲若地下有知哥哥已随她而去,真不知是悲还是喜。

其后连续几年我都去看母亲。买了红金丝绒布,包上骨灰盒;放大了母亲照片,水晶框裱上,写了一句话:亲爱的妈妈,您的笑容永驻我们心间。落款是姐姐,哥哥和我的名字。这些事让我内心对母亲的亏欠多少有点弥补。2015年,陵园通知我,存放超过三十年的骨灰要求取走。我和姐姐商量,将母亲的骨灰迁到武汉的墓园安葬。我们选择了树葬,是一棵白木槿花树。我们想,这应该是最好的人与自然的贴近与融和。母亲生前低调,温婉平和。她一定愿意与树为伴,遥看蓝天,聆听鸟鸣,沁闻花香。母亲是才女,这里是诗意的栖息地。

安葬那日,是初春。山坡上一排排不高的木槿树,白色的小花开了,是迎接母亲的到来,也是对母亲的送别。母亲再也不走了,她就在这树下静静地安息。

哥哥离世前患了严重的抑郁症,他的行为已经不服从大脑的支配。他认真地告诉我,妈妈当年和他一样患了抑郁症。那时医疗水平有限,无法诊断,所以没有人知道妈妈的死因。他的推断我相信,但我早已不疑惑,也不吃惊。母亲那个时代,不止是她个人的命运如此,许多人都与时代共命运。 

 

201711月草稿,20183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