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原创作品

雁过留下伤痕

来源: 作者:符东言 更新时间:2018/3/25 0:00:00 浏览:7092 评论:0  [更多...]

“云雁走了——乳腺癌晚期——癌细胞分裂扩散——走了——蛮好的一个女人——就这样走了。”叶蕊的泪断线地流淌,哽咽得时断时续说。稍缓一口气接着说:“我没有你的手机号,打114查号,于是打到这里来了……”

吴语没说一句话“咣当”丢下电话。父亲单位办公室的电话,恰好几位员工正在上班,使得员工们觉得莫名其妙便盯着他看——开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稍后,脸庞轻微抽筋变形。他痛苦地——吞下一口岔气、呼出一口闷气,摇一摇头、点一点头疾速走开了。

黄昏来临,冬季的夜幕落下较早,夜空飘落细雨。吴语如拖着注浆的腿缓慢行走在弯曲的小路上,来到小水库荒芜的草滩上。刹那间,毫不掩饰地嚎啕大哭……夜色,不知不觉进入了午夜,他疲乏了,步履维艰地回到了家,满身的酸味便一头跌在床上。

沉寂的下半夜,迷迷糊糊看见——天际那一边,一颗流星划破了夜空——瞬间炫目闪现“相逢何须得相守,留住丹心陪孤月”坠入万丈深渊。紧接——

云雁穿着浅红连衣裙

端坐在一朵白云上

头插一片水葫芦绿叶

手握一朵水葫芦花蕾

宛如雁子向天宇翱翔而去

拼命嘶哑地呐喊

云雁……云雁

声音越喊越小

白云越飘越远

云雁回眸一笑,挥挥手

瞬间,消失在茫茫乌云里

泪腺已枯竭流不出眼泪

咽喉已吵哑发不出声音

吴语只能……只能

默默无语地转身远离而去

留下一个伤痕清晰的背影

……

小水库座落在小县城邻境。以前,两条小沟渠潺潺流水灌溉着稻田。而今,已被如雨后春笋般的楼房围绕。小沟渠被混凝土堵住了,丧失了灌溉功能与生命力。残留下一幅死气沉沉的岁月模具。

留下伤痕累累的小水库——以往,没有勇气面对,没有踏进一步。

时过境迁了阴霾已散去——如今,已看淡了一切,只身悄悄来了。

下午时分,春姑娘绽开了笑脸,炫耀着清淡的云霞。吴语愣坐在堤坝冰冷的水泥墩上,在俯视一盆阴森的水面。轻轻闭上了双眼,缓慢地吸入一股暖气。满脑迅速地倒影,轮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不堪回首的陈旧往事——

还在上高中的吴语,帅气矫健、酷好运动。同班有一位女同学叫云雁,娉婷婀娜、喜好歌舞。获悉,有不少男生暗恋、写信追求云雁。云雁把暗示、来信都置之不理,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吴语也不例外,暗地里喜欢云雁。想找个机会接近云雁,闻讯其他同学追求的糟糕结局。暗自理智地告诫自己——不能鲁莽献媚,不要贸然行事。

当天,恰是课间休息时分,无意间看见云雁独自闲坐在教室里,正在低头聚精会神阅看杂志。平时寡言少语又腼腆,虽然是同学,可至今尚未有过交流。此刻,早把“告诫”抛到了十万八千里。在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表现,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踌躇满志地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来到云雁身旁。显得没一点底气,双唇似有胶粘艰难呢喃:

“云雁,能不能把这本杂志借给我看一看。”

仰头看到吴语如此害羞的表情,心里琢磨如何调逗他一下。片刻,露出一排洁白牙齿嫣然一笑,脸庞上呈现一对小酒窝。轻微一甩乌黑闪亮的马尾辨子,羞涩地偷瞟吴语一眼。微微一笑,随后深埋下了头说:

“凭什么借给你?”

“好吧,不借了。”双手不听使唤地猛搓衣角,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吴语显有少许失落,觉得自己出乖弄丑了。身体微有颤抖、呼吸不匀,正想准备挪步走出寂静的教室。忽然,云雁捂住嘴没头绪地“咯咯咯”一阵笑。使得吴语顿时一愣,呆呆站着不知所措。云雁诡异地憋着嘴拎起鼻子,鼻梁上斜杠成两条“八”字形皱纹,酷似“猫咪脸”尤其可爱。瞬息,低着头右手把杂志举起停在半空,很畅快说:

“借给你,记得还给我哦。”

像生怕云雁反悔似的,双手迅速地接住;紧按在胸口,心怦怦不停地跳动。持着杂志喜上眉梢,往教室外小碎步跑去,歪着脖子响亮回一句:

“知道了,谢谢云雁。”

暗暗庆贺,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回想云雁方才“猫咪脸”的可爱模样,差点爆笑了出来。

“我刚买的,还没看完呢。”教室里传出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翌日傍晚,太阳刚刚疲惫下山,一道道霞光迫不及待地射出,把半边天染上了绚丽多姿的光彩。小水库相距不远有一家单位。在生活区大院偏僻的角落处,有间九、十平方米孤零零的小瓦屋。一张木门没涂油漆,两扇木窗也没涂油漆;屋梁上垂吊一个自制的沙袋。

吃过晚饭,吴语跷起二郎腿闲坐在椅子上,伸一伸懒腰,揉一揉双眼,心不在焉地翻看向云雁借来的杂志。稍后,双手卷一卷杂志,仰头紧贴在椅背上思考,该不该给云雁写封信呢。一阵子思前想后,于是抉择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了。便没心思继续看杂志,索性放下了杂志。两小步走到沙袋跟前——

右脚风驰电掣“咚”猛烈横出右侧踢;

紧接跨前一小步,

右手流星赶月“咚”狠劲勾出右勾拳;

随即原地一周转,

左脚追风逐日“咚”强悍扫出后摆腿。

沙袋悬在半空左右不停地荡秋千。

“吴语,今天是星期六,咱们去县城逛街去啦。”只见同班好友陈猛半张脸竖在窗棂外喊。

“好咧!稍稍等一下。”立刻推着自行车应道。

陈猛使劲踩脚踏板回头问:“吴语今晚怎么安排?有什么好节目?”

“随你啦!你怎没邀叶蕊出来数星星?怎有空过来找我?”吴语调侃着。

“她说有事不出来了,咱俩瞎逛逛去呗!”陈猛左晃右晃喘着粗气答道。

两条小河幽雅环绕抱住半个小县城,在县城中心汇合向大海缓缓流去。河边小吃档口飘出浓郁的香味,勾引来了夜色下的吴语、陈猛,跷起脚狼吞虎咽似吞咽香喷喷的粿子。你一句我一句聊些班花、班级花、校花的话题,兴趣极其浓厚,口水不知觉得溅飞空中。陈烈认定叶蕊是含包欲放的鲜花,是一朵待放的班级花,理由有二——一眼能看得清楚——耐看,一笑嘴巴像八字——长寿。

吴语茫然摇摇头,一头雾水。

“叶蕊个头大些,一眼当然就能看见了——耐看,她很像“杨贵妃”的,体态、神韵甚像!她脸蛋漂亮,有福气女人便此类脸型。再说她这体格也不怕台风!哈哈哈……笑起来有八字能活过八十岁当然长寿呀!哈哈哈……”陈猛哈哈笑、晓有兴趣说道。

“哈哈……有道理!你去当算命先生算了!”吴语大笑,逗乐说道。

街道两旁的招牌霓虹灯不知疲倦地跳动,街里传出——传遍神州大地的流行歌曲《酒干倘卖无》。这歌声可了得,两位紧闭嘴巴竖起耳朵在赏听。

两人嘴馋解决了,慢悠悠踩车到小河对面,直至一棵高大的百年高龄榕树下。此刻,陈猛有些不耐烦问道:

“叫我踩过来榕树下干嘛?拐个弯看不见商品街那边的!”

“你瞧瞧雾这么厚,躲在榕树茂密的绿衣裳下,免得雾淋感冒呗。”吴语指着夜空浓密的雾。

“躲雾?我不懂在学校宿舍呆着?!你穿时髦的白色喇叭裤,人长又帅,在此地呆坐极为浪费资源!跟我走!”显得有些生气,逗乐说完,一跃坐在车垫上踩踏便走。

吴语摸不着头脑问:“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干嘛咧?”

陈猛的行为极其另类,诡异神秘的姿态,像另有目的——左看右看慢吞吞地骑车游走,到了商品街旁一座历尽苍桑岁月的拱桥上。手一按一蹦坐在桥墩上,拍拍桥墩便阴阳怪气说:

“嗯嗯,礼拜六都出来逛街的!瞧瞧,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

“谁呀!”手挠挠后脑勺,莫名其妙。

陈猛摆摆手,显然是无可奉告,示意不要多问了。

小县城,这条二百多米长的繁华商品街,接踵而来的人们,人头涌动地穿梭选择商品,讨价还价的喧嚣声连绵不断。街上传出“嘀嘀……嘀嘀”喇叭声,不远来了一辆小轿车,难以见到稀少得很。闲得枯燥乏味,吴语指着小轿车好奇问:

“陈猛,摇下车窗露出惬意笑脸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那个单位的领导,咱们能闻到汽油味是种奢侈。你分析后座那位美女是领导的什么人?”

“一看就知道是情人了,她只摇下半窗还缩着脑袋,是怕熟人看见,两人年龄相差有二十岁了,今晚带出来去花钱了,半夜便有回报了。这年头做单位的司机能吃香喝辣的,比单位副手还吃香呢!他了解、掌握领导的一切!”一本正经说着。

“你咋懂得这么多?”吴语很纳闷问。

“我邻居的阿叔在一家单位当司机,逢年过节礼物可多了,还送给我家呢,我爸说是他家人吃腻剩下的,有些都发霉长毛了。”陈猛不厌其烦不停说。

骤然——陈猛往前一指,兴奋的劲头瞬间爆发,从喉咙底部一喷而出:“吴语!你看看!云雁、叶蕊在逛夜市!走!快上车!”

忽地喊出的尖锐声,吓得吴语蹦一大跳,险些从桥墩上摔进小河里。坐上后座,抡起拳头在其后背便连连轻捶。陈猛没心情顾及背上的戏耍,只顾弯背低头,迅速加快踩踏频率,很快便到了两位女同学跟前。吴语、云雁两人皆有些羞涩,举止拘束极不自然。两人——没对瞄上一下眼,没互说上一句话。云雁视线有意躲开吴语,唯独跟陈猛不着边际闲聊着,明知自行车是吴语的,自己也有一辆骑上学。一个劲撒娇般、诡秘的,没商量余地的向陈猛索借;微微侧过脸神秘一笑,笑靥如花,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陈猛、陈猛,借自行车给我哩……”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沉默片刻。对突如其来的“借车事件”,不借显得没气度,借就得走路回去。在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吴语也只能束手就擒了。自行车被莫名其妙地强行借走,他边行走边思考刚才一幕。此时,已没了陈猛的踪影,深感疑惑,这小子!是他邀我出来逛街?还是我帮他邀叶蕊?想一想云雁借车一事——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似懂非懂;笑一笑脸又扳一扳脸,似悟非悟。

此时,吴语方才有闲暇目睹又圆又亮的皓月,嘴里不着调地吟唱起《酒干倘卖无》,在弯曲小路上阔步往小瓦屋走去。到了一棵椰子树附近,有人高声叫喊:“阿波,丢下来。” “啵,啵,啵……”一个间隔一个掉在地上,他抬头见有个黑影在椰树丫上晃动。不抱指望说了一句:“送我一个好吗?”黑暗中爽快传出:“拿去吧。”挥起菜刀砍了十来下便扒开了,挖出椰肉吃得津津有味,低声嘀咕说:“哎哎、摔破水漏没了。”长满青苔的柱子上端灯泡微光下传来:“给你一个算不错了还挑剔!”他拐头一看——微光下水龙头旁有几个晚归的工人,穿裤衩光臂膀嬉闹着冲凉。

经过一旁高耸阴森的厂家围墙,另一旁几排成列的瓦房宿舍,便回到了小瓦屋。吴语按开录音机,插入磁带传出激情的《酒干倘卖无》。他舀水浇一浇摆放在桌上的小青竹,依旧茂盛添绿在桌前。

觉得“借车事件”有些蹊跷,揣摩不透云雁内心的想法。他果断提起了笔,写封信试探一下,内容含蓄些免得落下尴尬的境地。信平静寄出,在小县城里来个折返跑,又回到同一教室里,没受到老师拦截,云雁顺利的收到了信件。他没几天也收到了云雁的回信,内容同样很含蓄。想一想,能收到回信便算成功一半了。

吴语穿一双拖鞋,走路轻捷像一阵秋风,鞋底没发出一点声音。云雁座位在教室窗户的旁边,常想倾听拖鞋出发的声音,来判断吴语是否到了教室,可每每皆悄无声息,愿望都落空了,只能无奈的逐个目送其他同学经过。从此往后,坐在前排的云雁,神态显然有了明显变化,常常回头观望,眼神直奔吴语坐位上,直到看见吴语——才能平静下来,才会安心上课。

月圆的傍晚。吴语躺在床上,拿起云雁的来信仔细推敲,想找出暗藏情意的蛛丝马迹。

深夜时分,在晶莹的月胯下隐隐约约——一位穿浅红连衣裙的少女,马尾辫子左右轻飘地摆动,迈着轻盈步履缓缓向自己走来——

两道微弯清秀的柳眉

细睫毛下含情的眼睛

白嫩腼腆微笑的脸庞

露出甜蜜诱人的酒窝

柔软纤细的姿体,轻盈优美的举动。越来越近——忽然,猛扑过来抱住自己,水嫩欲滴的双唇紧紧贴吻在一起……一阵子喘不过气,一脚直踹,醒了过来。

“哎呦喂——多美多甜的一个梦,咋就把美梦踹断了?!”吴语眼皮紧粘,懊恼地低声嘀咕,霎时灵光一闪,何妨不接着睡延续做美梦?于是又沉沉睡了过去。

从开始习惯性回头窥视,来确定吴语是否到了教室;逐渐进展到眼神有了明显变化,变成了含情脉脉的注视。

少男少女的心迹——

不在乎什么结果。

来时,无可思议、无可顾虑;

去时,放下情缘、放下牵挂。

有时像拂晓间的曙光,

有时像乌云下的雨滴,

有时像暴躁中的雷鸣。

即使如凄瑟埋葬在夜里,

只要心还在迷恋,

一切都无所畏惧——

闪眼过了一个月,星期六下午。云雁获知陈烈带叶蕊到过吴语的住处,借故找亲戚为由,恳求叶蕊带自己到吴语居住的单位里。装模作样找少顷没找着,原本就是个幌子,怎么有可能找得着?装作不经意问:

“叶蕊,吴语住那间屋子呀?”

“就住在那间小瓦屋里,不知道他在不在。”蒙在鼓里的叶蕊随意抬手一指。

“不是……不是找他!我知道你来过,随便问一问哩;我亲戚不在家,咱们回去吧。”怕露馅,慌忙解释了一番。

翌日清晨,朝霞刚刚爬到树梢。吴语穿上一条白色的喇叭裤,旋即,惬意地举起双手伸个长长的懒腰,随着“嘎吱吱”一阵响声拉开了木门。蓦然,看到一位身穿浅红连衣裙——脸涨红、羞答答、笑眯眯站在门口的清纯少女。

“云雁,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心肺一蹦,深感惊讶,微笑地问。

“……不告诉你……这是个秘密哩。”停顿片刻,故作神秘,微笑地答。

一阵子默不作声,两人默契地往小水库走去,春风轻吻着青涩稚嫩的脸庞,喇叭裤脚刮起时代的风情,马尾辫子摆起浪漫的憧憬。不一会儿,来到了小水库油绿的草滩上。水面上浮现一大片绿茵茵的水葫芦,在暖和的春风吹拂下,悄悄在绽开璀璨的花朵。鱼儿自由——在游走荡起一条条漪涟,在呼吸冒出一朵朵水花。鸟儿愉悦——在碧绿的水葫芦上悠闲休憩,在清澈的水面上空自由飞翔。

两人抱膝坐在草滩上,双手撑住下巴,眼神望着前方。很长时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怯,找不到话题说一说,只顾盯看眼前的一切。此时,不远处水葫芦花蕾上,休憩一只银灰色的雁子,正在悠闲轻啄修饰着羽毛。正处无话可说的难堪处境,神态不自然、尴尬,忽见不远的雁子,机智脱口而出:

“云雁,你看,水葫芦上有只雁子!它在等你呗!”

“是呀,它孤零零在休息咧。”云雁转身背朝吴语,搓一搓手说。微笑低下头又回一句:“你真会说话哩。”

“我以后就叫你雁子好了,可以吗?”此刻,心里放松了很多,脸上露出微笑,大胆征求着。

“没问题,很好的,雁子自由自在的,还能展翅飞翔。”心里乐滋滋,涩涩的答应了。

阳光软和地洒落在水面上,把一片水面染得浅黄、浅黄的,一条条浅黄的微波在闪烁荡漾。吴语看到水面一条条浅黄涟漪在追逐闪烁,似如梦初醒地说:

“雁子,我打‘水漂’给你看哦。”

“好呀!你先打再教我哩。”没了刚才的尴尬,像个小姑娘似地跺跺脚,拍拍手说。

“当然可以啦!”心想,这是求之不得的美差,站起来爽快说道。

吴语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头,压低手臂小跑两步,顺水面奋力甩出,小石子贴着水面飞起很远再落在水面上,一个反弹从水面跃起继续向前飞奔,落水面再次跃起继续飞奔……如此反复六七次才慢慢沉入水中,水面溅起一连串朵朵水花。

“吴语,你太厉害了!太好玩了!太漂亮了!”不知不觉抛弃了羞涩,手舞足蹈地说。

云雁弯下腰拾起一块方圆的小石头,像模像样地奋力掷出“嘭”一声。

“我好笨呀!”丧气得不断跺脚,连连摇头说。

“雁子,你这是石头‘打水’不是打‘水漂’,得选扁平的小石头,要控制飞行的线路跟水面平行,用大拇指与食指紧扣住小石头,手臂带动手腕奋力快速甩出。”吴语说得头头是道。

“嗯、嗯、嗯,我明白了。”像小鸡啄米似不停地点头,模样极其可爱地说。

云雁仔细挑捡了一块扁平的小石头,后退了几步,微闭双眼暗地里回顾了一下动作要领,向前小跑两步奋力掷出,小石头像出笼的小鸟飞出,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唧唧唧”,水葫芦花蕾上的雁子受到惊吓,惊慌得一溜烟飞走了。

“耶!耶!耶!我成功了!”瞬间,整张脸写满了兴奋,一双水灵晶透的大眼睛有说不完的惊喜,激动地蹦起来喊叫。

“厉害!聪明的雁子!厉害!”竖起大拇指笑嘻嘻。

此时此刻,时间显得流失很快,一闪眼已是午时。分手时,他忽然壮起胆两步扑向她跟前,在她头额上闪电轻轻一吻。羞怯得心蹦蹦直跳,边说边转身小跑离去:

“雁子,晚上见,我在小瓦屋等你。”

“嗯。”满脸绯红一笑,她回复得简单而首肯。

傍晚时分,彩霞静静的映红了一边。云雁拎着一对“叮叮叮”清脆声的风铃来了,带来了温馨与浪漫,让小瓦屋充满快乐。两人一起认真的学习,气氛温馨浪漫。将至午夜时分,来个熊抱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从此,每个晚修自习课,两位纯真的挚情少年在小瓦屋一起学习。

往后每个傍晚——

吴语都憧憬着夜幕降临,每到夜幕降临,心里就害怕云雁突然不来了。

云雁都期盼着夕霞出现,每到夕霞出现,心底就盼望迅速赶到小瓦屋。

在等待过程中时间总会显得格外漫长,深感难以忍受相思的煎熬。没过几天,云雁便留宿小瓦屋过夜了。她精明地告诉居住在小县城里的父母,自己住宿在学校,告诉同学住宿在家里。由于吴语家人对云雁印象极好,心里也就默认了,在这里畅通无阻。天渐渐暗了下来,两人躺在床上,一阵子悄无声息,不知不觉——气喘得渐渐有些急了。嫩红的脸被轻轻一吻,为了打消他的非分之想,她笑嘻嘻地亮出了底线:

“吻我可以,但不能乱动我哦!”

“没问题,雁子,你的“猫咪脸”好可爱。”如此情景下,为和谐相处也只能乖乖听话了,又知趣地找话题。

“你看过林青霞演的电影没有?她就喜欢搞扮‘猫咪脸’,很可爱的。我也特别喜欢搞扮“猫咪脸”,你喜欢看吗?”她一本正经说着,接着皱起脸庞、拎起鼻子又来下“猫咪脸”。

他轻吻了一下鼻子,又贪婪深吻一下月牙般的红唇,眯着眼笑着说:“我喜欢看,好可爱的雁子,你的小酒窝可爱又漂亮,犹如醇香的米酒般诱人哟。”

“你的胸肌、六块腹肌好健美哩。依靠在你胸膛——像一座大山,把我裹住了,像一缕秋风,把我溶化了。往后教我打沙袋!”满脸笑容的深藏在吴语胸膛,柔柔不断地低声细语。

二个月后,漆黑的深夜,强台风来了,狂风呼呼地啸叫,暴雨啪啪地敲响。漏风的门缝“呼呼呼”喘叫,僵直的窗板“啪啪啪”作响。云雁钻进吴语胸怀颤栗低声说:

“风真猛!我好怕!像鬼在呼叫,像鬼在敲窗!”

“雁子没事的,没有鬼,是刮风,有我在,不要怕!”他紧紧抱住她抚摸着说。片刻,按住肚子断断续续:“我……肚子……好难受……疼!”

她紧张得胡思乱想——风雨呼呼刮不停,怎能出去买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交差。不知所措地催促问:“你怎么啦?你病了?有风油精吗?擦一擦会缓解疼痛!”

翻过身去,按住肚子,不停叹气,他无奈说:“哎哎哎……雁子,我没病,风油精不管用的,憋疼的,哎哎哎……自从咱俩睡在一起,每个晚上都会疼……”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为啥疼呀?怎会这样呢,外面刮风下雨怎去买药呀!?”她觉得莫名其妙的,又担心又责问。

吴语嘴巴贴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一小会。她心在蹦跳、喘着长气、脸颊升温,脸庞变成了红苹果。趴在他胸前一阵轻轻捶打,又轻捏一下鼻子,紧紧环住脖子柔柔说:

“你坏!你真坏!……”

今夜不太平常,风还在啸,摧残了树,雨还在飘,湿透了夜。两位少年毫无保留地拥抱在一起,力越抱越紧,气越喘越急,手顺藤摸瓜慢慢伸向……亲吻向懵懂的一切,闯突进未知的世界……

一阵激情的暴风雨停了下来,浪漫真挚的爱恋——让爱恋划破黑夜带来的晨曦,让眼眸装饰宁静夕阳的彩虹,让温馨化作滋润大地的雨露。让天地为之动容,让简陋的小瓦屋见证——一对纯真懵懂的少年共同发誓——

 

不管多辛苦、多挫折,

即使花谢叶落一生只爱你,

假如你嫁他人,

我将化作千年泪情郞。

不管多贫穷、多磨难,

即使住荒野草屋非你莫嫁,

假如你娶他人,

我将化作蝴蝶陪伴你。

……

星期天正午,天气暖和。云雁骑自行车急匆匆赶到小瓦屋,手拎一个小袋子,里面装有几支白色蜡烛、几支彩色蜡笔,还有一沓信封。转眼间出来了,抿着嘴,弓着腰,轻手轻脚往附近的树木走去。左瞧右瞧,晃来晃去像在寻找什么。忽然,举手抓住一根分丫密集的枯枝条,左扳右扳反复折腾 “嚓”折断了下来,喜惬地小跑回小瓦屋。翻箱倒柜没找出什么,双手叉腰摇摇头,一溜烟到一堆杂货旁,拿起一个旧铝盘“咣咣咣”敲了几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了小瓦屋。点上蜡烛斜立起来,蜡烛快速“吱吱吱”燃烧,一粒粒蜡烛水无声敲铝盘,还烧毁蜡笔,在盘底加火搅拌。张开手掌五指轻轻一沾,被烫得“哎呀呀”插到水桶里,轻拔出一朵朵小梅花,再粘到枯枝条上。整一个下午认真操作,桌上端放一棵淡红色、黄色、白色特色十足的蜡梅花。又绚丽又特别,感到有成就感,笑眯着眼。木门“吱嘎嘎”作响,被推开了。吴语望着眼前的蜡梅花即感慨又愧疚,边赞美边道歉:

“蜡梅花!很有特色!漂亮极了!雁子,对不起,我踢足球回来晚了,没有陪你?”

“嗯,一个下午才做好的。你不在乎我!只在乎足球!?以后再这样我就不来了!”一甩马尾辫子,扳着阴脸生气地说。

“雁子,对不起了,让你久等了,下不为例。”似笑非笑、不好意思的样子,检讨了一下。

方才还满脸乌云,瞬间变成了晴天,小姑娘似调皮地环扣吴语的脖子:“好了,你答应要教我练打沙袋的,现在开始练习!”

“好的,没问题,现在开始哦。”他愉快的接受了新任务,认真讲解打沙袋基础与要领,比划得有模有样。

她还没听讲完,忽然一闪,一转身一直拳击打向沙袋,疼得大叫了起来:“哎呀呀,疼死了,沙袋怎么是沉重又硬邦邦的?”

“哈哈,我还没讲完,还没开始呢,你轻点打嘛,我在沙袋里混合放了铁沙、沙子。只放沙子太轻,击打过去沙袋会飘起来的。”他像个老拳击手似的,说得头头是道。接指着桌上堆放厚厚的信封,忍不住好奇问:“雁子,这沓信是怎么回事?”

“男同学寄给我的信,我没有回信给他们。只有回信给你哩,拿来给你看看他们是咋写的情书咧,你高兴吧?”她笑得小酒窝凹进深深地说。

“他们?我明白了,我数一数……三十多封信,不过嘛,我没心思看这些信哦。雁子是美女,博得这么多男同学的追求。”心想,自己甚有眼光的,心里美滋滋,竖起大拇指说。

又是一个星期天,正午时分,阳光明媚。云雁想喝椰子水,这年代椰子不值钱,街上没有人卖椰子。两人来到小水库边,走到一棵七八米高的椰子树底下,树上挂满鲜嫩的椰子。吴语自告奋勇能爬上去,虽然从没摘过椰子,但凭借平时锻炼出矫健的身体、敏捷的手脚,几十下爬到椰树叶干下面,凭着单双杠练就的功底,双手抓住两条叶干用力一提,稳当当坐在叶干上方。双手握住椰子,旋转好一会儿才转断椰蒂,“啵——啵”摘下两个鲜嫩的椰子。终于完成了任务,不过也累得够呛了,从椰树上下来就不容易了,累了,手脚支撑不起来,只能紧抱树干滑下来,肚皮上留下一道道划痕,划破了一点皮显出鲜红的血丝。云雁可伤心至极,眼眶通红含少许泪水,伤心说要早知道会这样子,打死我也不让你爬上去了。一点小伤获得心上人的芳心,暗想值得,微笑着安慰连连说没事,只擦破了一点点表皮,就当是换一次皮吧,过两三天伤口便愈合了。

吴语找来一块有锐角的石头,又敲又砸,好不容易才拨开了椰子,两人畅快地喝着甘甜的椰水,又拿一小片椰子内壳刮吃椰肉。想起了答应带她捕鱼,就说:

“雁子,椰水喝完了,你不是说过要捕鱼吗?去水库灌溉小沟渠里捕鱼。”

“好吧,去捕鱼,但没有捕鱼工具怎样捕鱼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

“没事,我有办法,走。”一只手拎着半块椰壳,一只手携着她的手有把握地说。

到了,涓涓细流“哗啦啦”往农田流去,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小鱼儿成群结队在闲游,不时露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水面时尔荡起一朵朵水花。

小渠道水泡到膝盖。两人挽起裤腿、叠起袖子,下到了渠水里。

吴语童年时期经常捕鱼,经验丰富地伸开两腿,弯下腰双手靠拢,聚精会神紧盯着小鱼群,猛地一拢双手喊起来:

“抓到了,雁子拿椰壳舀水过来装鱼,端回去再放进玻璃瓶里饲养,这些野生鱼生命力很强,很容易饲养。”

“好哟,原来你拎椰壳是有用途的。”笑呵呵说。

云雁像模像样双手向小鱼群一捞,高兴地叫喊:“吴语,我抓到一条鱼了。”鱼儿拼命扭动光滑的身子,钻出了她松散的指缝。瞬间,她狠躲一下脚溅起一股水花,又恼火又丧气:“哎哎唉,它溜走了!”

只过一小会,她终于捕到了一条鱼,兴奋喊着:“我抓到一条鱼了!太棒了!这条鱼真漂亮,浅红还带有些黄色!”

傍晚将至,夕霞呈彩。两人合力捕捉到十来条小鱼,云雁堆满一脸喜色,弯腰拔起几根水草放在椰壳里。吴语一蹦跳到渠埂上,蹲下一看,十多条五光十色的小鱼儿挤在椰壳里游荡;端起椰壳,回头向身后的云雁微微一笑,一甩头,一起向小瓦屋走去。

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漫天乌云被夜风推挤走得很快,月亮左躲右闪似有心事。在小瓦屋的灯光下——吴语仔细修剪小青竹的枯枝,云雁专心泼洒鱼料饲喂小鱼儿。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瞬间,传来中年妇女嚷叫的声音:

“云雁,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躲是没有用的!……”

云雁站起往窗缝伸头一瞄,叹一声“唉”坐回了椅子上,蹙着双眉,急红了脸庞、额头挂了几滴汗珠,担心姐姐的急性子惹恼吴语,万一抡起拳脚便出糗了,可就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笑柄了,赶紧吩咐了一番:

“我姐、姐夫过来了,你开门让他俩进来,你要有礼貌,不能乱来,要注意分寸哦!”

“雁子,你放心,我不说话就是了,我不会乱来的。”躲是躲不掉了,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保证着说。

吴语瞅了一眼呆坐一旁的云雁,心里有种爱莫能助的愧疚。面无表情“嘎吱吱”拉开了木门。

漆黑门口前,站桩两夫妻光临寒舍、兴师问罪来了。一前一后跨进小瓦屋,沉默一阵,环视一圈。云雁姐姐身子个头不高很结实,也招来一愣,盯住沙袋,心坎一颤,有些不寒而栗,心想——这小子是个粗莽的社会烂仔,自己不能过于逞能、出言不逊,惹他恼怒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迟疑一会,为了妹妹的未来着想,如此贫困的家境能交往?伤心得百感交集,更是暗替妹妹担忧。觉得要持仗自己是姐姐,要好好教育他俩一番,要让他知难而退却,让她知错而回头。继而打开了高亢的大嗓门,以长辈口气滔滔不绝的展开大批判——年轻人不能恋爱而耽误学业,刚开始讲得蛮有道理,逐步变成了骂骂咧咧的数落,宛如打开的闸门,停不住的流水。两位青涩的少年——一位愣站缩短脖子纹丝不动,一位呆坐低下头颅反复搓手。吴语感到头昏脑胀,觉得无洞可钻,祈望刹住无休止的唠叨。慢慢的,他的脸皱了起来,眼睛变小了,呼吸止住了,猛一转身,一拳击出,“砰”,灯泡一声脆响。瞬间,小瓦屋里如喷黑漆般乌黑一片。

“咋会是这样呢?”云雁姐姐惊愕得丢下一句无奈的话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两个黑影失望地拔腿踱走了。

在屋外不远的墙壁上,有几个人影竖起耳朵,在凝听学生恋爱的酸楚故事。没有了喧闹,夜重新变得静悄悄。旋即,吴语换上灯泡,云雁皱起眉头很心疼的样子,仔细地拔出扎在吴语手上的灯泡碎片。

“唉唉唉,雁子,不好意思,打破灯泡是不要再唠叨,让他们早些离开,免得闹笑话给人家看,我没有吓唬他们的意思。这些是皮外伤,没大碍的,你不要担心。”连连叹声深感无奈,接着如实地说。

“吴语,没事,我不怪你。”忧心忡忡低声应道。

没有责备,没有泪水,只有心疼与无奈交融在一起。谁也不清楚以后会怎么样。原来,有同学到云雁家里找她,她家人说她住校,同学说她没住学校。便被姐姐暗中跟踪她,“根据地”便暴露了。

在云雁家人的坚决反对、百般阻挠下,两人以叛逆情绪对抗而逃学、离家出走了,过程很是无奈、心酸,似被抛弃的孤儿般无助,没多久便回来了;也因此缀学了,而荒废了学业。有一天,家人给云雁介绍一位香港籍的年轻男子,让她嫁去香港生活便能高枕无忧了。可是人家还没入座,她便逃到小瓦屋里,双手灵巧地折叠一只千纸鹤,说这只千纸鹤代表她。不久,陪同一位女友到另个城市工作。刚开始假期偶尔也回去相聚,两人还两三天通一封信,有一天,吴语隐隐预感情缘将随风而去,云雁接到他的诗歌信——

 

你是我生命里的一盏灯,

当你逗留在我身边,

我只感觉到你的温度。

月亮只能郁闷地藏在乌云里,

太阳只能知趣地躲在树梢后。

假如有一天,

当你驻扎在我心里,

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月亮便叼走了我的灵魂,

太阳便烤残了我的体魄。

请莫问深夜泪知多少,

我已说不出口,

再放不下的情缘,

今生无缘来生再聚。

在那个城市里,云雁偶遇到一位女同学,一位改变自己一生的女人。这位女同学后来嫁给有钱人,生活富足……。她教会云雁很多生存之道,要在工作与婚姻上给她帮忙,有意要介绍在待遇优厚单位工作的男友给她。随后,她再三斟酌而后动摇了,陷入了重新考虑感情的征程中。

一天正午,天晴云蓝。云雁最后一次来到小瓦屋,她步姿轻盈地迅速走来。平静地折叠千纸鹤,耗掉一个上午时间,一串千纸鹤终于挂在床头。临走时恋恋不舍地说:

“吴语,当你看到千纸鹤会想起我,风铃声传达我的思念与祝福;照料好蜡梅花,有梅花脱掉就补上;先分手半年各自反省一下,思考一下人生,半年后再联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云雁回头片刻怀望小瓦屋,百般无奈放弃了曾经的爱恋,依依不舍放下了一切,割舍的阵痛涌上了心头,只能让岁月抹去痕迹。马尾辫子左右摇摆,举步维艰地左一步、右一步……一瞬间,浅红连衣裙在拐弯处一闪不见了。

或不相信真要分手了,或似被刀割的伤口,刚开始没感觉到疼痛。吴语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马尾辫子在眼里渐渐消失。从今往后,夜里再不能在聚首时通过风铃声,聆听那颗心的心跳与愉悦,床尾的风铃“叮叮叮”络续在叹气。

这段被人们称为“轰轰烈烈”的恋情,以残忍的方式叫了“暂停”。于是,没了书信的往来,不见有小酒窝、甩荡起马尾辫子的姑娘,再没出现在小瓦屋里。只有吴语时常打去电话,有次通话时,她突然间说取消“暂停”,可是,他自尊心毁掉最后的希望,气愤说“暂停”不是还没到期?还谎称自己已经有了新女友。使得失去了最后挽救的机会。直至今日,他也不清楚当天自己为何如此鲁莽、如此反常。虽然,每天从来没有重复,总不断在日新月异;可是,多少旧日还在掉泪,多少新月还在伤感。

恋情“暂停”的第一个春节,或许此时,吴语才真正感到“伤口”不停绞痛,不想回去老家。父亲说整个县城没剩几个人,也没人卖东西了。最终,还是跟家人一起回去了。

正月初一,夜幕降临北风萧萧,夜空飘散蒙蒙细雨。在夜空飘散细雨下的村庄,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不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具,没有雨具,一个黑影换上一套崭新的衣裳,果断地摸黑行走在夜幕下。走过一条田埂,穿过一排稻田,经过一片漆黑阴森的荒野,除了坟墓就是墓碑。一阵阵阴风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落了又起。

半时过后,黑影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小村庄,踩着鞭炮碎纸片,鬼鬼祟祟地往民屋里窥探——

在不远处,公狗虎视眈眈“嗥嗥……呜呜”连续发出嚎叫;

前腿搓地,跷起尾巴摇摆“汪汪……汪汪”向黑影扑过去;

黑影不惧,看准狗头大吼“死狗……滚开”右腿勾踢过去;

低头晃脑,垂下尾巴颤抖“嗷嗷……嗷嗷”一溜烟逃走了。

隔壁传出“谁打狗呀”大声质问。

黑影不停向屋里无声地招手,一位少女满不在乎地走出来。向少女没把握的低声恳求:

“雁子,咱俩聊一聊好吗?”

“不!没什么好聊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截了当怅然应道。

不想留下幻想给黑影,让其知趣而死心退却;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扭头转身就跨过门槛。头不再回瞧,坚定推闩上“嘎吱……嘭嘭”沉重的木门,显得很淡然。

“雁子!你太绝情了!你这个骗子!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怒不可遏地呵斥。

紧接,猛高抬右腿对准木门,正要来下狠恶的前蹬腿;

忽想,我对她来说算什么呢?不能让她更瞧不起自己。

得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份尊严——悲痛抑制住收回腿,深深吸入一口长气。

此时,每个村庄都沉浸在团圆欢乐的气氛里,时断时续传出喜庆的鞭炮声。黑影朝着来时的小路走去,到了一棵大树前,一声不吭,愤怒得前蹬腿轮番蹬踢坚硬的树干,“啪、啪、啪”声回荡在黑夜里,混杂在鞭炮声里,叫人难分得清楚——那个是喜庆声,那个是凄惨声。不晓得过了多久,一瘸一拐,踉跄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森荒野,一片阴沉的墓地。笼罩在——北风“沙、沙、沙”寒心声,乌鸦“哇、哇、哇”凄凉声。瘫躺在一个坟墓旁,心如刀绞使得忘却了恐惧。泪水湿透新衣裳,鼻涕粘满劲脖子,哭声吞噬在肚里。

“里面有人吗?出来聊聊好吗?”泪在流淌,心在滴血,胸如刀割,喃喃自语。

一阵阵北风呼啸,浑身颤抖了几下。忽闻,不远坟墓里隐隐飘出悠悠的声音——

古今誓言真几何?

人鬼笙歌萧坟头。

浮生如梦谁难醒?

泪随残月似流水。

……

在不远一个墓碑旁,若隐若现发出闪闪“幽冥鬼火”。黑影忽地狠狠“啪啪啪”连拍胸膛,大口大口喘着气。沉默片晌,缩身坐起,抹下脸庞,搓擦脚掌;撑一撑湿草地,晃一晃站直身。毫无顾忌地缓缓向“幽冥鬼火”走去,没站稳脚跟向前趔趄了两步,差点摔趴下去,竭力迸发出闷气大喊:“请给我一点光芒!请给我一些力量!”……又一次瘫躺在另一个坟墓旁……

到了下半夜,细雨还在飘摇,北风还在呼啸。鞭炮的噼里啪啦声早已断气没了声息,剩下的一点夜静得阴沉,时而传出“嗞嗞……嗞嗞”早醒的蟋蟀声。

黑影神志迷糊地晃走在湿滑的田埂上,“啪……哗啦”滑摔进稻田里。全身湿透了,身体宛如麻痹般沉重,挣扎爬起身摇摇头自语:

“真是倒霉透了!喝白开水都塞牙缝了!”

稍稍挺起疲惫的腰板,抖擞几下,爬上田埂。连续哆嗦了几下,立刻顿感轻松了许多。

翌日,天刚蒙蒙亮,细雨还持续在飘摇。吴语不顾家人的劝阻,骑着车急匆匆便往县城赶去,到了小瓦屋。春节期间,人们都赶回老家过春节了,整个单位生活区静得发沉。踩车急促胸口起伏不息喘着粗气,愣愣坐着,沉湎在历历在目的亲密情景里,一阵阵波澜翻滚在胸腔,怄气堵住心头。从椅子上猛地弹起,对着沙袋“咚咚咚”一阵拳脚交加……逐渐只发出轻微的“啪啪啪”响声。手脚红肿了起来,抡起双节棍朝着沙袋一阵乱打。累了,瘫靠在墙角不停喘着气,打开自己配制的跌打中药水,皱起眉头揉搓红肿的手脚。阵阵心痛憋是憋不住了,在这一刻陡然决堤,嚎啕大哭,泪流满脸。很长一段时间,哭泣声终于停了下来。按开录音机插进磁带,传出郭富城演唱的《我是不是该安静的走开》,泪水再次悄悄流了出来。

最后挽回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从此,吴语心坎最柔软的地方,如爪子划开的伤口,伤痛随时间不停在滴血。心胸虽没被刀子割伤过,血迹却那么清晰持久,远比任何伤害更加犀利,落寞的季节从此画满泪迹。曾经的浪漫很短暂,已变得无情而陌生,燃烧的激情已被撕碎,绚丽的碎片在飘落。一切都成了一瞬间过往的烟云。

吴语通过朋友把照片、信件、书籍归还给了她。小瓦屋只剩下——那盆翠绿的小青竹,孤零零在坚守一份冷漠,最后,因缺水枯萎而远去。玻璃瓶里一群欢悦的小鱼儿,因没换水而逐一窒息离去。小心翼翼把一对风铃、千纸鹤被锁进桌柜里。蜡梅花随着日出日落而脱落,只见一支光溜溜的枝丫。此后,小瓦屋失去了大自然的灵气。

几年后,云雁的情感终修成正果,踏上了新征程,如愿以偿嫁给了合乎心意的夫君。没多久也有了孩子,外人看来一家子甚是幸福。

墙壁上的挂历只撕掉两本,她便想独自带孩子去新加坡定居,可是夫君极力不同意,她感到很伤心,最后不了了之。

她娘家人说:你去找吴语吧。她摇摇头叹气说:他没有给我打电话了。心里暗想:我那有脸面去打扰他了,他现在还好吗。

尽管多年过去了,吴语还不能完全释怀,梦中偶尔尚求相逢,终归还是一片乌云,只留下几多缭乱的失落。每每使夜雨里的月亮甚为感动,常常整夜整夜在不停掉泪。相逢的温馨已成萧瑟,邂逅的美丽限存在记忆里,一切却难以抹去。最后,也只能让时间偷偷抹去悲痛,伤痕才能慢慢愈合。

一天黄昏,云雁回到了故乡,穿一件浅红连衣裙,乘夜色孤身开车来到沙滩边,海风掀起零乱的马尾辫子。车来人往,人们脸上挂有各式笑容,有些小孩在挖沙坑筑城堡、有些在浅滩追赶嬉戏浪花,有些情侣拥坐在椰树下谈笑风生、有些在沙滩上漫步窃窃私语。唯独她脸上没有一式笑容,夜帘下一幕幕景色曾似熟悉,顿感心头涌上挠心的酸楚。光着脚丫踩在绵绵细沙、沙水相接的滩边,浑然感觉不到凉风的惬意;心里感慨万千,心情无法得以平静。默默走到一块偏僻的沙滩上,远望辽阔没有尽头的茫茫大海,心里一颤,心酸溜溜——自己梦寐以求的婚姻,犹如起伏不定的波浪、又如被后浪残疾在滩上的前浪。在信步顷刻,她敞开心扉喃喃自语:

“吴语,你还记得咱俩在这片沙滩上,挖沙坑筑城堡吗?曾经在此——留下青春的足迹,洒下欢乐的笑声。你还说谁当背离者,就把背离者给埋了。我追求的一切变作了海市蜃楼,我愧对你,伤害了你,没有勇气说对不起。你不要钻牛角尖了,我不值得你爱,会有一个好姑娘爱上你!我心里有太多“对不起”,对天对地都可以说,可能一辈子不能对你说了。”

夜色匆匆进入了午夜,几颗相隔遥远的星星忽隐忽现,显得阴暗凄美、零丁无助。人影已渐渐散去,沙滩陡然空旷了。最后只剩下——涣散的马尾辫子无助在狂奔,孤零的浅红连衣裙身影在徘徊。

也许确实有心理感应存在,吴语眼皮颤抖个不停。他走到一块宽阔的草坪上,抬头对着一片蓝天嘀咕:

“云雁,其实,今生你没欠谁的“对不起”。要欠,就是你欠自己的“对不起”。人生原本就是一场戏,从来没有预演,不管是演好、还是演砸了,终归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要落幕……”

云雁完婚几年后的一天,感到身体有些不适,自己开车到医院做了全面体检。因工作繁忙,便把体检之事给忘了。一个礼拜后,医院打去电话叮嘱要她过去。她到了门诊室,向医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医生翻找出她的体检报告单放在诊桌上,按照惯例问:

“云雁,你亲属来了吗?”

“我自己开车过来的,自己可以作主,医生,我患上了什么疾病?我能杠得住!”又迷惑又着急地问。

“乳腺癌……治病需要家人配合,心情很重要,你现在打电话叫丈夫过来。你是早期乳腺癌,治疗有切除乳房治疗与保守治疗两种,切除乳房相对比较彻底,保守治疗以化疗与放疗为主。当然,治疗过程以西医为主、中医为附,这样效果会更好。我再强调一下,治疗期间心理状况很重要,你要调整好心情……”医生见多见惯了,似念书边翻阅体检报告单边说。

“……他没空,唉唉……我自己作主,我选择保守治疗。”听到“癌”字她心一颤,连连叹气摇摇头说。

想到年幼的儿子,她的腿软绵绵不听使唤,挪入了卫生间里悄悄落泪……

傍晚寂静的阳台上,云雁脸色凝重,散开的马尾辫子随微风轻轻飘起,仰头向深邃的夜空望去,皓月已被冷酷的楼顶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萎靡不振地凝视自己。现在,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虚度余生罢了,一切期求将临近淹没在喧嚣的角落里。回头看到宽敞客厅的沙发上,儿子独自在玩耍木偶。心里一阵酸痛,我现在不是跟木偶差不多了。蓦然回首——

“我前后跟两个男人的感情纠葛,我先抛弃旧人,到被新人嫌弃。隐约感觉到绝情也有轮回,轮回犹如复制那么简单。为了早期的愧疚、现在的尊严,我想再次选择放弃了。像在小水库看到的雁子,自由自在地飞翔,飞向遥远的地方。放弃,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一股凉风借道经由阳台,云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鼻涕与泪珠混浊在一起,抽出纸巾擦了擦、用湿热的毛巾敷了敷,有些浮肿的脸庞上已没了小酒窝, 眼角鱼尾纹伸了伸,脸上刻了些岁月的褶子。她卷上松散的马尾辫子,扣住随之搭到背后。进屋拿了一件外套,轻微一甩便披上。走到沙发前沿坐下,轻轻地搂住儿子,又亲又揉儿子稚嫩的脸庞,强忍贮泪不给掉下来。心里说: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你是妈妈唯一的牵挂了。一对稚气眼睛闪现迷惑,一双细嫩小手摸了摸她潮湿的眼眶,觉得奇怪问:“妈妈怎么了?” 喉咙有些梗塞嘶哑地说:“妈妈看你长大了,高兴眼眶便冒出温泉了。”

当夜,又不太平静,吴语梦见云雁说又要放弃了。他在梦里对她如实说出了心头话——

“云雁,莫再自责了,自从你离去,我没有埋怨过你。而你离开的过程让我揪心,你的结局让我痛心。你不要放弃,要学会抓住!结局,在你离开时已成宿命……”

翌日清晨,云雁还沉沦在杂乱心结的折腾中,眼球布满苍茫的血丝,身子骨甚是疲惫。决定先休息再听候医生的安排。心情沉重地走到阳台,头额微冒出少许冷汗,抬手一擦,一阵疼痛,一看痛处,一支蜂针扎在手背;忽见一只蜜蜂痛苦地缩成一团,六条腿翻滚在地板上挣扎。她眼里含着泪心里甚清楚——昨晚自己说出要再次放弃了,有人便派蜜蜂来对自已劝告了。

生活因痛而感悟到美,而美也会永远痛着。这只蜜蜂为了美,而执行了使命,在痛苦中付出了生命。

云雁打电话叫来亲戚替她开车,车直接开到了附近的花店。百花齐放在斗艳,芳香徐徐在飘出。她挑选了一束玫瑰花,偶然瞥见货架上挂吊的风铃。脑海里瞬间浮出多年来自己有意抹去的记忆——那棵翠绿的小青竹,玻璃瓶里游耍的小鱼儿,风铃奏鸣的心愿,千纸鹤承载的许愿,孤零落寞的小瓦屋,还有自已亲手制作的蜡梅花……

她扒开人群挤入花店一个角落里,拨起凌乱坠在耳旁的马尾辫子,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便挂到肩膀上。从提包里抽出一片纸巾,擦了擦湿透的眼眶。一支口红滑出“咣当”滚到货架下,她拐头一瞧一扭头便踱出花店。

岁月如流,十来年过去了。吴语顿然想起了云雁,多年已经没有她的音讯了。手机号换了没有,她如今过得怎么样了,带着少许好奇、诸多牵挂。毫不犹豫发了一条短信:云雁,你现在还好吗?

稍过片刻,收到一条回复:你是谁?

手机号主人仍然是原来的主人。稍想一想,觉得没必要打扰她了,切记她已有家庭了,毕竟夫君对她早期恋情无法释怀,曾经说出——她学生时代恋情是“轰轰烈烈”的。不要趟这潭浑水,免得给她增添额外的麻烦。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闻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抽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你好!你是谁呀?”多年了,声音没有多少变化,直接问道。

“云雁,是我,还记得我吗?”没理由再称呼为雁子了。

“吴语好!有空就给我多打电话好吗?”说出使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没有半句解释。

“嗯,这里电锯正在割铝材,声音嘈杂听不清楚,有空再给你打电话。”平时敏感性很强,今天没一点感觉。说完按下了手机挂机键。

转眼大半年过去了,吴语来到了那个城市,偶然想起打个电话问候云雁。可是,已经不是她接听电话了,是个女人接电话,对方只淡淡说了一句“她不在”。他觉得人家语气有些怪异,但没有必要去追问,也没有深入思考。没过去几天,便接到叶蕊打来的报丧电话。

时光如梭,又一个十来年过去了。吴语觉得自己很幸运,很感恩生活给予的一切——痛心、幸福,都坦然笑纳了。一切,像玫瑰花一样绚丽,像诗一样流传千古。

“我的爸爸是帅哥!我的妈妈是靓妹!我是聪明的孩子!”一阵可爱稚嫩的童声传来,如一股春风撩醒了恍惚回忆中的吴语,他从裤兜抽出手机一按,里面传出: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回家吃饭啦!”

“好的!爸爸现在就回去。”他笑眯着眼畅快答道。

挂了电话,揉一揉双眼,汽灯晃来眼球发闪,低头眯眼一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傍晚。站起叉腰扭一扭有些僵硬的腰板,忽地张开大嘴深吸气,停顿瞬息,猛喷出一个洪亮的哈欠。心想,是否有人在牵挂我?

俯视小水库阴森的水面,心里一揪——不再有水葫芦的影子在荡漾,不再有雁子翅膀飞翔的踪迹。起身一挥手一转身便走开了。

吴语开车路过小瓦屋原址处,只见一幢幢高楼扎叠在一起。从车窗里仰头望远——在高楼错落无序的狭缝间,架起了半边天桥,涂上了五彩缤纷;瞬忽闪出——“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边开车边低声吟起——

 

远去的思念,

无限的伤感。

令人日渐消瘦的记忆,

一场挥之不去的心痛。

从此,蜡梅花在枕边叹息。

 

是谁把宁静的夜扣留?

让昼夜停止了轮回,

拒绝了阳光的眷恋。

是谁折断了岁月的翅膀?

带着无奈的辛酸淡然远去。

从此,蜡梅花在月下流泪。

 

是谁重新点然岁月的蜡烛?

照亮了枯竭的心坎,

让潮湿的心重新飞翔。

从此,床前抱着玫瑰花笑。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月儿闲暇地端坐在窗台,

不需再开门去探望,

迎来新一轮的诗情画意。

从此,黑夜里谁不再是谁……

 

(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