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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林森论:风暴诗学与叙事的命运

来源:文艺报 作者:苏明 更新时间:2018/2/6 0:00:00 浏览:2732 评论:0  [更多...]

若以文学身份作出阶段性认定,青年林森是一位诗人小说家。他所奉献的作品,带给人某种前知识、前经验、前宗教的直觉,是由于他的出生、生长、生活环境乃是城市化建设较晚的中国海南。通读林森已出版的六部作品《海岛的忧郁》(诗集)、《小镇》(中短篇小说集)、《海风今岁寒》(短篇小说集)、《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短篇小说集)、《暖若春风》(长篇小说)、《关关雎鸠》(长篇小说),其间,使我不断想起西方哲学史的两位集大成意义上的承前启后者。第一位是普罗提诺,第二位是海德格尔。林森在他作品中所呈现的精神格局、类人与海岛的命运、风暴结构、旋持的语言意识,皆深刻地渗透着对未成知识、未成经验、未成宗教前的生命原始丰饶的发掘和建基,流射着混沌状态中普罗提诺的上帝和寂静中海德格尔的存在。也由此,构成了仅仅属于林森的独特知识、海洋经验、个人宗教。

 

被旋持的诗语

 

在林森尚未写作小说之前,他的主要作品是诗。他的诗写,建基性地为他写作小说提供语音、语义源泉,使诗性言说成为他整个写作的旋持。被旋持,意即有一个深在的他者操控着语言的机密,给林森诗歌以抒情的光驱:叙事。从诗集《海岛的忧郁》中,我们能够获得他的这一写作秘密。或者可以说,叙事性诗歌为他浩瀚的小说语汇建立内核结构。诗的抒情和诗的叙事允许类同意象扣连在两个方向上作不可察觉的转移,使得诗歌形式与心理结构之间进行往来互通。林森的诗语便在此二者的间隙中展开旋持。其《在雨中找一匹马》《暴雨将至》《在海上》《一具棺材抬过小镇》《天涯》等诗,皆使诗歌结构和创作心理结构缩小为一个持存的谜语:林森的叙事,即是林森的抒情。这种特殊范例成就了他的诗学本质。它不是某种抽象形态,而是我们东方文化中能够寻觅到的历史根基。林森在诗歌写作内驱力伦理方面继承的就是苏轼散文化表达的叙事抒情机制。当我们细读《海岛的忧郁》中大多数诗篇时,诗心敏锐者便可觉悟到闪现在其中的这无穷无尽的神秘联系。

在林森诗中,与古典诗语传承相互生成的乃是具体的作为天文地理的台风诗语。由此,传统人文的抒情与叙事转变为更大尺度的天文现象和秩序,仿佛语词在深邃蔚蓝海风中无尽闪辞,显身着神秘的旋持性。没有哪个人让台风吹起来,必定是哪个神让台风旋持起来。“台风吹着每副石棺/台风吹过每家庭院”(《石棺》)“有些祖先高居庙堂/有些祖先遗弃荒野”(《村庙》)台风的外部动态成为林森诗语的基本形态。因此,他的诗歌肉身也是台风的肉身,他的诗歌精神即是通过被旋持的台风来建构:也即对他血肉之身的旋持。他的意象和台风之间的交叠,通过沉默、呐喊和呼吸节奏的联通,而达成基于语词的标记而非词汇的罗列所创造的诗歌躯体。林森诗所特有的这种标记性叙事,成为他写作小说的结构秘密。他在诗中设置意象与词、他者与事物、风与风吹的对象,与他在小说中设置人与事、人与物、人与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正如那存在于历史时间中的旋持者和存在于地理空间中的旋持者合体共谋出的风暴形式。而构成这种旋持的外在性力量,正是风暴。

 

东方风暴

 

西方如是说:“我们必须等待降临整个语言”。东方如是说:“我们必须彻底犁耕整个语言”。这便是海洋文明和农耕文明在面对语言时的本质差异。

林森的小说作品在内质上与西方海洋作品不同,属于以东方农耕文明为背景、在东方海洋的生存环境下写作而成。他的长篇小说《关关雎鸠》写的是海南岛内部的老潘和黑手义的家族三代人的悲欢离合,他的长篇小说《暖若春风》是海南岛和台湾岛之间所发生的人的离去与归来的纠缠。在《关关雎鸠》中,以闹军破、南风云、酬晏会、弄手花、喜盈门的海南民间群体祭祀方式结构全篇,他所要阐述的伦理关系属于东方儒家影响下民间小镇的人伦关系、人神关系,却与斯宾诺莎(无神论)、列维纳斯(有神论)所阐述的西方思想人伦关系、人神关系有微妙相似之处。在《关关雎鸠》的结尾,争斗了三代的人们最终还是听到了,他们听道:“那声音翻山越海穿透辰光,淹没了所有方向尽失的癫狂,淹没了所有人声喧闹的癫狂,也淹没了所有独自面对无边夜色的癫狂。那声音在南渡江水面上光泽温婉,终于漾上江岸边的小镇,把一切喧嚣带走,把缓缓涌动留下。”东方风暴尽管是窝里斗,但所有的癫狂都要平息,最终归于平静,却把缓缓涌动留下。在林森作品中,海是镜面,观望着人如海啸的内斗与外损,这是人的性格与海的性格相互砥砺的东方风暴。构成这种情势的内在爆破力是林森一直隐而不发、含而不露的神秘性,这种神秘性的情绪,隐藏于文本的全部结构中。

 

人的命运,海的命运

 

以海的镜面反射作为人的精神自救,人的性格与海的性格相互砥砺的东方风暴,其内在根由是人的命运和海的命运的相互对峙。林森把人和海置于纷繁复杂的命运变迁中,人的命运是海的命运的投射,海的命运是神的命运的折射。人在神与海之间,构成了天海人神的四重结构。每一种命运是在其他三种命运的交错中展开。这就使得林森在《暖若春风》中设置了“归来——离去——归来”的风暴模式,而非“离去——归来——离去”的流散模式。后者属于鲁迅小说以来的东方大陆浪子精神的命运轨迹。而海南岛作为小说中人的归来地,与台湾岛之间形成离去与归来的双向呼召模式,这是海上风暴的命运特征,也是人的命运与海的命运的互相生成结构。

大部分大陆流散模式的浪子成长小说,其写出的既非怀旧性的过去的村庄家园、亦非现实性的当下村庄家园,距离本真的村庄家园隔着谎言和发表,且大多都没有成为对命运的全面书写。书写命运的作品是幽暗的、晦涩的,是在归来与离去中不断折磨、消耗、内噬。人的命运并不由人决定,海的命运也不由海决定。小说作品的本质意义就在于见证命运,抵制命运,和命运角逐,与命运对峙,在角逐对峙中和解栖息,又在和解栖息中生成新的对峙角逐。林森在《暖若春风》中试图揭示的就是命运的这种复杂性,作品中的许飞、小姑、叔公,皆是在各自的命运流转走势中充实以到饱满,这彰显着林森对作品命运结构的精雕细琢。

从林森《关关雎鸠》《暖若春风》中对风暴结构的命运处理,我们能觉察到他书写的整体性倾向,他赋予作品的命运、书写的命运,都使自身与书写与作品之间构成整体性的命运趋势。这种命运的整体性反映在具体现实中,是以巨硕的精神权力对抗平庸之恶。小说中所呈现的历史现实,不是世俗权力以恶制恶的用惩罚和暴力与恶斗争,以维持某种外在的社会秩序。林森不相信这种外在秩序的澄明性,他不承认这种外在秩序能表达绝对真理,他执意通过内在的由书写人与海的命运而生出的精神力量,也就是使恶不仅受制于外在的秩序,而且彻底臣服于善,去实现绝对真理。故而,小说到结尾都是归于善力量的绝对制衡,使命运都顺利抵达神秘的平静。

 

科学神秘主义

 

我们在通读林森作品时可以发现两种情绪,一种是内里情绪,常常出现在小说产生风暴结构的线索处,它是腺体物般的神秘,贯穿在各个风暴结构之间。一种是外部情绪,它显现在对文本结构的精妙配置上,它是逻辑式的科学,密布在整个文本的关系链之间。因此我们可以在林森小说中见识到科学神秘主义的魅力。

需要提醒的是,我们在读林森短篇小说时可以常常涌现出这种科学神秘主义的感觉。神秘,意为作品中所隐藏、隐蔽的信息需要通灵者般的直觉方能体会,它能够使人获得与作品中人物的精神或心灵之力相互穿透的仪式感。通常,人们所说的神秘主义包括诸多经卷和主观验证方法,但这些方法论在读林森作品时都是失效的。你只需要从文本的一开始就紧扣人物情绪的线索发展直到文本末尾,就能从中细察到比巫术和占卜还要秘密愉快的通灵感。这里神秘的知识被认为是来自于原始古老的智慧,神秘的自然力被认为可以用来控制环境和预言未来,而有这种能力的读者通常在读到林森短篇小说的一半时,就能预感到其接下来的叙事顺序,但林森往往出其不意,用情绪线索穿出的事件、人物动向却是带着海风的突如其来性。我喜爱的罗马尼亚籍法国哲学家齐奥郎将此视作“密契主义”,这里的密契更多是指人和上帝之间的交通方式。密契就是密切契合,密契经验即感觉自己的灵魂与一个至高的精神实体相契合的精神经验。我们在读《丁亥年失踪事件》《我特意去看了看那条河》都能与小说中主人公产生密契。

在短篇小说《我特意去看了看那条河》中,“我”作为记者,就是被某种密契招致到小镇去的。“我”被邀住在镇政府大院的小招待所里,与诸多女性(现存的、回忆的、隐形的)发生着不同关系的故事。但无论这些女性的出场如何重要,都是在为河的出场做准备,情歌(四月的夜空,出生的地方,村边流着一条南渡江。东去的流水,一流去不回……草倒是因为风吹……木桥上谁等谁回?)是让这个故事前行的风暴结构。小说叙事非常缓慢,但又迫切急促。“我”几度要离开小镇,却始终被某种神秘的密契拖延着,直至所有的迷雾渐次升腾。作者对“我”的谋篇布局、情节处理都非常科学严谨,而其科学性也即是让小说成为读者身处其境的真实性。

小说中的科学真实性,是让小说的文本结构呈显自开自合的不二法门。林森已出版的短篇小说几乎全部属于风暴叙事结构,即在文本正常运行的过程中,突然出现一个旋涡,一个带有标记性的挽结,要穿透和解开这个旋涡与挽结,就需要仔细辨认密布在行文中的科学逻辑结构。林森的短篇小说结构可以印证奥地利一位科学哲学家波普尔的观点,他提倡真正的科学精神,提出科学的划界问题,认为科学与非科学之间没有界限。林森酷爱谈论科学,并在小说中熟练应用牵引逻辑、铺垫逻辑、陈设逻辑、并叙逻辑等诸种逻辑相克相生的科学实验。但每每在结尾处会走向科学的神秘——非科学的文学生命中。

 

结语:林森岛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寒冬腊月,我在西部码头兰州读着林森的诗集、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不断地陷入到东西方文明碰撞、中国西部和中国南方文化比较的深海中,但我尽量克制不去做文化比较研究,而是深入到林森的具体创作中发掘其文风脉络、书写纹理、叙事机制。林森出生生长在蓝泠泠、哗哗响的海边,我则出生生长在干燥的中国地理版图的陆地中心。我只能竭尽全力从阅读过的西方海性作品中寻找他们的共同点,但无论我如何进行思想性嵌合,林森都是一个单独的文学岛。他糅合东方古典传统的文学气质、西方现代性感伤文学格调和海南特有的风暴诗学结构铸造了一个生命合体,这个生命合体就是林森岛。这岛上已经活起来的人们比如许飞、陈可樱、叔公、老潘、黑手义等还在自己的命运中挣扎,岛的疆域却在不断扩大。从海南林森岛到兰州苏明堡有漫长曲折的路程,其中会经历世界上全部的风景和气候,而因着这种书写和阅读的接通,岛与堡在时空的暗涌中对话:且看那个深在的他者以旋持之手铺排大地上的中心风暴,并用命运之笔蘸着海墨写下叙事,他终会把一切喧嚣带走,又把缓缓暗涌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