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原创作品

海南岛的冬天

来源: 作者:杨福果 更新时间:2018/1/11 0:00:00 浏览:1895 评论:0  [更多...]

一、

2015年冬,气温在冷了一周后回升。

阳光安静而暧昧地逗留在树梢,却把浅绿的叶子撩拨得颤颤悠悠,像刚刚离开襁褓的婴儿,喜出望外地睁眼看着世界。

矿山顶上弥漫起来的晨雾,仿佛是每个人口中哈出的白气堆积而成。没有亮透的清晨,在薄薄的云层里面,依稀看到几颗残留的星点,像是被冬夜的寒冷凝固了,天空是沉郁的蓝。

矿山脚下的铁城,一大早便热闹起来。候车上班的,卖肉菜的,下了班用早餐的,上坡的下坡的擦身而过,杂沓的车声人声脚步声将寒冷驱走了一半,路边摊招揽生意的小广告开始乐此不疲地循环播放。一溜的早点摊,架在煤炉上的铁锅不停冒着热气,一不留神,空气里隐约的油烟味夹杂着蜂窝煤的气味被吸进鼻腔里。

 

桥北的中学校园小广播里的歌曲,驾着北风,跃过石碌河,清晰地传来。如早晨的问候,缱绻,温馨。

 

二、

冬季的天空,冷蓝色幕布下的云有点灰,像是充满了倦意,慢慢地聚集各种形状,显得懒洋洋的。

夏季流风的爽劲,在冬天看不到了,而光阴却像是走下坡道。每天,刚进入黄昏,暮色便由淡转浓将铁城笼罩,路灯也提前亮了。

海南岛的气候,是个淘气的孩子,突如其来的寒冷,让这个季节乱了头绪。

琼岛人已经熟悉并适应了反季节的气候,难得一见的冷,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寒冷刚来袭时,街上行人的穿着依然各式各样,春夏秋冬的款式都有。穿外套的;围披肩的;着长衣短裤套长筒靴子的;穿夹克却吸着皮凉鞋的;没有太阳也撑着伞的。

一位坐在老爸摩托车后座小手抱着老爸腰的小孩,戴着顶小军帽,上身冬衣,背个小书包,下身的裤子因弯曲着膝盖而短了一截,露出一双可爱的小脚和小拖鞋来。

混搭的服饰,像一年四个季节穿梭在街头,春夏秋冬有着各自心仪的人群。看了让人从心底里发出一声笑来,这是最常见的冬天的景象。似乎,这才是海南岛人熟悉的冬天。

我的同事夏荷来自内蒙古,她一年四季即使是着一袭长裙脚上穿凉鞋也会套一双棉袜。而我却没这习惯,一个夏天下来,太阳依着凉鞋的通花模板一般把斑斑点点的古铜色印在脚背上,让人忍俊不住。

每次我说降温了,内地的朋友总会关切地问会到零下吗。我说没到零下但也很冷,十度八度。他们会惊讶:这是多么暖的气温呀,怎么说是冷呢?

海南岛的冬季是让人嫉妒的温暖。许多选择到海南来过冬的北方人像“候鸟”迁徙一般,在琼岛每一个角落栖息,过着与天寒地冻的北方不一样的暖冬。这点冷空气这点寒潮对于他们来说真的是小菜一碟。几日湿冷过后,他们又可以继续在如故乡一般的街头行走,在晒得身上惬意又舒服的阳光下行走。

 

三、

只有海南人自己才懂,这冷起来的那种冷是钻心的刺骨的,远比夏天炙烤肌肤的热难耐。

当阳光爬上玻璃窗,把光线投进屋里,原本冰凉的玻璃有了些许暖气。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总是不经意间便被寒风侵袭的背,终可以暖和暖和了。暖手袋捂在腹前,热乎乎的思绪才缓和过来。

小时候看老人们冬天总是双手交叉着插进袖子里,包着头巾,哆嗦着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心里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老人家们怕冷得那么夸张。我们小孩子穿着件毛衣还嫌累赘,跑动玩耍都不方便,恨不得扒了。岁月不饶人哪。

前些日子,天气稍好时,街头偶尔能看到外地来的弹棉人,给旧棉胎翻新。弹棉人脸上头发上沾满了棉絮,双手拉扯着弓弦,把旧棉撕开,磨平,手里的木棰敲打在旧棉胎上,把一堆乱糟糟的棉花压成一条整齐洁白柔软如新的被褥。这样的老手艺几乎淡出现代人的视线了,那“砰砰砰”的弦琴却像悦耳的鼓声,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小地方的旧时光,也敲打着童年旧事。

小时候,要过冬了,家里大人们便忙着把十斤八斤重的棉胎搬出来晒,然后,铺好被里被面,四角扯整齐,开始一针一线缝上。缝好的棉被压在身上,香香的,沉沉的,暖暖的,很有安全感,梦,也是厚实的。现在的人多是盖的蚕丝被鸭绒被羽绒被,这种老式的棉被不再被年轻的一代青睐。

而从前冬天的印记,却像这厚实的老棉被,温暖如初。

 

四、

临近中午时太阳踏踏实实地出来了,着实让人欣喜。海南岛人,极少这样渴盼阳光。趁机把新买的床罩枕套扔进洗衣机洗,晾晒起来。这时的阳光看上去有点微弱,从纱网透进门来的光亮开始暗了,但比起那几日来,竟是强多了。

午后,却又蓦地飘起雨来。雨在微弱的太阳下丝丝晶莹剔透,气温又复冰凉。

窗玻璃上水汽厚了,挥发不去,一片朦胧,渐渐地看不见窗外的世界,窗外也看不见窗里的人。窗里窗外不过一层玻璃,却如同隔着两个天地。原本就微弱的阳光遇见冷雨,开始迂回的低落。

阴雨缠绵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整个小城笼罩在雨雾中,萦萦绕绕,欲言又止欲罢不能的样子,潮湿,迷蒙。

人很矛盾,有时候还真喜欢这份说不出所以然来的暧昧。

因为潮湿,厨房的墙砖上几年来一直黏贴得结实牢靠的挂钩脱落了,挂得好好的勺子、蒸架、刨刀掉了一地。

洗手间的镜子沾满水汽,就像被热水汽熏过一样,可以在上面写字。墙砖上豆大的密密的水珠,总是抹不干,真让人讶异。

开炉,做饭,熬汤,蒸鱼,烫菜,各种水汽混杂在一起,排气扇抽油烟机都无法一时将它们排出去。整个厨房,显得更“迷雾缭绕”了。

人生很复杂,就像徘徊在迷雾中找不到方向,但许多时候又是如此简单:锅碗瓢盆,衣食住行,复式生活,每一个人无人能脱俗。

 

五、

路两边的树,树叶不停地飘落,又被北风卷起。环卫工人摇着手里那把宽大的扫把,把昨夜的落叶堆在一起,然后装在手推车里推走。有时堆在一起的树叶不听使唤,像调皮的孩子跟着风跑,只得一次次反复扫。

那些干枯了的叶子,使海南岛的冬季有了一点与其他季节不一样的景象。倒是单位门前的玉兰树,依然不分季节地花开,像美丽的蝴蝶停在枝头。这样的冬天,让人的心情若即若离。

楼房墙脚边的一棵木瓜树,细,高,一大串数十个青木瓜在树顶抱成一团,一窝孩子依偎着妈妈取暖似的。木瓜树因木瓜带来的沉重而向前倾斜,像年迈的母亲没有了年轻时的健硕。这些小精灵,不分季节没有抑制地结果,自由自在毫无拘束,在大自然给予海南岛的温暖中生命勃发。这,该是冰天雪地的北方大棚温室里的蔬果不能比的吧?

走在路上,看到芒果树花儿开了,满树碎花点点,灿烂在忽冷忽暖的冬季,有一丝惊讶。常常忽略了其实就在身边的这些风景,每次都是看到那些花儿,才顿然醒悟般反问自己:芒果树都开花了?怎么这么早开花?

是的,芒果花越开越早了。是有一点阳光便能灿烂的缘故,抑或是自然规律的改变?这些小东西,总是与季节唱着反调,唱的那么随性,那么惬意。

想起琼岛2007年的冬天,风来的很猛,夹着冰凉的雨点,一阵阵刺骨难耐。三十多年来持续时间最长的寒冷,把琼岛人袭击的有点回不过神来。那次我以为那些芒果花儿会被冻死了,不会结果了,因为我看到树下落满了细碎的花已经变黑色了。而实际上那些芒果花一直纷争着翘首迎春,这寒冷,并没有抑制住那些生命的伸展。

这是南方以南的冬季里,生命的动感与活力。

 

六、

这样的时候,思绪中会穿插进来一些人生旅途中的小感慨:岗什卡雪峰上邂逅的七月飞雪;三月西南油菜花开的印记;茫茫戈壁上漫无边际的遐想;月牙泉边的哽咽无言;烟雨江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遇见。

甚至是,地上沉寂的落叶,衣领里逗留的冷风,在回忆里,都是一种淡然的层叠立体的美感。

如同此时,四季不分明的海南岛的暖冬,安静的阳光,暧昧的天空,还有漫无边际地裹着灯火阑珊的、铁城那浓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