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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的椰子树

来源: 作者:阿廖 更新时间:2017/12/31 0:00:00 浏览:330 评论:0  [更多...]


考察或研究海南椰子树的来历这类活计,一度被学者某君尊为责无旁贷,但窃以为,专家们的努力虽然不能说属于吃饱撑的多此一举,但他们的研究成果却注定很难成为定论,因为接踵而来的一定是没完没了的考证与研讨——而谁都知道,凡事一经“研讨”,成为定论的距离往往更难缩短。 

这位说,N多年前,赤道那边遥远的某个热带地域,某颗或N多颗椰子自然脱落,在万有引力作用下跌进海里,或被涨潮落潮席卷而去,再借助风向与洋流之推力,浪迹漂流数百上千海里后,终于登陆海南这块风水宝地,且凭着顽强的生命力,从而繁衍了满岛的葱茏碧绿。那位说,哪有这事儿?打从N万年前因地壳发生强力撕扯而使海南渐次脱离大陆板块后,椰子树就先于原始岛民在岛内各处进行布局了。也就是说,是先有包括椰子树在内的原生态林木的繁茂,才有海岛初民的入住与繁衍。更有甚者,强调“椰树本土原生”者偶尔还会发出质问:一身是宝的椰子树,凭什么非得属于异域他乡的舶来品不可?以相仿的纬度与湿度,加上相近的高温和高盐,凭什么咱海南就不能当椰子树的故乡?你们怎么不去考证赤道边上的椰子树是否从海南漂泊过去呢?我见过的论证和论辩不止一个回合,然而椰树还是那棵椰树,椰子还是那颗椰子,任由人们去追溯它的前世今生;任由专家去定位它的归属科目。反正椰树们既不会去站队表白,也不会去选边表态。它们一如既往地遍布海南每个角落;一如既往地迎海风而舞蹈,沐热雨而梳妆;一如既往地以自己的存在给海南添景造福。 

作为热带海岛独有的大规模物种,椰子树的持续性繁衍无疑是海南的标志性存在,没有理由不揉进海南的久远历史里,也没有理由不注入琼崖亘古幻变的脉流中。海南岛原住民的最早年份,如同诸多论题一样也仍存争议。而黎族先辈是最早原住民则已成定论——这不但有确凿考据,还有椰子树做旁证:黎族先人从筹划的寨子布局,到具体的每间船形屋搭建,都与椰子树息息相关。各个黎寨所选地貌,可以稍有迥异乃至大相径庭,但是否生长一定数量的椰子树却是重要的参考值,至于每间茅屋选址和搭建,更与粗壮的椰子树发生关系:早期的大多屋子,都借助深埋土壤而刚劲矗立的椰树做柱,然后才因“树”制宜,设计横梁和“人”字形斜梁,最后才扎紧椽子,并盖上宽似门板状如蒲扇的椰子叶或茅草……一间间黎寨船型屋大抵就这样建造出来。 

黎族先民承袭新石器时期绵延下来的最早谋生手段,除了刀耕火种,就是山岭狩猎。无论是焚烧榛莽荒芜以种出山兰旱谷,还是山岭狩猎中的蹲追猎杀,都必然是充满艰危,必然是血汗并流、必然是饥渴轮值。恰好,渴了可以饮用椰子水,饿了可以嚼吞椰子肉——椰子水因椰果绿红不同而分别呈清冽味或甘醇味;椰子肉更因老嫩不一而呈软膏状或硬脆体。这些迥异恰好满足了人们的各取所需。 

收获后的晚餐案桌,香喷喷的山猪野兔果子狸一炖,配之以椰子饭椰子糕椰子饼,几坛土制山兰酒,多处篝火燃起来,围上兽皮,套上树衣,吹起鼻箫,吼起古老的俚歌。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中,牛角号释放了懑憋,兽皮鼓敲出了旋律,鼎沸人声与山海晚风迅即融为微醺薄醉,歌之吼之,舞之蹈之便应运而生,顺时而旺…… 

海岛以北,大陆版图演绎着金戈铁马的杀伐,充斥着改朝换代的血腥,兴衰更替也好,波诡浪谲也罢,因隔着海峡,都暂时延伸不到海岛中部多处山区旮旯里。于是,椰子树才得以安闲地陪伴着黎民先辈,在几乎可称为世外桃源这块红土地上,延续了属于自己的悠悠岁月。在时空穿越中,椰子树下的海南先民们,适应了播种收割,发明了黎锦筒裙,学会了酿酒制陶,正是它们的集束展演,才为海南文明史镂刻了道道印迹——而所有这些,都统统在椰子树的年轮叠加中镶进了记忆毛孔。 

 

海南建省前夕就开始涌动人才过海热潮,当宣布建省,随之而来的一个景观便是“十万人才过海南”……但凡第一次踏上海南——或从机场进港,或从码头上岸,最先听到的一定是《请到天涯海角来》。旋律欢快优美,气氛热烈吉祥,往往让人情不自禁地融入其中,参与营造属于海南特有的炽热场景。《请到天涯海角来》无疑是海南歌曲中的第一张“名片”,这首歌一出笼就唱红大江南北。上岛之初的我,踩着熟悉的旋律,徜徉美景区间,品尝甜美瓜果,检索历史人文,享受旅程愉悦。因了这个综合氛围的怂恿,我没征求家人意见就擅自拍板:下半辈子移居海南,并一直安居到今天。 

但不知道有人注意到没有?反正我第一次上岛就已经注意——而且也和不少友人提过疑惑:《请到天涯海角来》用“三月来了花正红/五月来了花正开/八月来了花正香/十月来了花不败”来阐释“这里四季春常在”;用“柑橘红了叫人乐/杧果黄了叫人爱/芭蕉熟了任你摘/菠萝大了任你采”来渲染“百种花果百样甜/随你甜到千里外”……然而整首歌词却没有写到椰树和椰果! 

——水果与水果之间,和人与人之间一样,本来不该有贵贱之分。决定各种水果的价格档次,是稀有程度、培育难度、挂果周期长短等综合因素——难不成真的因为椰子树随意遍布山野,随意站立在屋旁路边,实在太过于平凡普通,因而未入作者法眼?无独有偶,另一首也堪称海南名片之一的歌曲《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写到了“我爱五指山的红棉树,红军曾在树下点篝火”。红棉树因有“英雄树”的别称,作者可能取其形象并从中寄寓意涵,这个可以理解。但据实而说,红军当年点的篝火,应该多在椰子树下——须知,椰子树虽然生命力极强,随时随地都能轻易成活,且随便随意都能长开,但树形长高了、树干长大了却并不一定就能结出果实来。所以游客们在高速路上或在轻轨动车上极目远处山岗,看到散落着的椰子树,基本上都结果不多,间或有某几棵孕育力特别强盛者,多情之下也就结出拳头大小的果实来。一如发育健康的婚龄女子,未能得到适时的充分耕耘。当然,远离人群索居山野的椰子树,终究也没有白活,它们也投身参与或碧绿葱茏或苍翠辽远的景色营造:为了土地的保湿,为了植被的绵延,为了热浪的兑减…… 

于是可知,只有傍上人气,熏染上人间烟火,大多数椰子树才自然且乐意结出累累硕果。这也许正是椰子树眷恋人群,通达人性的一个待解密码,因了这个未知密码,多不胜举的椰子树才以自己“一身是宝”的功用,直接服务于岛民,当然也服务于岛上的民众革命——琼崖革命享有“23年红旗不倒”的标志性赞誉,在23个漫长冬夏里,根据地被敌人多少次追缴过、扫荡过、封锁过、清乡过?琼崖纵队战士和根据地群众,多少次靠着包括椰子水、椰子肉在内的所有热带野生食物的接济,才一次次化险为夷,最终才见到了东方鱼肚白以及接踵而来的璀璨暖色? 

另外,根据地里的高耸椰树,除了奉献椰果,其树干也成为琼崖红军的一项天然练兵用具。我从小就喜欢爬树,现如今人过花甲,在万绿园里,还能凭着双臂之力,从一枝粗壮的树丫“蹭蹭蹭蹭”地上树。一天几位耄耋老者在万绿园散步,其中一位看我双臂交替攀爬上树,便停下对我说:当年我也能随便上树,不但能上椰子树,还能上桄榔树,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能蹿到树顶,而且往复多次大气不喘……说着他居然还要跃跃欲试。后经陪同者劝阻,这位叫我不得不射出钦佩目光的老者才恋恋不舍地作罢。随行者告诉我:老者当年曾是琼崖纵队的“小鬼”,抗日时代参的军,别看他现在年迈收缩成瘦小老头儿,可当年却是打仗好手,老者现在还经常在自家住宅院子里指着一棵挺直的椰子树,向后辈们讲述峥嵘岁月里的难忘故事…… 

讴歌宣传海南风物而不提到椰子树,椰树族群不但毫不在意,而且还大度承认:没写到椰子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和《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等歌曲,并不影响它们成为脍炙人口的好歌。所以,每当迎接远方来客,喇叭响起“柑橘红了叫人乐/杧果黄了叫人爱/芭蕉熟了任你摘/菠萝大了任你采”的优美旋律时,椰树族群们都不会赌气而停止舞姿,而当客人需要遮阳避暑时,椰树家族更不会允许家族成员中任何一个或赌气噘嘴不理睬,或冷若冰霜收阳伞。当然,海南建省后催生的新歌名片《永远的邀请》终于唱起“让椰风吹绿你,让海韵染蓝你”的时候,椰树全族上下,自然更加欣喜惬意地点头微笑,更加忘情陶醉地哗哗唱歌…… 

 

海岛先民们自古就已知晓椰树一身皆宝,而日历翻动的结果,使人们对椰子宝树的认识不断加深,且持续出新:除了承传而知椰子水可喝好喝,椰子肉可吃好吃外,还知道给稚童们做成椰子糖、椰子丝、椰子片、椰子粉、椰子饼、椰子糕……在餐桌上,椰子还与其他食材嫁接而成椰子饭、椰子鸡、椰子汤以及椰丝杂烩…… 

能够间接辅佐于食用的,还有洗干净后的椰子叶,包裹着糯米糕、糯米糍,放进蒸笼,蒸熟后二者汁味因持久互浸而相得益彰。糯米糕、糯米糍倘用其他叶子替代裹之蒸熟,虽然也可食用,但形色品相与综合味道差之远矣。 

有人说,新开椰壳提出的纯净椰子水,因赖于高度密封,加之其所含糖分与盐分比例与纯度都甚匹配,可直接适量兑进注射液里,给适宜使用的伤病者做皮下注射或静脉点滴。此法倘若属实,在琼崖革命的艰辛岁月里,还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红军队伍缺医少药的窘迫。然而尽管言之凿凿,终归只算传闻。若想辨其真伪,只能有待科学确证。而椰树根须入药可治多种症候,因经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权威认定,所以早成定论。 

在食用之外,人们早就对椰子树进行综合利用:比如天然椰树早就因地制宜,充作屋子立柱;庞大树干可作横梁,树杈可做木条椽子,而硕大椰树叶,除了以屋顶遮盖的身份参与搭建船型屋外,还被做成遮雨蓑衣。至于后来被裁剪而成绿色叶裙,那已经是审美进程中的一道过关作业了。叶子裙与草裙大致相仿,既遮身掩体,也美观有加,青壮男子围上叶裙,手持刀叉可追着野猪赛跑;而少女们穿着叶裙,戴上银镯,立即显现出带有几许野性的炽热气氛,并往往由此成为丰收庆典或嫁娶酒席中的一道靓丽风景线。难怪海南一代名士邱濬在《南溟奇甸赋》中便以“一物而十用其宜”来表达其对家乡圣树的由衷赞叹。 

审美的产生与发展,终于导致了人们对盛装椰子肉与椰子水的坚壳有了全新的认知,最初是直接用椰壳做成插笔筒和储物器以及各式各样的小巧工艺品,随着审美创意的摩擦撞击,椰壳与贝、螺以及黄花梨、紫檀木等海陆特产联袂合作,创其形,显其质,做成了形状各异的方樽圆簋和美不胜收的高瓶大鼎……“海南椰雕”由此得以列入国家级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绝非浪得虚名。 

尽管“转基因”食品是否有损人体健康,是否成为人类不可避免的食用产品等论题仍然处在论争中,但如今人们对食品的审视:一先鉴别是否假冒伪劣;二看食品是否受到污染;三看食品是否有“转基因”嫌疑。而你在海南喝椰子水,吃椰子肉,这个担心和提防就大可不必了。光看椰果那三层严严实实的包装,你会相信:任何想使椰果受到污染,或者让转基因应用到椰子树的想法和企图,都注定是徒劳的。 

椰果表皮多为青色,也有黄棕色和红色,虽然光滑而却韧中带硬,盛装椰子肉椰子水的椰壳,其坚硬程度,可以直接考验刀具的淬火水平。把坚壳劈开后,要完整地挖出椰肉也并非轻而易举。我素来爱吃椰肉,但对未经牙齿咀嚼就已囫囵吞下的嫩椰软膏状椰肉却并不喜欢,反而对偏老的硬椰肉情有独钟,为此我已经不记得挖断过几把水果刀了。试看看吧——仅仅是椰果皮和椰子壳,就已经够你折腾了,何况在韧硬椰皮与坚硬椰壳之间,还隔着一层白色的厚实纤维呢?这层厚实纤维,据说手枪子弹也难以击穿——这个传说来源于当年琼崖纵队一位老战士的回忆,说当年侵琼日军对岛内某根据地进行扫荡后,人们检索弹痕时发现:某棵椰子树的一颗椰果中了一枪,而射进的手枪子弹,在韧而硬的椰皮以及韧而厚实的纤维隔挡下,居然未能触碰椰壳,所以还谈不上子弹能否击穿椰壳! 

——有着这么牢固的天然护卫,饮用其水嚼吃其肉便足以让人不必担心有任何污染侵袭;而以椰子树的天然高产且能大批量种植的特质,作为高投入的“转基因”技术,难道还不望而却步? 

 

人们对上佳食品的追求,还往往引出野生与种养孰重孰轻的辨别。于是乎当年只能在“忆苦思甜”活动中派上用场的种种野菜,现如今都纷纷登上大雅之堂,比如苋菜、篱笆菜、白花菜、雷公根……野菜们初登高档宴席时,也许还略带忐忑,但很快就适应环境,显出应有的矜持,并在矜持中隐隐露出不凡的品位。菜蔬是这样,养殖界就更不扭捏作态了,现如今虾塘遍布,鱼箱养殖更甚。而人工养殖出来的速长鱼虾,有人甚至都怀疑多吃了有可能影响女子怀孕。至于荔枝、龙眼、杧果、阳桃等热带水果,虽然引进的新品种肉多含糖高,但因挂果周期趋短,总在某种程度上缺失传统老树果实中带有的醇厚果味与浓郁的原始香。 

而椰子树决非如此。不管是野地原生还是人工种植,不管是培育多年还是新近栽种,不管是椰苗培护还是大树移植,该挺拔的挺拔,该伟岸的伟岸,该亭亭玉立的亭亭玉立。反正都是四季挂果,都是随招随到。反正椰子坚壳里裹着的果肉,都一样是嫩的赛似果冻,老的迸脆耐嚼。至于椰子水,都一样是嫩椰清冽甘甜,老椰醇厚爽口。 

随着综合需要,人工栽种椰子树已经成为常态,不但海南本岛如此,位于南海前哨的西沙群岛更是如此。近年来我因撰写有关海岛题材作品所需,多次前往西沙。对西沙所属小岛,第一印象就是,遍布椰子树几乎成了各个岛屿的共有概貌。但三沙市所在地的永兴岛,除了原生的椰树林外,还有一片醒目的“将军林”。它从1982年开始,由到此视察工作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多位将军陆续种植而得名,每一棵椰子树前面都有一块石头写着栽种者姓名,至今已有100多位署名者。西沙纬度低,所栽种的椰子树成活率更高,经过30多年的持续栽种,今天的“将军林”已由葱绿渐变苍翠。“将军林”的意义与隐喻,无须过多阐释,它们已经和岛上的木麻黄一起,除了每年检阅一场接一场或正面袭来或擦身而过的强热带飓风外,还清晰地辨识着不断变幻的南海风云…… 

船虽然渐离西沙,但我的思绪却仍在无边游弋:放眼整个海南——包括本岛已经所有南海岛礁沙洲在内的海南全省,无论是经营有年的港湾,还是新近建设的岛礁,椰树的栽种和椰林的扩展似都毫不例外地被写进建设者的工作日历。于是我想起了那年我曾组织国内34家晚报记者到海南环岛采风时,在黎寨里曾就“椰树品格”进行过的多维探讨。各路记者在响应声中组建了多个论辩战阵:第一战阵以“忠诚卫士”为主旨,张扬椰子树抗风护岛的职守精神,由此引申到我海疆长城,常年守海岛,志向撼长空;第二战阵说椰树品格赛蜡烛,只讲奉献,从不索取,忽略自我,无怨无悔;第三战阵从阐发“个性”入手,说椰树铮铮铁骨,从不畏缩,头上常响炸雷,即使遭受雷击而倒下,横躺着的树干,在供稚童们踩踏嬉耍的同时,也会让枝头的果子如期成熟;第四战阵从“美”的视角切入,把椰树叶子比作飘逸秀发,即使直面狂风,也在摇曳中做高难度的飘飞展演…… 

——其实,椰树品格怎么可能尽然囊括? 

思绪收回时,邮轮已经抵达清澜港,站在船头,遥望海湾对面,那是著名的东郊镇,“海南椰子半文昌,文昌椰子半东郊”早已成为连片椰林密匝匝的经典解说。但素来以原生态椰林为主的东郊镇,似乎今天也被促动了:毕竟椰林深处建有椰子加工厂,相关椰产品早已飞出镇外,越过海峡。于是在密匝匝的椰林间隙,刨掉老树根,栽种新椰苗也成了一种当务之急。因为不管是老椰树还是新椰苗,一旦深深植入土壤之中,诚如上述,便自觉参与顶雷抗风,自觉参与护卫家园,自觉参与缔结美景,自觉参与锻铸由奉献、诚信、包容、大度、谦让、进取等多种美德凝结而成的某种恒久精神……  


原载《中国作家·纪实》201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