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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转姑

来源: 作者:王勤 更新时间:2017/9/15 0:00:00 浏览:10956 评论:0  [更多...]

 

居委会大妈硬说使船的也是搞运输的,这样海转姑便划入市运输公司上山下乡到屯昌县知青场。运输公司的知青又说她不是同单位的,说不是的原因是由于她父母属居民,以做海捕鱼为生,家住海口市海甸岛三庙,脚出门就是通海的海甸河。海转姑,姓海,母亲原给她起名海转,又叫阿转。她读完小学不再上学,那一年她14岁随父母第一次出海,出海前到庙里烧香问卜,神汉直勾勾瞄上她的脸蛋,说这女的可跟他学神,转成算命仙姑,不如改名叫海转姑。阿转啐那神汉,“你早好死啊咧!”母亲喝斥她无礼,回去坚决把她的名改叫海转姑。一个月后,那神汉果然得场大病,不治而死。到庙烧香人慢慢传开说,海转姑的嘴厉害呀。

下乡到场第一日,所属各队把知青编排宿舍,她和同小队的知青小叶睡7号房子,这房子与其它知青宿舍无差异,就是部队连排瓦顶营房。7号房子在连排营房的中间,也无任何特殊性,海转姑当晚临睡前悄悄对小叶说,这房子原来是女人睡的,不过她上吊死了,我们明天换个地吧。小叶顿起鸡皮疙瘩,骂她走神乱讲。小叶说这是部队营房,哪来女人住?海转姑接着说,你不知情咧,我明天才跟你说。我还知道我们门口外面原有一大榕树,那女人是在那树上吊死的,不信你明天注意看有没有烂树头。小叶跳起来说,你别说了好不好,我都怕得睡不着觉了。

第二天晨光初显,小叶为验证门前是否有大树的话,她认真去查看门前的草地,果真发现左侧不远处有一内陷的烂树头坑,她吓得脸发白后退几步,转身跑回宿舍想拉起海转姑一起去细看树坑。海转姑睡眼惺松说,有什么好看的,她在那树上吊死,树砍没了,我是怕她回来跟我们争房子睡。小叶几乎要跺脚,说你又讲走神话,别吓我啊咧。海转姑说你别怕,你窗台那面梳妆小镜子给我用一用。小叶舍不得给她,海转姑一把夺过来说,你不是怕见鬼吗?说着她在门框上钉了一枚铁钉,把那面小镜子镜面朝外悬挂上边。小叶哦了半天才说,我见过有的人家门框上挂镜子,原来是为了驱鬼呀。挂这东西你不怕别人见了笑话你封建迷信?海转姑说你是怕人笑还是怕见鬼?小叶不敢再吭声。

过几天在工地干甘蔗活,小叶脑子里老是冒出海转姑说的死女人的事,她问海转姑,海转姑神经兮兮怕吓着她不肯说。小叶气她瞎说鬼怪吓唬人,可又忘不了这事,有一种追根的又怕又刺激感,她想证实这样的事是否属实,应找当地的同场部队下乡子弟可能问个明白。于是工休时间无聊,她又去问了,正好同大队有一师部军干女知青范静静反问小叶,你怎么知道有这事的?小叶不知如何作答,范静静说,是有这事,你想了解?行呀——今天干活忘了带帽子,把你的草帽借给我用,我就告诉你。小叶张呆口,脸色刷刷白了几圈子,宁愿自己顶烈日,不由自主地把草帽借给范静静。她才说,死的是我的老师。我们知青场原址就是部队的团部,她丈夫是团长,她在县中当语文老师,当时被造反派揪斗,受不了那样凌辱和怕牵累她丈夫的前程,上吊自杀了。小叶不死心,支支吾吾问,说是在门前的大树上吊死的?那军干子女范静静白了她一眼说,妈的——你问人家在哪吊死干嘛?你要去烧香啊?不知道!从此,小叶真服了海转姑。那天下午收工晚了,天色已暮,在回场的路上小叶憋不住那泡屎,一伙女男同行中只好悄悄抽身溜进甘蔗林深处解决。蹲下不一会儿,月亮爬上甘蔗梢头,到处闪烁熠熠银光。蝈蝈叫起的声符使夜色无限加快加浓,小叶感觉月光突然朦胧起来,像有人随时都会从后面抱住她然后狂狞大笑。她必须加快内动,屎拉不完也要完了。站起身后,脚步不知不觉中加快;猫腰穿梭于甘蔗林,踩地上的甘蔗叶哗哗响,不管她走得多快,老觉得好象有人在后面跟着她,汗水也出来了,脖子上凉森森的,她真后悔不应独自一人离开,恐慌让她不得不回过头来看后面到底有什么。走出甘蔗林,她想回头一瞧,真有鬼在后面跟着?在学校同学讲的鬼故事过电影般在脑海浮起:女冤鬼都是没脚的,披头散发白绢素衣能随风悬在烟云中,一个人走夜路,她可能跟你诉冤屈,鬼哭的泪就是双眼洞洞滴血……一个嘴巴无牙的光秃老头,吃嚼甘蔗不吐渣……能回头看一看么,她看见了什么?当然什么都没有。

赶回农场已经很晚,海转姑看小叶大汗淋淋就问,你肯定是怕黑才这么赶路的,见着什么了?小叶生气说,你不用给我再提这种事了,害得我成天疑神疑鬼,不得安宁。海转姑说,你自已都爱去打听呢,范静静说的证明我没瞎说吧?我给你打饭了,先吃饭我再告诉你点事。小叶饿得慌,不想再理睬海转姑,一下就把四两干饭吃完了;洗过澡,钻被窝后她又忍不往心痒痒,问海转姑,你想跟我说点什么事?海转姑说,睡觉——不说了,说了你又骂我。小叶问,又是那种事?海转姑说,明知故问,睡觉……。小叶把头缩回被窝说,你现在说我也不怕。沉静了一会儿,海转姑小声嘀咕,天黑后那女人来过,我从门前的镜子里发现她了,披头散发……她是被镜子挡在外面进不来……。小叶浑身哆嗦缩进被窝,尖叫道,妈呀——我明天搬走,不跟你睡了。

第二天小叶非但没搬走,还讨好海转姑似的要去多买个镜子挂窗口上。海转姑说你不是要搬走吗?还买镜子挂窗户上干啥?小叶说,不让她从窗子进来,你没见电影上的鬼都是呜呜从窗子飞进来的?海转姑说,你不懂,她进不来,窗户上有玻璃,能照着她。你为什么不搬走了?小叶笑嘻笑嘻说我怕没人保护我。你能见得着她,我想见也见不着,防不了她。海转姑神秘一笑说,这东西不是说想见就见的,我不知为什么能见得了。第天上工地是开荒挖甘蔗沟,这种使锄头的力气活能把男知青累趴,女知青就更苦了。开挖甘蔗沟任务落实到人,每人开挖多少米定死指标,设专人验收,完不成当天的任务除非有同伴帮助,要不你就干到天黑也没人管你。一般上工地中午餐有伙房送饭,一干就是一天。这天中午休息时分,大伙正在野草丛生的荒坡上三三两两靠背打盹,海转姑双手起两个大血泡,脸色苍白,小叶要找来一尖刺为她挑血泡,她眼角发潮说,我今天的任务怕是完不了了,你等会要帮帮我。小叶痛快点头说,阿转你放心。话音未落,只见海转姑突然从一小草丛下蹿起,指前方惊呼道:“指导员、指导员,那女的坐三轮摩托车过来找我了,你看你看她过来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略微沙亚犹如求救般的惊叫声,都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她连叫带指向的动作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紧,有的人开始头皮发麻,有的人打了个寒战,因为他们什么也没见着,而海转姑却指着无形无影的鬼就在前面,天——鬼在哪儿?大白天的——鬼正向我们过来啊?要带海转姑和谁走呢?大伙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指导员和海转姑。大队指导员正是个女的,年龄较大,来自农村,她也许见到的鬼比海转姑多吧,先是一楞,并不把这坐军用三轮摩托车来的鬼太当回事,进而走到蹲地上的海转姑身边,伸手摸她的额头,“阿姑,你发烧了吧?”海转姑打掉她的手,哭了,“我没病,是你们没看到。”指导员问,在哪?装神弄鬼要受到批斗的!海转姑啜泣,不时抽噎,“这里有鬼……鬼要来拖我走你们不信,妈——我要回家……”第三天海转姑真的病不轻,发高烧胡话谵语没完没了,小叶在场宿舍照顾她越听越害怕,只好跑去请求指导员把她送往县城医院。海转姑在县医院住院十天后才返场。那是一天的黄昏,从县医院步行回场有六公里的路,病后的她很虚弱,沿途慢散走到知青场的大道上时太阳已下山,沿路两边的甘蔗林随晚风婆娑起舞,一派初秋悄然来临。在她眼神飘过路边远处的甘蔗林之际,见一影子隐约闪出立马清晰起来,她没有害怕,只有惊奇,这不是范静静吗?她问:“静静,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到甘蔗园干什么?”范静静回答:“我在等你呢。”海转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场?你不可能等我,我看出你在说假话,是想偷吃甘蔗吧?”知青场的知青,晚上出来溜进附近甘蔗园偷吃甘蔗那是常发生的事。范静静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忙说:“开玩笑,我出来是为了到蔗园解手,刚巧碰上你回场。”海转姑说:“不对吧,天晚了你一个女人敢来甘蔗园解决问题?天将暗没日头晒,你手里拿草帽做咪?”范静静说:“别问那么多了,这草帽是我前次借小叶的,我忘记还给她,你就帮我顺便带给她……”海转姑接过草帽,见她一溜烟的进了甘蔗林,像飘浮的身影子。海转姑一脸不解,摇头道,“么胆是大去咯!暗暗黑黑的,不去厕所放屎,跑来甘蔗园,不怕鬼么?”

回到灯光通明的宿舍,海转姑一进屋使小叶很高兴,她说,我盼望你早点回来,要不我一个人睡老是不安稳。海转姑说,怕咪?鬼不吓好人,谢谢你,在我这次病的时候用心照顾我。小叶说,大家同命运下乡,姐妹一场,不用见外。海转姑顺手把范静静交给她的草帽丢小叶床上说:“刚才在路上我碰见范静静,她让我顺便把上次借你的草帽还给你,你说怪了,她晚上出去放屎,戴草帽做咪?想遮面目,怕人认出她偷甘蔗么?还说是等我……”海转姑只顾说话,没注意小叶的表情,她吓得楞在那里,张嘴半天才说话:“你看错人了吧?”海转姑说:“不可能。我们说话了,这顶草帽不是前次她跟你借的么?”小叶上前看也没看,怕粘手似的一把将草帽从床上扫地上后她说:“死啊咧——你又见鬼去咯。范静静一个星期前从去工地的拖拉机上摔下,头撞大石头抢救无效死了。真的她死了!”

海转姑说,怕咪?有借有还,死了她也是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