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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苦楝花开》节选

来源: 作者:秦子积 更新时间:2017/9/9 0:00:00 浏览:9396 评论:0  [更多...]

 

王韵翠从厨房里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米粥出来。几个孩子早已饿得两眼发黑,捧着碗在饭桌旁守着。她舀了半瓢清水往锅里倒,一边倒一边用勺子搅匀。粥凉了,她又掌着勺往每个孩子的碗里盛。饭桌上没有肉,也没有青菜,只有一碟酸瓜皮,一撮腌咸菜。孩子们早已吃怕了这些酸牙涨肚的家常便菜,捉在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有动,他们端着碗,仰起脖子,没有几下子便喝了三碗。

“每餐都是三碗,都不得吃饱过。”她的大儿子拿着空碗嘟囔,以前上山还可以摘些果子,现在连摁不进指角的生石榴都没有影。

“眼睛吃饭,嘴巴走路,”王韵翠一边往大儿子的碗里添饭一边诉责,“你都不看一下,你多吃了,后面的人吃什么?!”

她的大儿子没有吭声,张大嘴巴,迅速把粥喝光,几粒饭粒黏在碗底,他伸长舌头卷进嘴巴里。弟妹们看着他多出的这一碗,眼里充满了嫉恨。吃饱后,几个小肚子涨得圆圆的。他们撂下碗筷就到外面去玩耍,从村头跑到村尾,再撒上一泡尿,又开始嗷嗷叫饿了。

王韵翠的家公蹲在一旁巴烟,抱着水烟筒吐完最后一口烟雾,起身摇着头叹息,“看来跟五九年一样了,饭都吃不饱,这样下去,仙人掌都要吃绝了啊!

“猪母草都要挖绝了,现在已经挖到十几里外的不磨村了。”王韵翠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每天出去挖草的人像蝗虫一样,坡地上都是人,发现一片挖光一片。”

村里人把莎草叫成猪母草,其茎部有药用价值,村里有人专门收购。干旱季节,挖莎草几乎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王韵翠二十岁那年嫁给同村的周英锋。这个短命鬼和他妈一样,不到三十岁便撒手人寰,留下她和三个幼崽艰难度日。新龙乡干旱,水利又不过关,特别是去年开春以来一直干旱,整个新龙乡都是靠买仓库米度日。有些子女多的贫困家庭,连来年的谷种都吃掉了,眼下就盼着竹子早日生花。

这段三饥两饱的日子下来,王韵翠的腰身已经细得撑不住裤头,抬手拍苍蝇的力气都没有。这时候,有人告诉她可以到乡里申请贫困补助。她去了几回乡里,可办事的都把她当球踢来踢去,直到后来踢到田庆武的怀里。

田庆武是新龙乡分管民政的副乡长,个子不高,肚大头小,和凸出来的嘴巴相反,他的双眼是凹陷下去的,之前是龙阁村委会主任兼党支部书记,去年通过民选走马上任。有人根据外形给他取了一个贴切的外号,猴子精。

那天,王韵翠低着头走进田庆武的办公室。当时,田庆武正在看报纸,他歪着脑袋,用眼睛的余光瞟觑着眼前的女人:尽管体型偏瘦,但面容姣好,关键是胸部圆圆鼓鼓的。弄明了王韵翠的来意后,他拍着胸脯答应会尽快落实。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慢慢挪向王韵翠的手,眼神也是火辣辣的,吓得王韵翠慌忙跑出乡政府。但是,没有多久她又再次回来。

田庆武谎称要下村检查工作,然后开着摩托车把王韵翠拉到邻镇的一个旅馆。一进门,他像个杀猪佬一样把她刨个精光。完事以后,王韵翠浑身无力,整个人趴在床沿边上,她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一只脚向下无力地垂着。迷糊中,恍若她的死鬼老公从天上伸手抚摸她的屁股蛋,麻麻的,痒痒的,那是一种久违的幸福。

过了九月底,天上还是没有掉过一滴雨水,龟裂的水田像是铺上一层破被烂褥。眼看就是秋耕季节,可村里人也只能望天兴叹。有的人性格暴躁,拿着竹竿往天上捅,说是要把天捅破,让雨水漏下来。王韵翠家的米缸很快就要露底了,这些天稀饭越煮越稀,米粒都能数得清楚,她在心里狠狠诅咒老天爷不得好死。

旱情引起县里高度重视,单常委会就开了好几回。几种方案实施后,问题还是哪里来那里去。工作组用燃烧炉往天上射过几枚催化剂,可冷却下来的雨水都润不湿嘴唇;动员老百姓挖水井,可井底渗出来的水还没不过脚踝。领导估计也是没辙了,最后干脆弄个人事调动,一纸调令将县农业局局长王仁发调往新龙乡任党委书记,寄望他能改变旱情。这个带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眼镜爹”,早年毕业于华南热带农业大学,一脸书生气,工作十余年来,从农机公司到农综办再到农业局,一路过来都是和“农”字紧密相连,是县里名副其实的农业专家。

乡里人并不关心谁来当这个书记,那是公家人的事,赤脚踩泥管人家穿鞋的干什么,吃饱没事不如乘凉数腿毛,再说了,书记也是人,又不能呼风唤雨,干旱还不是一样干旱。

田庆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一怔,随后把手中刚点燃的香烟扔到地上,掂着脚踩了几下。

“这种旱天,官爹老爷来了也一样。”田庆武怨声载道,“为了和符书记搞好关系,红薯酒都陪他喝了几胶桶,差点还赔了一个表妹,好不容易攀上这层关系,现在就要调走!拨汝母!”

“滴……滴……滴……”

这时候,别在田庆武裤腰带上的BP机急促地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很熟悉,是灵佑村一家小卖店的,十有八九是王韵翠。这个时候呼他估计不是想摸口袋就是摸裤裆了,今天可是新书记报到的第一天,万万不可误事。田庆武歪着脖子用力摁掉,BP机没有声音了,只剩下提示灯在不停地闪,他没有去复机,双手捧着肚皮朝乡政府走去。

“斗官穷,斗鬼死,斗伙头饿锅巴底,”田庆武心想,“管他是谁,我先踢土测风向,吹南我不往北就是了。”

乡政府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半的建筑,孤立在大院中间,楼顶上插着一面国旗,算是乡里的至高点。前些年重新装修的时候,用石头米盖住黄色的外墙。从那以后,乡里的老百姓都改口叫石米楼。石米楼后面有一排瓦房宿舍,一座蓄水塔,再后面是几个长满细小青苔的老坟墓。王仁发住的那间在最左边上,原本是一间仓库,到乡里履任后,他让后勤人员倒腾出来做宿舍用。后窗一推开就能看到坟墓,刚开始他心里一直发毛。共产党人不信鬼不信神,可毕竟王仁发在农村生活了这么多年,各种奇离古怪的故事听多了,难免有些时候会想东想西,特别是遇到乡里断电的时候,那摇曳的烛光里仿佛有人走来走去,漫漫长夜很难熬。

一个周六的上午,王仁发把屋子收拾妥当以后,捏着刀片对着摩托车上的镜子,小心翼翼地刮着脸上的胡须。刀片有点钝,生怕伤及脸上的皮肉,他刮得很慢。

“王书记!

屋子外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叫声,王仁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隙,认真看了几眼,是办公室新来的小苏。

“我刚才接了一份急电,明早有台风要来!”小苏说,“县里要求我们尽快部署防风预案。”

王仁发走到门口,接过小苏手中的急电,是县三防办发过来的,看起来情况比较严重。

“你马上通知各村委会主任到会议室开会,十二点之前务必到场。还有,乡里的领导以及各部门的负责人也要参加。”

王仁发说完,把刀片放回盒子里,用清水胡乱抹了一把脸,衣服也不换,趿拉着门后的一双运动鞋,急匆匆地往会议室跑去。

小苏在手忙脚乱地联络参会人员。王仁发一个人在二楼会议室里踱着方步来回走动,目光不时朝大院门口望去,他手里的那份急电,巻得像一截白色的塑料管。

田庆武最早来到会议室,他一进门迅速从口袋掏出香烟,晃出一根递给王仁发,摁着打火机在一旁候着。王仁发接过烟,歪着脖子点火,他笨拙地吸了一口,将烟雾含在嘴里然后狠狠吐出来,始终不说一句话。田庆武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心想,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该不会是有人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捅给他了吧?田庆武夹香烟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一截烟灰随之断落在他的皮鞋上。

开会时间已经到了,可参会人员还没有齐,王仁发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提前坐到会议桌前。他的跟前摆着一个用红布裹住头的话筒,他神情凝重地看着会场,几个已经摆上茶杯的位置还是空的。情况紧急,时间不等人,王仁发抿着嘴巴啜了一口茶,顺手调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小声宣布会议开始。他还是以往的风格,客套的话一句都没有,连惯用的开场白都省了,直奔主题。他将手里的文件展开,捡东挑西把大概意思说了一遍:一场罕见的台风将登陆海南,县里指示,各乡镇要按国家防总以及省委、省政府的要求,做好各项防御工作……末了,他又口头强调几句,我们正缺水,既然它来了我们就要想办法让它留下来,一定要发动群众充分利用田间地头蓄水,封堵排水沟、边沟和田块缺口增加田间蓄水,增强抗旱水源保障能力。

这次台风肆无忌惮地横扫海南岛,所经之处满目疮痍。公路旁的立柱广告牌拦腰折断,椰子树连根拔起,房屋倒塌,坝堤告危……电视、广播不间断地播放灾情。万宁、陵水是重灾区,东方虽然偏离主风力,但也未能辛免于难,新龙乡还出现了人员伤亡报告。龙阁村有一位鳏夫不听村干部的劝阻,执拗留在祖屋过夜,结果屋倒人亡。虽说台风受损不大,但毕竟出了人命,这使得新龙乡一下子成为县里的焦点。

台风过后没有多久,县民政局要求各乡镇统计损失情况,说是国家将有相关补贴。一上班,田庆武抱着电话逐个通知各个村委会。打完电话,他一连打了几个哈欠,趁着村干部还没有来,他赶紧跑到后院的排球场上抽烟。换是以前,这样做无异于脱裤子放屁,但是最近办公室新来的小苏只要闻到烟味就会不停地干呕。田庆武倒也不是玲香惜玉,在他眼里,女人就是换洗的衣服,可小苏是镇长的小姨子,能让则让吧,免得以后削着脚尖走路。

田庆武抽完烟,张开小腿站好马步,压压腿、扭扭腰,开始舒展筋骨。他现在浑身乏力,只要躺下马上就能睡着。昨晚打了半宿麻将,下半夜又跑到王韵翠家里瞎折腾。刚迷上眼睛不到一刻钟,这个小寡妇就把他弄醒,催他赶紧离开,免得孩子起床撒尿的时候看见了。

田庆武一边回味昨晚的个中滋味,一边起劲地扭着身体,手脚上的关节“咔咔”作响,听得心里舒服极了,还想再做一遍,看见几个村干部陆陆续续走进乡政府大院,他只好停下来。新龙乡不大,除了月斗村,其余几个距离乡政府都不远,骑摩托车不过十来分钟,就是踩单车也不会超过半小时。这些人就是这样,平时开会没有一个是积极的,一说到有钱领,个个跑得都很快,生怕晚了被别人抢完。

看见田庆武在排球场上锻炼,大家都围了过去。刘开明抢在最前面,当了几届圣居村的副主任,他和田庆武一直都有接触,关系很好,平时吃吃喝喝总少不了他的份。他觉得只有他才能享有这份荣光,就像信徒烧了祠庙里的头柱香。

田庆武自从当了副乡长以后,显然就是乡里很多人心目中的佛祖。平日里,有些人有事没事老爱往他家里跑,送点东西、聊聊天、干点家务活。总之,设法套近乎,以讨其欢心。时间久了,谁来谁不来,来多来少,田庆武心中有数,对于那些来得比较勤快的村干部,工作方面他也是尽量给予关照。不过,龙阁村委会主任张吉辉仗着自己是田庆武老婆张吉蓉的弟弟,至今花生米都没有给过他一把。

“领导就是不一样,一大早起来锻炼身体,”刘开明看着田庆武风趣地说,“看来你真是老了,不像我们都是半夜爬起来锻炼。”

旁边几个村干部听了,扭头转身偷偷发笑。田庆武站在原地不动,张着嘴巴,不停往外吐着粗气。这些年,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只要稍作剧烈一点的运动就会累得像条中暑的老狗,连呼吸都困难。歇了一会儿,堵在胸口的气慢慢顺了下来,田庆武皱着眉头说,“就你那根猪崽屌半夜起来运动?我一个晚上还跑几个场呢!”他还想把昨晚和王韵翠的床事炫耀一番,看到张吉辉骑着摩托车过来,这才闭上嘴巴。他竖起食指对着刘开明晃了一会儿,最后嘣出一句,“我不行?我打马都死噜!”大家听完开怀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张吉辉停好车,睇了一眼田庆武,发现他的皮鞋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干泥浆,裤脚上还黏着一些干草枝,知道这王八蛋昨晚又走夜路了。反正这些年,大姐没少回家提过,单她说出来的名字都好几个。

田庆武抽完一根烟,提了提裤头说,“我们上会议室吧,早点结束早点喝酒,人不多就喊我一声啊。”

遇到乡里开会,各村的干部集体喝一顿,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在新龙乡由来已久。他们美其名曰:工作餐。有的村没有什么收入,在饭店的帐一挂就是好几年了。如今干旱了一年,这样的饭局尤为重要,进了饭馆不仅能吃顿饱饭,酗酒的还能喝上几口解解馋。

“好久没有会开了,今天要搞顿猪仔肉。”刘开明跟在田庆武的身后,咧着嘴说,“天天酸瓜皮、扁豆酱,我现在听到都害怕!”

“别人嚷,你刘开明也来凑热闹?一身肉菜,傻子都能看出来。田庆武说完朝会议室走去。

“拨汝母!你喉咙腔大,想吃鸡肉连老婆都骗。”刘开明暗想,“也就这些年,你日子好过了,肚子里有点油水,要不你喉咙响了,不知道又要骗谁去了。”

刘开明很恼火田庆武把他的那根东西比作猪崽屌,可慑于领导的威力只好憋着。谁不知道猪崽屌硬得快,可屁股没耸几下就泄了,这明摆着就是侮辱人嘛!

会议室里吵吵嚷嚷,各个村的干部都在说着各自村里的损失。

“我们村的刘辉东损失最大了,他家的水塘全淹了,鱼都没了。”

“我们村的母猪都被水冲走了,牛也死了几十头。”

……

“人家龙阁村还死了一个人呢,”田庆武看着他们说,“让你们来商量工作,个个都只惦记着那点补偿款,拨汝母!”

“你说得好听,没钱拿嘴巴去开展工作啊?再说了,国家给的钱不要白不要。”灵佑村的詹辉峰主任说,“大家各让一步工作才好做下去,该给的我会给,王韵翠家不也损失六头牛吗?”

听到王韵翠的名字,刘开明眼珠一转,急忙接上话茬,“就是嘛,你们领导张嘴就能当喇叭,爱怎么吹就怎么吹,累死累活的是我们。有些事情,大家心里知道就好了!”

田庆武觉得这个会开不下去了,抓准时机象征性地总结了几句,“既然会议的内容大家已经清楚了,现在把表发给你们,回去调查清楚以后,按要求填好交给小苏。”

他的话刚落音,就有村干部站起来提议,“那么费神干嘛,谁家损失多少我们心中早就有数,现在就填好直接交给你们。”

田庆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弱弱地说:“那也行,不过你们要仔细想清楚,千万别漏报了。”

各个村的干部拿到表以后都在低头填写,通道村的村主任不识字,缠着正在倒茶的小苏帮他写。他在一旁盯着,很认真,像是看得明白似的。刘开明很快把表填好,可他看着表格突然发愁起来,原本想要照顾的很多人都还没有填上去,这些人在村里不是有钱就是有势,都是惹不起的人家。

“分一点给他们吧,要不他们就要吼得像雷公劈一样了。”

想到这些,刘开明让小苏再拿一张空白的表格。不过,他很快就重新填好,他看了一眼,觉得没有多大问题了,随手交上去。

田庆武坐在椅子上,随便翻了一下表格,那上面很多名字都很熟悉,特别是刘开明的弟弟刘开白,上个月才办了低保,这次台风,单母猪就损失三十头。拨汝母!把人都当傻子了,养了三十头母猪还是低保对象?还有,他妹夫的一亩鱼塘就损失了几万条罗非鱼。这个刘开明啊,苍蝇飞过都要设法拔根腿。

田庆武手里拿着笔,像老师改试卷一样看着桌面上的表格,他很想在上面打几个大叉,可他又不敢,最后在领导签名栏里无奈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秦子积,男,80年代出生于海南省东方市,现居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