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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女人

来源: 作者:麦碧 更新时间:2017/8/17 0:00:00 浏览:12345 评论:0  [更多...]

 

潭门是靠海的一个小镇。海边的田地不多,一年就夏季种植一次水稻,秋季种植菜椒经济作物。有些女人干脆不种田,专门打杂工做点小生意或开车。惠芳却是一边开车还种了些水稻。

一大早,镇墟沐浴在凉爽的海风里,惠芳跟其他三轮女一样把车稳当地停靠指定的三角路口,然后从座椅上跳下来,径直走入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她跟熟人打着招呼,很快就提着装着一个包子的白色的塑料膜小袋子又回到驾驶座上。惠芳把包子放嘴里一边慢慢地咬一边盯着四周的目标。

“嫂子,真早啊!快点上车!”目标出现,惠芳马上把未吃完包子的袋子打结挂车上,一边跟客人打招呼一边用力猛踩油门,启动车子往目标奔去。等客人上了车,三轮车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在原地“嘟嘟”地开着,继续等候下一个目标。

“嫂子,你的公爹人(男人)回来了没?”惠芳扯着嗓门问上车的女人。

“回来了,昨晚回来了。这不,一大早的我就上街买早点回去他吃咯。”车上的女人回答,晃了晃一大袋子让惠芳瞧。

“你的公爹人呢?”女人反问。

“他还没回来。”惠芳心里有点沉,也有些忐忑不安。因为这两天天气预报南海附近的强热带风暴迅速加强成台风,她的男人阿海就在南海附近海域作业。现在已经有很多出远海的渔船陆续回到潭门港避风了。

“前两天咱打过电讲机,公爹人说,那里风不大,要是风大会跑到西沙的琛航岛避风。”惠芳忧心忡忡地说,她到底还是很担心的。

“说的也是,不过咱们公爹人作海不容易,还是小心点好。”

惠芳是一位地道的潭门女人。二十二岁那年,她从草塘村嫁到了下教村,也就是从潭门海的这头嫁到潭门海的那头。丈夫阿海的祖上世代人都是当渔民,他们都在南海的祖宗海上劳作。慧芳五岁那年,去了南海作业的阿爸因一场强台风再也没回来,教船和村里二十几个人全部没有了消息。按照地方的习俗,人死了不见尸首,也要把逝者平时穿戴的衣物装棺埋葬以示逝者安心,魂魄有皈依。在那片阴深的老林子,一个个衣冢坟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座小山丘,慧芳阿爸的衣冠冢就在那里。

两个多月前,惠芳开着三轮车载着阿海到潭门码头。每次阿海出海回来,惠芳都要开着三轮车来接阿海。

这次阿海出海也该回来的时候了,偏偏这个时候遇到台风,真是不得不让人担心。

夜晚,远远就听到波涛“嘣嘣”的轰隆声,一声比一声高,一阵比一阵急,有台风的夜晚月光反而很亮,透着一股清凉。惠芳躺床上辗转反侧,她不时地看手机,不时地看着床正面的结婚照。黑暗里的镜框反射出一种金属的亮光,惠芳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照片里的阿海,哪怕是闭上眼睛。天越来越逼近清晨了,惠芳哪里睡得着。她很累,那是心累。

她的阿海此时会不会跟她一样牵肠挂肚?她的阿海此时是不是跟她一样望眼欲穿?惠芳心想。

其实每个夜晚,惠芳也总是担心受怕,她担心阿海带氧气瓶下深海作业的危险,人有时承受不了深海的压力会心肌梗塞或脑血管破裂,生命就很危险,轻者瘫痪一生,重者当场暴毙。出海的男人不仅要防着海里的大风大浪还要防着海里凶猛的鲨鱼,更担心的是周遭的海寇,不小心就会被开枪杀击或连船带人押走。惠芳想到阿妈的话是对的,作闯海的女人多么不容易啊!

第二天,一切似乎很平静。惠芳早早就开着三轮车到港口打听消息。

“听说昨晚停靠在琛航岛的几十只渔船被台风打坏了,还有两只被打沉了,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有人说。

“听说有一百来人失踪了,还有很多人受伤了。”又有人说。

惠芳的脚很软,越来越站不稳,身子不由地往后靠,倒在三轮车上。

“不过,听说国家已经派部队搜救了。”

惠芳的耳朵在嗡嗡地叫,她几乎听不见大家在说什么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聚码头,人头攒动。很多的运输车来了,人们从车上卸下一箱子一箱子的矿泉水、方便面、红烧肉罐头等食品就往船里搬。这些食品很快就运往西沙助援台风遇险的渔民。

这一天半,天仿佛塌下来了,时间仿佛凝冻了。

慧芳的脸苍白憔悴,眼皮浮肿,眼圈发黑。她提了提沉重的眼皮,往大门外望了望,其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添了添干裂的嘴唇,有股血腥味。惠芳很累,她觉得身上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几乎令她窒息,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老婆,电话来了”一声手机设置的铃声响了:“惠芳,我是阿海,我很好,一切都好,多亏海军的援救……”阿海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惠芳拿手机的手在颤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眼泪只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