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原创作品

纸元宝

来源: 作者:陈位洲 更新时间:2017/6/13 0:00:00 浏览:6873 评论:0  [更多...]

 

1

父亲百日祭那天,我们一家人忙个不停,将一打又一打的黄表纸折叠成元宝状,塞满纸糊的房子;又将绿的蓝的黄的等各色纸张摺叠裁剪成的衣裤鞋帽,塞满纸糊的大柜子小箱子。做完这些,已是下午,我们都松了口气,坐着闲聊,说一些死者生前的好处,或是无伤大雅的趣事。

他们显然在等待某个时刻。我倒是希望早点完事,那样的话就可以早点赶回去,可他们说要等黄昏。为什么非得黄昏呢?也许是那个时刻阴阳两界才能顺利交接吧。我当然不便明问。如果显得急于完事,他们会说我不够虔诚孝敬的。

落日像是完全放手了,树影墙影倏地走远,最后消融于四合的暮色中。散养的大鸡小鸡陆续归来,有着漂亮羽毛的脖颈与步伐协调,伸缩有致。圈里的猪嗷嗷直叫,像是提醒主人应尽的义务。隔巷的婶娘一边准备猪食,一边习惯性地唠唠叨叨,把猪当人骂。

村道上橐橐橐走过暮归的老牛,后面跟着疲惫的农人,成群的蚊子在头顶盘旋追随。

是时候了。大舅说。

我们几个人于是七手八脚地将那些纸糊的房子、柜子、箱子搬到村口空旷地,一把火烧起来。火光熊熊,灰烬飞飏,黑烟冲上苍穹。看到你父亲了,母亲说,在笑纳金山银山呢。

恍恍惚惚,我仿佛也看到火焰上父亲的容颜在跳闪,但不是笑眯眯,倒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想起了那天他跟我说过的事。

那天是星期天。女儿吵着要上外婆家,我说你们母女俩去吧,我还要赶一份材料呢。

上午八点一过,周边就响起轰鸣声和炮机的撞击声,砰砰砰——咔咔咔——此起彼伏,没完没了。从窗口望过去,对面的一个村庄消失了,代之而起的将是一片高楼大厦。一开始,这种闪亮变脸让我兴奋,无限憧憬。不过,当看到一个又一个村庄瞬间消失,转眼之间到处高楼林立,心里又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我甚至觉得,当这一页翻过去后,再过若干年,人们会不会怀疑自己一时的鲁莽,怀念起那些淳朴的村庄生活?一愣怔,就觉得自己想多了,连忙将思绪收回来,赶材料要紧!

笃笃笃,像是有人敲门;又听到有人永明、永明地喊,我有些诧异。打开门一看,原来是父亲来了。他身上的背心已经湿透,衬衫脱下来挂在臂弯,另一只手抓着一顶草帽不停地扇;地上有个编织袋,说是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花生,煮熟了当零食吃也不错。父亲是个老农民,黢黑、精瘦,人很固执,极少上我这里来。我在城里安家也有十几年了,房子都换过了两次,他一共才来过三次,这是第四次。我和妻子都有工作,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做不到常回家看看,曾多次提出,要他们得闲时到我这里小住些日子,但父亲总找托辞。今天吹的什么风,不会是特意送些花生来的吧?

我给他递了杯水。我妈在家还好吧。我说。

老样子。他说。

您身体还好吧。

还行。

可我怎么觉得您有些憔悴,要是感到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不要老拖着。

没什么事。他想了想,又说,就是有件事硌着,心里不好受,也没个人可以说说。

什么事呢?我随口敷衍,心里却很排斥,他是不是又要旧话重提?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一个孩子太孤单,应该想办法再要一个。我知道他那点心思,是想要个孙子。这件事让我心里烦。可是,他远道而来,谁知道要说些什么呢?我不好贸然拦着。

有什么事您就说嘛!

犹豫了一下,他说,有件事搁在心里几十年了,一直没跟人说起过……

原来不是提孙子的事!只要不提那事就好,我一下子感到释然。说实在的,对父辈村里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不感兴趣,可是,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做儿子的怎能不闻不问?父亲为人太过实诚,胆小怕事,有点什么事就抹不开。他会有什么事呢?也许不过小事一桩,我且听听,若能为他排解,也不枉他为送我上学读书辛苦了那么多年。

天有些热,我把玻璃窗再开大些,又坐回到沙发上,做出倾听的样子。他像是受到鼓励,就说开了。

 

2

那几年,村里或深或浅地挖了好些地洞,说是要备战备荒,时刻准备打仗。不过,地洞挖好了也是闲置,洞口杂草丛生,里面从没有真正藏过人。敌人没有来,村里人没理由非得在里面委屈自己,毕竟睡在家里的床上要舒服得多。倒是有一次,生产队里的一头母牛失踪了,满山遍野地找,愣是找不到。第二天,人们无意中发现,原来它藏在地洞里——吃草时意外掉进去的。大家将洞口挖浅拉斜,又拖又拽,忙了大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才把它弄上来,却发现腿摔坏了,站不起来。队长将情况报告给大队,大队再报告公社。听说上面批准了,大家就变得兴奋起来,坏事可以变好事嘛,最终全村人像过年一样,高高兴兴地吃了一回肉。多年后大家聊起,兴味依然,说折腾了几年的地洞,辛苦没有白搭,算是它给村里人的一点犒劳吧。

那时,你也就几个月大吧。父亲说着,喝了口水,又从兜里掏出卷烟。我给他找来个烟灰缸。故事已经开头,他需要理一理思路。

虽说是备战备荒,可村里人照样下地干活,吃饭睡觉,该干啥干啥,除了那几个地洞和随处可见的标语,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两样。有天早上,大家正准备上工,有人说,昨晚他起夜,迷迷糊糊听到后山方向传来呜呜的闷响,像低雷,也像台风,有那么一阵子才过去,很怪异,问大家是否也听到?就有人说,夜游了吧!引起一阵哄笑。正说着,就有一拨人风风火火地来到村里,有公社干部,也有一些是没见过的,让大家不要上工了,马上集中开会。有些年轻人就乐了,嘻嘻哈哈的,以为又有最新指示传下来,开会学习嘛,总比流汗出苦力轻松得多。一开会,才知道昨天夜里敌人在后山空降特务了,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敌人说来就来,危险就在身边!他们把村民组织起来,分成两拨:一拨进山搜捕特务;另一拨在村里村外巡逻,严防特务流窜搞破坏,重点是保护水源和耕牛。我是基干民兵,自然是参加山上的搜捕活动。

那么多的人合力将山头团团围住,拉网式地从东刮到西,从南刮到北,这阵势谁见过?受到惊吓的飞狐走兔、野鹿山猪四处逃窜,一次又一次令我们兴奋不已。但我们有纪律,不能抓。我们要抓的是特务,却始终不见特务的踪影,虽然我们连一个鸟窝一个蛇洞都没放过,但还是一点迹象也没有。已经是第三天了,工作组只好把搜山队撤下来。村里巡查,也没有发现流窜特务,水源洁净,耕牛也安全,大家就都松了口气,认为危险已经解除。

那天回到家,我草草地洗把脸,上床倒头便睡。几天来,在山上爬上爬下,来来回回,实在是又困又累,是要好好地补一觉。可是,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又被人叫醒,说是工作组的人叫去问话。

他们大概是要问搜山的情况吧,我猜想,心底里竟隐隐冒出一点小小的虚荣。又觉得,既然领导看重和信任,自己就更要当回事。所以,一路上,我搜肠刮肚,看能不能向工作组提供什么重要情况。到了那里,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是来接受审查的。

他们认为,飞机在山上盘旋,肯定是要空降特务,也说明村里肯定有接应的暗藏特务。也许是因为意外情况特务没能空降下来,但暗藏的特务一定要揪出来,所以,接下来的重点是挖出村里的暗藏特务。谁会是暗藏特务呢?地富反坏右,都有嫌疑。村里两户地主、三户富农都被叫去问话,接受审查。我家三代贫农,可我一样被叫去问话,就因为我有个叔叔。

 

3

我是有个叔公,不过,以前从没听说过。两岸“三通”后,有一天,他突然就回来了。那几年,他年年都会回来一趟;最近这几年,说是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就不回来了,但多次写信让我们过去走动走动。去年春天,我们家包括亲戚在内有七八个人就走了一趟。那次,父亲死活不肯跟我们一起走,谁劝都没用。我知道他心疼钱,就说钱我出,您跟着走就是了,可他还是不肯,只好随他。

您说的叔叔是台湾公吧。我说。

是台湾公。父亲说。

要这样,那个时候,确实很麻烦。我说。

可当时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呀,谁会想到还活着呢?父亲说。

想了想,父亲又说,你台湾公颇有些故事呢。他小时候人很聪明。有一次,因为贪睡,迟到了,先生罚他站,才站了一会,就大着声问先生,说他都站老半天了,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先生见他顶撞,心里有火,便有意为难,说要想坐也可以,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我出一对子,你要是对上呢,就请坐下;要是对不上呢,不仅不让坐,还要挨板子,问他敢不敢?他说有什么不敢的。先生略为沉吟,说出上联:急水流沙粗在后。有讽刺的意思。他从从容容,脱口而出:狂风吹谷瘪争先。不甘示弱。先生大为惊骇,以为奇异,说此人日后必有作为。村里人见他聪明,又有胆魄,一合计,就决定由族里出钱,送他外出读书,指望他今后能学有所成,混个一官半职,给村里族里争光。

一开始,他还能好好读书,可慢慢的就变了。村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他经常逃学不肯用功;说他浪荡街头招惹是非;甚至说他出入勾栏不可救药。你太爷爷半信半疑,直到有一天,世禄慌慌张张地跑回村里报信。世禄是台湾公最要好的发小,在城里的当铺做伙计,他说世勇因为领着一帮学生闹事,被官府抓起来了,弄不好要挨枪子。

你太爷爷心里焦急,正和族里人商量如何找人疏通搭救,却见保安队的人追上门来,问村里要人——嫌犯跑了。

你太爷爷心里放不下,私下里进城寻了几次,踪迹全无;托人打听,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一年又一年,他依然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太爷爷说,上山为匪也好,当兵吃粮也罢,这么多年了,总得有点音讯呀,他一定是被人打死了。造孽啊,糟蹋了族里那么多的钱!

当然,这些事都是听村里人说的。

 

面对工作组,我自然是如实回答,我说,我是有个叔叔,但他早就死了。

他没死!工作组的人说,他后来不是给你们家挣回一块“忠义传家”的牌匾吗?

这话吓我一跳。牌匾的事我可从没听说过。

一回到家,就问起母亲,母亲说有过这事,又说,那时我还没生出来呢。记得有一天,一队人抬着块木匾,木匾上披着红绸,敲锣打鼓地来到我们家门口,场面有些隆重。我们一家人迎了出去。大轿落定,从轿子里走出一个堂皇体面的人,他们说是县长。那县长握着你爷爷的手,说了一些好听的话,又令手下的人将那块木匾悬挂于大门口。然后,对着围观的村民,又慷慨激昂地讲了一番话。

那时,你爷爷经常念念叨叨的,说这小子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啥时候才回家

看看呢。

不过,那块牌匾在家门口上也就风光了两年,你爷爷就悄悄地把它撤了下来。

讨人嫌了。他说。他把它靠床头放着,常用块干布抹了又抹,像是随时准备将它挂上去似的。事实上,直到两年后他去世,那块牌匾还是原地不动地靠床放着。

现在呢?我说。

早当柴火烧了。母亲说,那天,村里分田分地,喜气洋洋,这是大事,你爸却不在场。难道他不怕吃亏吗?我有些恼怒。

天已擦黑,你爸才回到家。进家门时,脸黑黑的一句话不说,径直走进房间,半天也没出来。喊他吃饭,他也不应。我走过去一看,见他把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像是在找什么。

那块牌匾呢?你爸问,口气有些急切。

原来是为这事!我转身去了另一间厢房,搬起一些坛坛罐罐,从下面抽出块垫板,哐啷一声就扔在他脚下。他也不说什么,找了把砍刀劈了,然后要我拿去烧水。我问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想洗个热水澡。

后来才知道,你爸那天被叫去是接受调查的。他告诉土改干部,说他弟在战场上被打死了,那块牌匾也早当柴火烧了。

烧了“忠义传家”,但抹不去村里人的印象。叔公这个人不清不楚的,成了悬案,每次运动一来,便有麻烦。这一次又惹上了。

我对工作组的人说,我爹说过,我二叔在战场上被打死了;那块牌匾他们也不当回事,早当柴火烧了。工作组的人说: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叔死了?这话把我问住了。我很无奈,就说,他离家出走时我还没生出来呢,我去哪找证据?他们说,这个他们不管,总之必须有证据,不能口说无凭。我说,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就算他还活着,就算他是特务,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说怎么没有关系?全村就你最有嫌疑了,你要不能自证清白,就过不了关!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自证清白,我甚至想,要是给把刀子,我可以把心剖出来给他们看看!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后果很严重。

 

4

村里那几户地主富农早就没事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天天接受审查。

这天又是到了傍晚才回的家。此时,村里下地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帮孩子在村前空地上玩耍打闹,吵吵嚷嚷。不一会,就见小宝哭哭啼啼地跑回来,在向他妈哭诉什么。他妈月英嫂在喂猪,大概是猪挑食,心里正烦,见儿子添乱,一勺子就抡过去。小宝见母亲凶巴巴的,不仅不护着他,还打他,吓得不敢再哭,但还是感到委屈,一边擦眼泪一边抽抽噎噎。月英嫂大概是觉得自己太窝囊,打过儿子,转身又指着对面破口大骂,骂得很难听,听得出来像是隔巷世禄爹的孙子欺负了她儿子。我怕事情闹大,将月英嫂劝住,又拉着小宝的手,说要给糖果吃,让他跟我走。小宝把糖果放进口里,咂咂嘴,又用手指从口里抠出大片的锡纸。我说小宝你这是干什么呀?他说他们刚才镶金牙了——小孩子闹着玩的。我问他哪来的锡纸?他说在后山那里捡到的。我又问他是不是烟盒纸?他说没有烟盒,就是锡纸,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二拃长、半拃宽。又告诉我,说他捡到几张,阿海也捡了几张,但阿海贪心,把他的全抢走了。

后山偏僻,村里人只是偶尔到那放放牛,怎么会冒出这些锡纸来呢?这可是一个重要的情况。会不会是从飞机上撒下来的?如果真是那样,工作组的人顺藤摸瓜,挖出暗藏特务,我不就能够解脱了吗?明天一早就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工作组!我有些兴奋。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从飞机上撒下来的呢?弄不好自己就要背上一个捣乱的罪名,那就是引火烧身了。鬼知道那些锡纸是怎么一回事!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冒一回险。

听到报告,工作组的人马上让我领着赶往后山。可是,遍搜之下,在后山愣是寻不到半张所说的锡纸。他们用狐疑而严厉的目光看着我,说我企图转移视线,说我捣乱破坏。我知道就要惹祸上身了,一时很紧张,就前前后后把情况具体地说一遍。

在世禄爹家,我问阿海,那些锡纸呢?阿海说,我没抢他的。我说把那些锡纸交出来吧。他说没有,说着就哭了起来。这时,阿海的父亲也回来了,问是怎么一回事?工作组的人很严肃地告诉他,说据了解你儿子私藏疑似特务散发的传单,快让他交出来。他听了劈头盖脑就是一顿打。阿海肯定是吓坏了,将两件事搞混,一会说有一会说没有,反反复复,让人生疑。工作组的人显然是失去耐心了,一声令下,便要搜查。阿海抹着眼泪说:都给你们,我不要了。然后领着大家径直向他爷爷的卧室走去。世禄独居西厢,工作组的人在他睡床的床底起获了那几张锡纸。

世禄被抓起来了,证据确凿,有口难辨。那几天,村里都在议论,说他都招供了。他年轻时在城里的当铺当伙计,结交三教九流,关系复杂,就是那时候和特务勾搭上的。还有人说那几张锡纸就是反动传单,公安局的人用某种药水一涂,上面满满都是文字,那里面肯定隐藏着接头暗号,正在破译呢,他这回是跑不掉了。果然,没过多久,世禄就被打成暗藏特务和现行反革命分子。

这么多年一直跟一个暗藏特务住在一起,村里人回想起来就感到后脑勺凉飕飕的。

接下来,世禄就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群众的批斗。

 

 

5

父亲说到这里,停下来了,苦着脸,像做错事的孩子。

您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吗?我问。

他点点头。

这不算什么呀!我听说,那时候这样的事很平常的。

可我总觉得世禄是因为我才成了特务的。

您又没有诬陷他,也没有揭发他,怎么能说是您的原因呢!我看您是想多了。

唉——他长叹了一声,说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许不算什么事。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就让我一生良心不安了。

后来的事又怎么了?

他倒不急,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说,爸,年纪大了,烟还是少抽些好。他不听劝,拿起打火机,“啪”的一声又点上了。

那天天还没亮,大队支书就把我叫起来,先是表扬一番,说我立了一大功;接着又说,要交给我一项光荣的任务——协助治保主任,马上去看管世禄,然后押往批斗会场。

黎明前,村子里一派静悄悄,偶尔一两声犬吠,像夜晚的梦呓;鸡鸣声声,倒是此起彼伏,又像催眠曲,叫过一阵之后又陷入死寂。露水很重,能听到从树叶上滑落的滴答声。一路上,不时被一些丝状物撞一头一脸,像棉絮缠绕黏附,那是蜘蛛在夜间布下的天罗地网,老人们说,它能透过风,透过雨,透不过生死。漫漫长夜,也不知有多少小生命终结在这一张张蛛丝网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在罗网上行走的大蜘蛛。

这趟差事,我其实十分的不情愿,却不能拒绝。

砰砰砰——治保主任敲门,势大力沉。

谁呀?是世禄的声音,从里屋幽幽传出,卑微苍凉。

我治保主任!别废话,快开门!

屋里窸窸窣窣点起了煤油灯,不一会,咿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治保主任和我一拥而入,将世禄往里推。我们俩都背着枪,治保主任手里还拿着一捆麻绳,这架势一下子就将他镇住了。

乖乖地坐回到床上去,要是不老实,就捆起来。治保主任说着,将那捆麻绳随手扔在椅子上,又说,要是敢逃跑,别怪子弹不长眼。

世禄提出要小便。便桶就在房间里靠柱子边放着。治保主任对我说,看好他,我先眯一会。说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很快就小和尚似的一叩一叩地打起盹来。

世禄淅淅沥沥尿了一下、再尿一下,然后回到床边。床有些高,他半个屁股挂在床沿,半站半坐,望着墙角出神。此时,他依旧短袖内衣,宽松内裤,手脚有些发抖,有一会,才想起要穿上外套。

这么早就叫我起来,是有什么事吗?他嗫嚅着,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不知道。我说。

床头有个桌子,上面搁着煤油灯,还有个烟袋。穿好衣服,他从烟袋里抓一撮烟丝,用小纸片卷好,就着煤油灯点燃,默默地吸着。烟火一闪一闪,发出亮光,照见他的脸,一脸恐惧。

一会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吸完烟,他又问了一句,声音发颤。

不知道。我还是那句话。我其实是很同情他的,但我不能安慰他,也不能跟他解释什么。

他两手抖抖地又卷了一支烟,点上后就一口接着一口地猛抽,一时烟雾弥漫。透过烟雾,我看见一张绝望的面孔。

天亮了,村子里开始喧闹起来。他又提出要小便。都被吓成那样子了,怪可怜的。但我还是保持警惕,嗯了一声,睨一眼,注意力就集中在到大门方向,那是逃跑的唯一路径。房间的一角不声不响,静悄悄的,我不由地心里纳闷,他这是要尿呢还是不尿呀?突然,一股浓烈的农药味袭来,紧接着又听到“啪”一声,像玻璃瓶掉落摔碎的声音,扭头一看,世禄已倒在地上,身边都是玻璃碎片和农药泡沫,

世禄喝农药了——我喊了一声。

治保主任一下子跳起来。怎么搞的!他骂了一句。这时,世禄口吐白沫,两只手紧捂肚子满地打滚,哇哇喊叫。这会出人命的,要不送医院吧!我说。治保主任说:让我想想。又说,我还是去打个电话为好,免得又出什么差错。然后,他让我一定看好世禄,就匆匆地往大队部赶去。

世禄继续在地上打滚、喊叫,像只被抹了脖子的公鸡,渐渐地就没了挣扎。这样下去,是要死人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将他挪开一些,把那些玻璃碎片扫到墙角处。木柱上抬手可及处有一颗铁钉,农药瓶子应该就挂在这里。在卧室里藏着一瓶农药,他是早有准备的。

治保主任终于回来了,是坐在拖拉机上风风火火地赶回来的。我说快送医院吧,现在也许还来得及。不能送医院!他很坚决地说,公社要求,批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不管是死是活,人必须先送过去,其他的事,批斗完了再说。我们找来一张太师椅,将世禄捆定,又手忙脚乱连人带椅子抬到拖拉机上,然后,突突突就向镇上赶去。

批斗会场设在中学操场上,那里黑压压坐满了社员群众。世禄是被抬上主席台的,这让会场里的人感到跟以往有些不同,都是批斗对象,别人是“押上来”,这一位为什么是抬上去的呢?但浓烈的农药味随即让人们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纷纷以手掩鼻。批斗开始后,我和治保主任肩背钢枪,威风凛凛,站在两边死死揪住世禄不放,那不过是做做样子,其实只是为了防止椅子侧翻。听不见慷慨激昂的声讨发言,听不见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浓烈的农药气味令人窒息,我只是强忍着才没晕倒的。到最后,大概主持人也受不住了,他朝我们招了招手,治保主任上前两步,也不知是问了些什么,那人只是挥了挥手,我们便赶紧将世禄抬下去。

他们说可以送去医院了。治保主任说。

世禄最后被送到了医院。医生只是翻了翻他的眼睑,然后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只是往外挥挥手。我们明白这手势的意思——病人死了——也不多说什么,就把世禄抬走了。

 

6

怎么可以这样见死不救呢!我心里震撼,感到不可思议。

事情还没有完呢,父亲接着说,死了也就死了,却不能一了百了,反而罪加一等,说他是畏罪自杀,家里人接着背黑锅。那一次,水利工地上出现哑炮,他儿子被指定去排险,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的技术或经验,而是带有考验的意味,不得不去!结果被炸得支离破碎。不久,他儿媳妇满怀哀伤,带着孩子远嫁他乡,村里人到现在也没有确切地知道她具体嫁在哪里。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说没就没了。每次经过世禄那间老房子,看到只剩下断垣残壁,我心里就很难过。

这个故事是很悲惨的。我抒发一些人性人道方面的感慨,又添加几句道德上的批评。父亲沉默着,看上去不像在听我说,既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趣,也没有半点认同和附会后的慰藉与欢欣。他一定不需要再听这些。我便打住,一时都不说话。

你说世禄真的是特务吗?父亲说。

当时的情况我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说。

可不可以找人问一下?你在城里工作,应该有些关系的。父亲说。

终于搞明白了,他走这一趟原来是要我给他办事!他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我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但也听说当时的情况是很乱的,出于某种需要,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治罪,就可以随意批斗,甚至可以随便就打死一个人的。一个农村人,没地位没身份,基本上等于没名没姓,又不是公检法办案,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无据可查,与谁说去?我可不想为迎合他而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爸,您就不要多管闲事了!是也好不是也罢,有您什么事?我说他。

要真是特务,那他是罪有应得,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不是,就应该给他平反。不是很多人都平反了吗?父亲说。

平反?我觉得好笑,就说,领导干部平反了可以官复原职,端国家饭碗的人平反了可以补发工资,他一个农民,平反有什么用?

至少是一种态度,也有了一种说法嘛。他说。

别人的事,他却要态度讨说法,明摆着是有心结。他一定是认为这事因他而起,至少是与他有关。应该帮他解开心结。我想了想,就说,爸,您其实不必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设想一下吧,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从前,您能做什么呢?您会隐瞒有关锡纸的情况吗?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当时只想解脱,没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说,您会阻止批斗世禄而将他送医院抢救吗?他说他做不到,那样的话,把自己也搭上,但一样救不了世禄。我说,您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又无法阻止这种事情发生,事情发生了,您说您有多少责任?我有什么责任?父亲反问了一句,像是在辩白。就是嘛!我心里暗暗高兴,说,您没什么责任,您自责是没道理的。

可我还是觉得这事与我有关,毕竟让我遇上了,毕竟世禄是在我手里死的啊。他说。

他还是没想通!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墙上的挂钟咔嗒作响,那根长长的秒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想去一趟台湾。父亲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就让我哭笑不得了。我说,去年您死活不去,现在怎么就起这事了?他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我不想跟他纠缠,就说,好吧,那就去吧!不过,您可不可以说说,现在为什么就那么想要去台湾了?他说他要问问台湾公,那次的事是不是真的,世禄是不是暗藏特务?我说,前几年,台湾公每年都有回来,那时候您为什么不问问他?他说,每一次我都想要问的,但每一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那这次您就能保证开口相问?他说,这一次豁出去了,不问清楚,就是死了心里也不踏实。我说,那好,不过您要有个思想准备。鬼知道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情况!也许压根就没有那一回事,台湾公不知道,这样你不是失望吗?他说,或许有一线希望嘛,不问怎么知道?我说,退一步说,如果当时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台湾公说世禄就是暗藏特务!您最想得到的是不是这句话?他点点头。我接着说,您当然是想得到这句话,那样世禄就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和怜悯,您也就心安理得,解脱了,是不是这样?他又点了点头。我又说,可是,您想过没有,要真那样的话,台湾公当年就是特务,或者跟空降特务直接有关,这样的事他肯定不愿再提起。那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他已经淡忘,就算忘不了,大概也平静了,您这样冒冒失失的,想过他的感受没有?他现在可是风烛残年的人了!我看着父亲,这一次,不见他点头,也不见他摇头。

沉默良久,他说,要这么说,那就算了,我还是回去吧。我说既然来了就住两天吧。他摇摇头,抓起那顶草帽就走了,离去的背影孤独无助,像告贷不成后那种灰溜溜。我阻止了他,却不能解开他的心结,心里不免内疚。

端午节我们回了一趟老家。我妈包好了粽子,翘首以待,这一回来,满足了她的爱心,又聊表我们的孝心,一家人其乐融融。

没人的时候,父亲又悄悄地提起要去一趟台湾,这一次我没能说服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只是走一趟,看望台湾公,我会大力支持的,可他偏要去问什么特务的事,这不是很尴尬吗?到最后,我想,既然他坚持,那就陪他走一趟吧,真见着台湾公,也许他就不问了呢!前几年台湾公回来了那么多次,他不是也没有问吗?再说了,台湾公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就算问起,他也是能够应对的。这样一想,就答应了父亲。

为了父亲这一趟台湾之行,我将公休假往前挪,把工作上的事安排好,又去办护照签证,订机票,问他拿身份证时,他却说:不想去了。

父亲的台湾之旅终没能成行。后来他有没有又动过这个念头,不得而知,至少没跟我再提过。

母亲唠唠叨叨,说父亲老不中用了,扫墓都分不清谁跟谁了。世禄死了多少年,那个墓从没人扫过,他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然给整饬一新,还在墓前烧了好多纸钱。

我不想多说什么。我知道父亲的心事,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流光容易把人抛。这年冬天,台湾公走了。又过大半年,父亲也走了。

 

7

纸糊的房子柜子箱子,纸做的元宝金锭,呼的一阵子,火焰就低下去了。当最后的那点火苗熄灭,父亲跳闪的容颜也倏地消失在夜幕之下。这一切都过去了。我想,我也该赶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