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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叙写的呈现与打开——评黎族诗人唐鸿南的散文诗

来源:遂宁日报 作者:芦苇岸 更新时间:2017/6/12 0:00:00 浏览:4180 评论:0  [更多...]

 

血液流淌着黎人激情,骨子里蕴涵着不屈韧性,作为一个少数民族青年诗人,唐鸿南在山那边的修行,为同样是少数民族的我带来阅读视野上的异度呈现。早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我敲击的键盘上,甚至连我撒开的手指,似乎都幻变成了他诗意沛然中自动跃动的行距。


作为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支脉,散文诗一直以来,就展现出方兴未艾的繁荣景象,这种艺术的现实风貌让耕耘此域的诗人们心灵愉悦,精神富足。唐鸿南是其中一员,作为一个创作呈现升阶势头的青年诗人,他在散文诗写作上,已展现了较为突出的专业素养。偏居孤岛海南的山中,日常经受繁忙工作和杂乱生活的冲击,却依然不改执着坚守的此道。他的散文诗在呵护他,使他眼里和文字里的乡人乡事乡景乡情始终不变地发出灼烈气浪。他说出热爱的秘密是隐痛的,那些偏居一隅的人世情怀因为飞扬着现实的尘杂而让文本生成阔大气场。诗里的生活,不是耽于悬空的唱诵式抒情,在写作中,他对待文字的热血与忠诚,通过源源呈现的句子,不假思索地转换成情绪的内力驱动与寂寥的自在诗意。这种诗意坚守对于一个黎族作者的意义和代价,绝不是孤独和时间的难处那么简单。在《告白》中,他如此深情诉说——

 

关于你的身份,我深知,我一个人无法改变你的命运。

那就从改变我自己开始吧,我把书桌打造成你喜爱的港湾。

竖着一支会走路的笔,从山里迈向山外。

然后,让我们躺在纸张上,用黎话指挥风帆,划向琉璃色的大海!

倾听你诉说遥远的故事,来喂养我年轻的诗章。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累倒了,我会信守最初的告白。

我要让你——

我的民族,

在山歌嘹亮的召唤中,重新醒过来!

 

从这首基于自身生命哲学的追问之诗中,可以探知唐鸿南的精神世界,一个有志于民族命运书写的人,在自我审视和意识激励之中获得力量。他的视野也从“一路扛举大山的沉重,寒窗苦读的我的兄弟姐妹”的“他们”到“别无选择。今生注定匍匐大山的恩重情深,用大手和铁锄,把脉大山的历史风云”的“你们”再到“绿汪汪的青春梦想”的“我们”,这个三维立体的书写思路,将世代山里人生于斯长于斯的坚毅品性,将黎人家园意识和梦想记忆訇然打开,高浓度的抒情唱出了他的一颗赤子之心,隐喻了他代言本民族精神生活的良心。


在世俗社会,人们励志或自勉时,常常会搬出海德格尔的“诗意地栖居”这个时尚的说辞,可事实上,爱诗的人,十有八九都过得十分不诗意,清贫不说,反而总在为内心的一份扭结的存在而矜持而一意孤行,诗歌在个人生活层面,不断地以负面的形态进入人际关系中,这时候的诗歌之人,更像是一个失败的堂吉诃德。就如他在《自白》中表露的“无奈”和“隐痛”——

 

当我们的寒暄在荒野上握手。

我说,我也是山里的穷孩子,我们是兄弟姐妹。

你却说,我是山外的贵客。

接着,一把锋锐的山刀,随声应和。

你家仅剩的那只老母鸡,就这么倒了下去,滚在沸腾的锅里。

老母鸡死了,我的心仍不想死去。

老母鸡如同我们的穷命啊。

每次想起你,我都有说不出的痛!

 

与很多只是赞美故乡故人故事的“韵体”不同,短短的几行诗,以第二人称的亲和,分享“贫穷”。看得出,随着命运轨迹的变化,“我”和“你”之间在心灵上已经有了隔膜,“贵客”一词莫如闰土对曾经的迅哥喊出的那一声“老爷”。但作者可贵在于没有见异思迁,本质里的苦难纽带依然在,提刀烹宰老母鸡的淘气过往,勾起的“痛”,是最真的情。自言自语的单性辩白表明:“我”是一个情在故土、不忘初心的人,不因世事沧桑而消减友谊的情深意长。文字的整体背后,是诗人灵魂塑造的本真与诚恳,以及入骨的山地文化的特有符号。他的散文诗布局精细,看得出用心,从“山里的人”到“山里的歌”,再到“山里的爱”和“山里的风”,脉络清晰,结构安排里隐含着“水转山不转、事移人还在”的情结。他写故乡人,字里行间流露出浓浓真情,既有对苦难的打量,也有对生命的歌吟,而总体上,诗人眼里的本民族气度是坚忍不拔、昂扬向上的,因而“歌”作为一个独立的部分,占据了他散文诗写作的较大空间。同样是基于“人”的书写,在《百灵鸟》中,他不吝高音,对黎族民歌手寄予了深切的精神观照——

 

跨越五指山巍巍之巅,浸透莽莽弥漫的云海,降生于山海的情深,缀化成一只美丽翡翠的百灵鸟。

飞跃峡谷,穿梭原野,遨游长空,叼衔来自大山泥土的风尘仆仆,洒落在黎家的村村寨寨,唱醉了山人,唱醒了山河……

在大山的胸怀里,你清亮的歌喉孕育于五指山源远流长的泉韵,搂抱一个民族千年的期盼一展歌喉,呼唤着山川与海天的高低……

山谷的风,四季的雨,风雨同舟。怀揣着黎家人奔放的豪迈,飘舞于蓝天流云和绿水青山的哺育,不管远方的风雨有多大,和风细雨却滋润了你原生原态、有汁有味的甘甜……

啊,高歌吧!蕴藏着五指山的虔诚与纯真展翼高飞,歌唱祖辈们古老的诉求,歌唱山兰酒樽逸散的情思,跨越巍巍之巅,浸透莽莽云海……

 

歌手演唱满含地域清气,烙印在歌里的大地五指山,是孕育“百灵鸟”的巨大道场,而山海云海,为会唱歌的“百灵鸟”蜕变成黎家村寨的歌手,提供特色依据。这章竭尽所能而为歌手水平塑造的散板,写出了形象思维里的特有激情与气势,也再现了作者丰富的内心世界。

 

如果,你是水,我就是山。

如果,你是山,我就是水。

如果,有人说,你不像山,也不像水。

我也要选择你水样的心灵,奔腾我山的歌谣!

 

这首《选择》,几乎就像是一种宣誓。虽说以假设为前提,但内在心性的遽然是显赫的,表明了一种诗性态度,与其说表白可以让他获得掏心的舒坦,不如说他需要用这种方式说出情绪的状态,并在写作过程中获得一种致远的动力,“你”与“我”之间的互文性已经超越单一层面的个人,形成一种广义的大爱,一份挚爱山地情思的真诚。在内容指称的设定上,这种“我”与“你”构成的二元形态,简单但不含糊,技术的单一获得了直击心扉的动人力量。“选择你水样的心灵,奔腾我山的歌谣”,在山与水之间,在心灵与歌谣之间,诗人找到了一条通向神秘境界的道路,诗情的打开与心境的打通,预示更大的美好与更开阔的未来将进入更为放达的自我。由此,诗人的“自足”获得了高山流水般的飞升。

 

这天,船只和渔村屏蔽运转,没有台风。

这天,风雨和海浪继续呐喊,没有平静。

一个平常的日子,叫成了一个又一个不平常的哀嚎。

渔村的人们,远望大海苍茫,等待一个没有归来的人。

这个人,不在大海的故乡。在异乡江城那个东湖的地方跳水救人,停止了生命的车轮。

在莺歌海岸边。人们看着铺满洁白盛装的盐,把他乡当做了故乡来思念,把英雄当做了故乡的盐来爱恋。

这是大把大把盐煎熬出来的英雄汉啊。映入了大海胸襟,贴进了人们心灵。

这天的盐,一堆哭成一堆,泪哭出了盐,盐哭出了泪。

故事,生成着酸甜苦辣,播放在大海心中,也播放在人间心中。

这就是莺歌海的盐,不会消逝的魂。

 

同样是基于生命诗学追恋的散章,这首《莺歌海的盐》形象地道出了盐味的生活对人生命运的性格移植,诗的内容关联诗人洞察视线里的生命个体所表现出来的独特存在方式和精神建构的节律。显然,在目睹好人因“跳水救人”的义举,诗人已然完成了一次精神的华丽转身,走向了一条异于先辈,却似乎无比“正确”的道路,既是当时情景的再现,也是诉求一腔良愿。纸上生活的新天地,或许才可慰藉逝去的灵魂。此非虚蹈的大话,而是一个民族摆脱蒙昧汇入人类文明进程的必然姿态。“盐”作为一个扭结生命苦乐的意象,正是耽于“觉悟”的诗思而加强了唐鸿南散文诗的内质,对升华“人”的思想境界起到了主打作用,或在诗人诗性认知里,“立人”比什么都来得更实际更重要和更有强大的形象感。


在唐鸿南的作品中,不管是颂赞故乡山水,写意故土人伦,抒发乡土爱恋,展示山地深情,都乐观向上,情愫飞扬,明亮、温馨,是他文字散发的主体气息,因此,能在期盼中读到《废墟》和《挺拔起来的乳头》这种格调略显沉郁的文字,难免不被吸引……

 

滑坡。泥石流。救灾。抢险。

一切与死神赛跑的词语,汇成雅安芦山的精神状态。

余震不断。浑水迷漫。神经的大地恼怒成疯。

孩子,饿了吗?别怕,别怕,妈妈的奶,最甜。

孩子饿坏肚子,也是急需抢治的病啊!白衣天使挺拔起来的乳头,化成一座座沉实的山。比天高,比地大。

尽管自己不是亲生的母亲。尽管自己还有在家等待喂奶的孩子。

母爱纯洁的纸张,早已铺开无边的温暖。

……

 

两首诗都属于地震诗。其实这样的题材在内容上无需过多饶舌,关键是写法。唐鸿南的这首《挺拔起来的乳头》,定格在一个特写镜头:参与抢险的白衣天使给受困的孩子喂奶……诗没有冒高空说,而是沉入生活实景,在细节叙写中展现母性的光辉,塑造赋予人间以大爱的美丽花朵。尾句的判断,也是诗人想要达成的指向。横贯诗行的沉郁意绪,为诗人心思加载了痛感质素,从而传导了不一样的感染力。


今天谈论诗人写作时,“现代性”是无法绕开的话题。不可否认,唐鸿南倾力抒写故乡山水人寰内容,多少还因指向不够内隐,表达不够婉转而难以抵近人世经验的复杂及个人的丰富多元特质,一时难以引起深层次共鸣,在诗与生活的现实转化方面,还有较大空间需补强。不过在最后几首诗歌中,已展现可喜势头:内容不轻飘,情感触底本质,视野变得开放,抒情内敛有张弛。就表现内容言,他在突破与控制两端的已存备一定火候,这些体感真切的文字,在新颖构思中渐次彰显他的诗意真诚,富有创见地对本民族的发声兑现了力所能及的交代。


相信,在精神征途中,务实的唐鸿南,会更注重诗歌的内在感,当广博的阅读与深入的思考发生酵化时,他诗艺的闪电,会照亮广大黎乡山水与黎族人民仰望的心灵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