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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见:生活的过去进行时

来源:文艺报 作者:孔见 更新时间:2016/12/4 0:00:00 浏览:6472 评论:0  [更多...]

 

一棵树长大了,就有许多可以拣拾的落叶;人在地面上活久了,就有许多可以回味的往事。无论什么时候,正在经历的总是比经历过的要少,失去了的永远比得到的要多,只有不计量的心,不增也不减。然而,人心通常都是有计量的,对于那些被时间无情地遗弃和埋没的事物,人们并不会轻易撒手,总是通过某种方式把它们挖掘出来,重新加以修改装订,像著作者把一本绝版多年的书改头换面加以再版一样。因为当下进行着的生活,说什么也显得单薄和寻常,而过去看似寻常、单薄的生活,经过若干年风雨浸泡之后再来追忆,就有了股说不出的劲儿,仿佛是腌在老坛子里的白菜,甜酸苦辣什么味道都有。这就应了某个人说过的话,一种东西的价值,只有在你丧失之后才能显示出来。爱情是什么滋味,恐怕只有失恋者最清楚。在回忆的舌尖上,苦涩的果子会变得甜蜜,甜蜜的果子也会变得苦涩。回忆是一种神秘的溶液,总是改变着事物的性质。

和别人一样,我也曾经年轻过,那时候生活对我而言是一种期待。期待中的事情最折磨人的是它的不确定性,以及由此而来的内心的焦灼和躁动。期待中的事物就像著名的戈多,他或者来或者不来,或者明天就到,或者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往事决然不同,它早就抵达,并且永远停靠在那里,等待着有人来访问。就像花荫下的一壶酽酽的酒,等待着一个饮者,等待着千古风流的李白。而其中蕴藏着的不可挽回的、淡淡的甚至是浓浓的伤感情调,是这壶酒吸引人的魅力所在。当然,还有揪心裂肺的缅怀,以及回忆本身所携带的梦幻般的静谧与缥缈。实际上,回忆是人类最普遍的心灵活动之一,它是经验的载体,也是想象力的源头。不论是在城市小巷的尽头,还是在乡村破旧的老屋里,都有人翻开尘封的箱子,追忆着、怀想着那些消失了的物事,消失了的时光。回忆使夜晚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繁忙,更加漫长,更加扑朔迷离,像一条暗道,通往从前的日子。不过,很多时候回忆只是一种秘密的行为、一种隐私,一个人是看不见另一个人回忆中的影像的,这就是回忆需要诉说和倾听的原因。当你静静地听完一个人的回忆之后,就会觉得时间并没有消逝,它只是躲藏了起来,折叠在人们幽暗的心里。在那里,时间像一段反复演奏着的小提琴协奏曲,一场永不谢幕的歌剧,催人泪下,使人彻夜不眠。已经丧失的一切,珍贵的和不珍贵的东西,都可以在记忆里如数找回,而且找回时比原先更加完好。记忆中的黄叶总是比绿叶还要鲜艳。因为有了记忆,时间成了最大的收藏家,时间不再是一穷二白,不再是空空荡荡。

 

我的童年没有多少可以回首的往事,于是就成了祖母倾注的容器。作为一个出生于1893年的中国女人,祖母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和创伤,拥有太多难以忘怀的事物。她是否也有过欢乐的瞬间?我真的不得而知,因为在老人的回忆中,留下清晰印记的都是些悲凄的事情。这些事情压根就没有结束,它们还在发生着,以祖母的良心为现场。欢乐无影无踪,就像柳絮,经不起遗忘的西风。这让我想到了一个诗人的篇章:米拉河桥下流水滔滔,欢乐已经过去,痛苦却长留在心头……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街边低垂着头的老人,我便寻想他们和祖母一样,有着一道伤心的闸门,而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勇气来打开它。我曾经质疑回忆的意义。对于这些可怜的老人,回忆除了宣泄心里抑郁的情绪之外,并不能够改变衰老的现状和死亡结局。在头绪纷乱的记忆中,也许有一些闪光的珠子,可越是闪光的东西,就留下越深的落寞。至于那些不幸的事情,留下的也只有莫及的追悔和绵绵的遗恨了。可回忆真的是徒劳的吗?

两千多年前,孔子就告诫他的弟子,君子不应该有“二过”。古希腊的贤哲也把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当作是愚蠢。人类智慧的进化和社会的发展,都有赖于经验的储备。倘若没有经验的积累和校准,人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还没个完。这样的人是要让神明绝望的,他们很难获救。鲁迅先生曾经指出,遗忘是要贻害子孙的,因为记性不佳,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父亲在90岁上患了老年痴呆症。所谓老年痴呆症其实就是失去了记忆而已,但失去了记忆就不仅是失去记忆而已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走出门就不知道回家的路,他压根儿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这给他自己和整个家庭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没有记忆的生活是一种灾难,这不仅是对一个家庭来说,对整个人类文明也是如此。

曾经有有识之士对中国人的健忘症感到愤怒,认为一百多年来这个古老的国家经历的挫折和灾难,足以让人对神的全能感到绝望,如今却很少有人去记取并追问其根源,更没有人敢于承担其中的责任,似乎还嫌灾难不够。我们民族经历过的深重的罪孽,竟然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有罪,没有一个人出来忏悔,祷告上天超度未眠的亡灵。说起来谁都有难处,谁都是受害者,谁都有说不出的苦衷,谁都是无辜的羔羊。也许是因为缺少了忏悔和祷告,也许是因为有了太多的开脱和推卸,饶恕变得十分困难,饶恕被理解为一种姑息和怂恿。亚洲人的责任意识真的是有待启蒙。

 

真正的历史从来不储藏在浩繁的卷帙中,而是刻录在人们揪心的回忆里。但回忆需要一个耐心而热切的倾听者,蔡葩女士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宏大历史叙事遮蔽下的个人命运的关怀,使她走上了与时间相逆的旅程。她以超出常人的热情,带着录音机和笔记本,出入海口市的老街区和琼海、文昌、三亚、乐东、儋州等地的偏僻乡村,深入深巷老宅,遍访耆老遗民,抢救业已模糊的记忆,与遗忘做斗争,借助活口和泛黄发花的相片,借助自己的悟性和想象力,重现海南岛上旧日的阳光和椰子树下迷离的阴影,让我们看到那些统计数字和全称判断背后的真相,看到一种更具人性的历史,特别是男权社会的变迁中女性家族的命运。在《有多少优雅可以重来》的写作中,蔡葩女士投入了巨大的个人热情,几乎让作古的人开口说话,特别是涉及人道主义灾难的时候,她的手和那些受害者紧紧地握在一起,愤慨之情难以掩抑。她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性格在书写中得到了充分的舒展。在她的笔下,良知成为审判历史的惟一法官,逃避责任的人最终都得不到灵魂的安宁。看了她的书,让我想到自己遗忘了的沉重的记忆,遗忘是一种怎样的罪过啊!

生活是怎么回事,取决于由怎样的心态来接受;往事到底是什么样子,取决于让什么人来回忆。同一件往事可以有许多种可能的回忆,蔡葩女士的著作不可能是海南岛诸多往事的惟一版本,但她身上所携带的激扬的道义情怀和对美好事物的眷恋,赋予了这份记录感人肺腑的力量,也加深了我作为一个亚洲男人的罪孽感。但愿,通过反省、忏悔和宽恕,我们能够达到遗忘、进入禅宗开示的境界。为了干预今天的生活,我们不能轻易遗忘过去。然而,往事是无穷无尽的,回忆也没有止境,生活本真的时态应该是现在进行时,人总不能沉湎于幽思和懊悔的水流中,而应该谅解命运。我希望作家对往事的追怀,和鲁迅先生对刘和珍君的纪念一样,指向忘却和虚无。法国人普鲁斯特将自己的生命完全沉浸于逝水之中,终生都不能自拔。这既成就了他的文学,也淹溺了他生命的气息。生活的创作需要有人来存盘,但是,正如博尔赫斯所说,记忆会把人压垮。

岁月悠悠,生命匆忙。回忆与向往所能寄托的,也只是心中的一念,一旦向往者不再向往,未来就一片空白;一旦回忆者不再回忆,往事就不复存在。

 

本文发表于《文艺报》20161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