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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关漫道

来源: 作者:陈位洲 更新时间:2016/11/28 0:00:00 浏览:7582 评论:0  [更多...]

 

冯宽在外边一直忙了好几天,有些焦头烂额。领导开恩,说你下午可以不用来上班了,放了他半天的假。

下午回到家,他打算先睡个懒觉,这几天也实在是太累了。可是,连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电话又响了,是孩子的老师打来的,让到学校一趟,共商孩子的教育问题,他又急急忙忙地赶去学校。

孩子在学校一定是犯了什么错了!一路上他忐忑不安。小女孩一向乖巧可爱,很讨他这个做父亲的欢心。不过,在最近的一段日子却变得让人难以捉摸,一副自以为是又爱理不睬的样子,像只失意的小猫,总与你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你要是走上去想有一些亲热的表示,她伸伸懒腰,躲开几步,又一边静静地呆着。在家里任性撒娇,有父母包容,不算什么,如果在学校也是这样,很容易就惹出乱子来的。

孩子的内务搞得不好,在这次评比中拖班上的后腿了。老师说。原来如此!他松了口气。孩子没能为班级争光,实在是对不起老师,他向老师表示歉意。但同时又隐隐的有些不舒服,觉得老师未免小题大做了——日常的宿舍内务,纯属学校老师常规的教育和管理范围,没必要动辄把家长召到学校。当然,这情绪他只能隐忍,不敢有丁点流露,哪怕是商讨的口吻也不行,有孩子夹在其中呢!老师又说了许多话,他始终洗耳恭听,不时嗯嗯点头附和,表示赞同。临了,还不忘大加点赞,说老师无私奉献,说老师认真负责,说老师都是为孩子好,家长万分感谢,一定全力配合,等等。

告辞时满脸堆笑,回家的路上却是一肚子憋屈,他闹不明白,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晚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冯宽跟妻子说起孩子今天在学校的表现,她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最近的一段日子,他和妻子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别扭,都不愿说话,怕说多了,不是伤人,就是自伤。其实,有些事,说出来了,心里反而好受一些,像今天这件事他就很想说一说,捎带把心里的憋屈和怨气释放出来。可是,他唯一的听众无动于衷,没有一传一递的呼应与附和,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慰藉与安抚,他觉得再说也是白说,如独掌击拍,心音自知,只好闭嘴。

他需要一个出口。他抓起电话,呼朋唤友,小城故事喝茶。

茶馆是个好地方,会友消闲的、谈情说爱的、谈事谈生意的,各得其所,互不叨扰。冯宽一坐下,就说起今天在学校的遭遇。就有一位朋友接话,说这样的事他遇上不止一两回了,他一个大老爷,代儿受过,像做错事的孩子被老师数落和训斥,唯唯诺诺,一点脾气也没有,想起来真不是滋味。冯宽听了,心里舒服了许多,好像心里的憋屈已经派送出去了一样。他给在座的几个朋友分别递烟,然后总结性地说,电话有三怕:一怕老板的电话,二怕孩子老师的电话,三怕老家父母的电话。另一个朋友说,宽哥,怕孩子老师的电话,我理解;但说怕领导的电话,这话你恐怕是在作秀吧!他笑笑,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虽说大小是个处长,可手下不过几个兵,责任全在我一人身上,关键时刻还得自己上。你信不信,要是现在上面来个电话,说领导明天临时有个重要会议,要个讲话稿,我找谁去?还不是自己立马回去,忙个通宵达旦,才能交差?这番话说得可怜兮兮的。原来是这样的呀!朋友表示理解。有个朋友调侃,说冯宽你最怕的大概是老婆的电话吧。冯宽说这你就错了。论起来,我最怕的还是老家父母的电话,电话一响,不是伤就是痛,报风报急,非赶回去不可。朋友说,我们现在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很不容易,不过,父母老了,做孩子的尽孝道是应该的。他说尽孝没问题,问题是你一边尽孝一边还要挨骂。朋友说,人一老脾气会变坏,许多老人都是这样,你要体谅,不要一般见识。他说,要是一般的骂骂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恨你,坚持要你做你做不到的事!朋友就笑了起来,说你父亲对你的期望还是很高的嘛,他一定是希望你至少要当个省长厅长,你可要努力啊!见朋友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本来想解释一下,把父亲的那些事摆出来,让大家评说评说,但想想还是忍住了。

怕什么偏来什么!第二天天还没亮,冯宽还在梦中,就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那些可厌的诈骗电话总在半夜三更响起,被吵醒后有时再难入睡。辗转反侧,他恨不得立马给那个麻烦的制造者狠狠的来一记勾拳,把他打飞。意淫不能解恨,他又迁怒于麻烦的捎带者,不止一次想要把手机给砸了。可他不仅不敢砸手机,而且还要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开着,不能关机,领导一再交待过的。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眯了一会,电话铃如蝉声起伏,一阵一阵地在耳边回响,一个激灵,就全清醒过来了。不对!诈骗电话一般只会响上一两声,可这个电话却没完没了一直响个不停。一定又是领导的电话!他翻转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正要接通,电话却断开了。查了来电显示,头一下子就炸开来——是老家打来的电话!天不亮就打来电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父亲有高血压,母亲心脏不好,不论是谁,发起病来都是心惊肉跳的大事,赶回去是必须的!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天,弄不好还会呆上三五天,又要请假了;可一请假,就要耽误工作,领导肯定不会高兴。他此时是又急又恼,左右不是,但不管怎么样,先弄清楚情况再说,于是便把电话拨了回去。接通之后,电话的另一头,还没说话就先哭起来,一种天崩地陷的悲切——

你爸怕是不行了!

冯宽火急火燎的就赶回去。多年的历练,他还算是沉得住气的人,一路上,不停地告诫自己,要稳住,再急也不能超速了。在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说中,他弄明白了,父亲早起,在洗手间外面摔了一跤,不省人事。他告诉母亲,不要慌也不要急,我立马就赶回去。说着看了妻子一眼。妻子受了惊动,也已睡醒,他说一声,老父摔重,我得赶回去,然后就匆匆出门。发动汽车引擎时,他又拨打了120,让医生赶过去做急救处理。

几十公里的路程,冯宽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家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红灯闪烁,渲染不详,也让人看到希望。冯宽小跑着,一进家门,就看到父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旁边围着好几个人。医生像是已经忙过了,若无其事地将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来回绕了绕,塞进皮包里。医生,我父亲怎么了?他一把抓住医生就问。那医生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巧地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

你怎么能撇下我就这样走了啊!母亲呼天唤地,哭倒在地,一次又一次地差点背过气去。冯宽将母亲扶起,想劝劝,可人死不能复生诸如此类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父亲静静地躺在地上,对母亲的呼喊无动于衷,一如他往昔的神态——把安享母亲的衣食侍候视为理所当然,还时不时瞪视双眼表示不满。一想到与父亲从此阴阳相隔,他在情感上就像脚下的楼板突然被抽掉,一下子跌入悲伤的汪洋大海,禁不住也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断线的泪珠子唰唰滚落两串后便嘎然而止,他不能放任自己的悲伤。他让母亲找出寿衣鞋帽,手忙脚乱地给父亲穿戴停当。然后又张罗着置办棺木、找人选墓穴、派人分头奔丧、请神迎道做斋事、采买吃的用的及丧事所需一应物件……父亲后事的料理,千头万绪,要做的有很多,他没经历过,一切沿袭乡村习俗,按老规矩办事,都是几个叔伯兄弟在张罗。这样办那样做,虽然主意要他拿,也不过是打发式地点点头要人家看着办罢了。

忙过一阵之后,他又回到正厅给父亲守灵。母亲本来已经静下来了,见到他,又嘤嘤地哭起来,惨惨戚戚。他突然就可怜起母亲来,心想,等父亲的丧事办完后,就把母亲接到城里跟自己一起住,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乡下孤单凄凉。

阿宽,你爸他是死不瞑目啊!冯宽这才注意到,父亲果然还在睁大双眼。母亲又说,我什么话都跟他说了,什么事都答应他,又连抹了几回,那双眼就是不肯合上。那种悲伤和急切,就好像死亡已经变得次要,不瞑目才是最让人揪心的。他觉得不可思议,便伸手在父亲脸上抹了抹,还真是,那双眼睛就是不肯闭上;再一抹,还是不行。他不由的心里发怵,往事浮上心头。

笨,真奔!

在冯宽的印象中,小时候,每当有什么事做得不够好的时候,父亲就会不满意,就会瞪视两眼,脱口就骂上这么一句。特别是书背不熟,或者考试做错题的时候,父亲更是要吃要吞的样子,那种眼神里含有无比威严,让他战栗。他不敢与之对视,更不敢当面顶撞,只能像只绵羊,乖乖地按照父亲的意思,一遍又一遍地重做,直到父亲满意为止。虽然如此,他在心里还是很有情绪的,甚至还有些恨,觉得父亲不像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并且在想象中将父亲更换了一个又一个,今天换成这个,明天又换成另一个,总之父亲是别人的好。后来,他以优异成绩考上大学,轰动一时,这才改变看法,觉得父亲的严厉是对的。父亲呢,因为脸上有光,眼里就有了爱,也就不再将那句骂人的话挂在嘴边。但是,慈祥温情只持续了十年。十年之后,他又把这句话骂了回来,好像天下父亲面对孩子最应该说的就是这句话,而之前他不过是忘了,现在又重新记起来了一样。开始那几年,骂就骂吧,他也不太往心里去。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当上处长了,父亲还那样说他,慢慢的他就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父亲做过小学校长,桃李满天下;退休之后,也是德高望重、见多识广的角色。村人修族谱,非得让他校对审过才放心;族里祭祖开光,他是祭祀主持的第一人选;街坊邻居闹意见起纠纷,也总是喜欢请他出面论理摆平……他还觍着脸四处找过去的学生,帮别人做好事,他自己就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帮地方上做过几件好事。父亲一定是认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连他这个省城处长的儿子也不放在眼里了。一个小地方,至于吗?他觉得有些好笑。那一次,他忍不住了,觉得应该说道说道,也好让父亲活得明白些。

爸,您总说我笨,可是,您说说,我有哪样比您笨了?

这话含有顶撞的意味,而且是一边倒的顶撞。他想,父亲肯定被驳得一时哑口无言,肯定被激怒,然后是一顿臭骂,没想到父亲竟脱口而出:

你是了不起,可我问你,我再不济还生了你,你又生了谁?                

原来是这样的!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现在又把他骂了回来。

冯宽大学毕业后进入机关工作,虽然辛苦些,但事业还是很顺利的。因为遇上一位好领导,所以进步很快,也就十几年的功夫,就当上处长了。妻子是城里的女孩,人很漂亮,读大学时认识的,俩人在一起,郎才女貌,拼成校园各色风景中的一道亮丽风景。谈婚论嫁时,女孩的父母极力反对,就因为他是个乡下人,根基不牢,只是由于女孩的痴情和坚持,两人才最终走到了一起。结婚之后,娘家人依然小觑他。好在他工作努力,进步快,渐渐的在社会上就开始有些人脉,娘家人有什么麻烦事找他,他也能殷勤地托人找关系,疏通帮忙,给足面子,这才渐渐的抬起了头。婚后不久,生了个小女孩,聪明伶俐,人见人爱。无论是事业、婚姻、家庭,各方面都可以说是美满幸福,让人羡慕,他自己也是感觉良好。可是,现在父亲突然冒出的这句话,仿佛当头给他一盆冷水,从此,他心里就再没清爽过。

吊丧的亲戚陆陆续续抵达。男亲戚在遗体前略站一站,神情凝重,表示哀悼,之后便踱到屋外,三五扎堆,说着相关的话题。有的说,他做了那么多积德的好事,不应该那么快就走的;有的说,看他红光满面,身体那么好,都以为要活到百岁呢,谁想到这么快就走了。总之是意外和遗憾。女亲戚大多会号几声,抹两把泪。大姐和小姑哭得最伤心,不需檀板,有腔有调,且泣且诉,数说逝者生前的种种好处,怨诉阴阳相隔后的思念之苦,悲痛欲绝,几经劝说还是止不住。冯宽被人叫到屋外,告诉他丧事中某个必须注意的细节,他嗯嗯着点头应允。屋外空地上已支起好几口大锅,吊丧的亲戚、协办丧事的乡邻、超度亡灵的僧道、掘墓穴抬棺材的民工,所有的来人都是要管饭的。在这场丧事中,悲伤看来只属于少部分人,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像是一场热闹。

灶火燃起来了,炊烟袅袅。恍惚中,冯宽有个幻觉瞬间闪过,死者的魂灵轻飏直上。母亲曾说过:人死后魂灵即飞升,只不过空遗一副皮囊让别人收拾。可是,父亲的魂灵看来并没有要急着飞升,他到现在还瞪视双眼,怒气冲冲的样子,像是跟人置气、闹别扭。他还想纠缠什么呢?难道是——这未免太固执了,简直不可理喻!

父亲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认为是男孩子才算有后,女孩子不算,并且把有后和孝一起说事。咱家三代单传,香火就像风中一线蛛丝,荡荡悠悠,弄不好在你这里就断掉了。父亲不止一次地这样对他说过。他觉得把传宗接代的责任全归到自己头上,有些不公平,心想,现在知道这样说,早干什么去了?于是便说,爸,您要是这么担心,当初为什么不给我多生几个兄弟?那时候可是没人管的,放开生,想生多少生多少!您要是给我多生了几个兄弟,现在何至于为香火的事整天愁眉苦脸?父亲就瞪视双眼,骂他混帐东西!他知道,自己这是气话,对长辈大不敬,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但是,对于有后无后,他不赞同父亲的观点。他说,爸,你那是封建思想,女孩子也是后代。为充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还给父亲大搞科普,说研究结果表明,事实上女孩子会遗传更多的家族基因。可父亲不吃这一套,还骂他读书读傻了。虽然父子俩只是闪烁其辞,没有正面交锋,但意思彼此都明白,所以也就一直说不拢。

妻子看父母脸色,感到委屈,她对冯宽说,你父母表面客气,但在心里对我是有看法的,这我看得出来。好像我在这个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只会白吃白喝,倒成了多余的人。冯宽劝慰她,说老人那是封建思想,不要跟他们计较,关键是我,只要我不那样看,随他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他想,幸亏没有生活在一起,真要是长期一个屋檐下,这关系不知怎么处理才好呢。

其实,冯宽也好,妻子也好,都很想再要个孩子。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很容易就成了太阳,成了中心,家里人都围着转。当小姑娘任性撒泼的时候,当小姑娘满地跑不肯好好吃饭的时候,妻子就说,要是再有个孩子就好了。要是再有个孩子,就可以把她晾一边,她就得在竞争中分享父母的爱,分享种种好处。待到小姑娘稍大了,有些懂事了,她又感到孤单,郁郁寡欢的样子,父母再操心,也帮不上什么忙,冯宽和妻子就更想再要个孩子了。可是,他是公务员,妻子是省医院的医生,都是吃公家饭的,国家政策在那里,一动就是红线,不能触碰。

既然话已挑明,干脆就把它说开。爸,不是我们不想再要孩子,是政策不允许。您儿子是公务员,您儿媳是医院的医生,都是吃国家饭的,您让我们怎么做?他说。父亲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他说我能想什么办法?父亲就说,所以说你笨嘛!说你笨你还不服!父亲就是这样,做不到就是你笨。

从此,父子俩只要坐在一起,就要扯到这个话题。一开始,通常都是些家常,天气啦、身体啦、饮食起居要注意什么啦,要不就是远亲的一些近况、近邻的一些往事,等等,氛围很好,但做父亲的总是一兜一兜地最后就绕了回来,大讲特讲那套无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点。一次,母亲说,后村那人在县里当局长,这次为村里打井修水塔铺水管,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村里人都夸他,说他本事大,肯为村里办事。父亲难得的马上就接话,说本事大有什么用,再有本事也只是这一代了。母亲骂他,说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乱说话!人家两个孙子呢,有男有女,你知不知道?冯宽清楚,父亲一点不糊涂,那是指桑骂槐,在说他儿子,而不是别人。还有一次,母亲说起一件闹心事:村里某人要把房子盖到咱家的祖地上,与之理论,却胡搅蛮缠。全村的人都说这块地是咱家的祖地,只有他一个人坚持说是他家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冯宽说,那块地上原来还有一棵荔枝树,一直都是我们家摘树上的果子,我记得很清楚的,怎么就变成他家的地了?父亲在一旁泼冷水,说那是千秋万代的事,我们争来了又有什么用?父亲的话句句戳心,他不爱听,更不想与之纠缠。几次之后,他选择逃避。每次回家看父母,呆上十分八分钟,当父亲又要旧话重提时,便借口朋友有约,跑到外面跟朋友喝茶打牌去;返城之前,回家再现个形,然后就匆匆走了。父亲心里明镜似的,岂能瞒得了?心里恼火,嘴上怪话连篇,说是不愿回来就不要勉强,还不如那个送信送报纸的邮递员呢。渐渐的他就不怎么回去了,但这样麻烦更大。父母老了,工作再忙,有空的时候记得也要回去看看,你说是不是?这话借亲戚之口传递,让他很没面子。

院墙里外,熙熙攘攘。前来帮忙的乡邻都已吃过午饭,按照分工,各司其职,都在忙忙碌碌:有几个青壮扛着锄头铁锨迤逦上路,他们是前去掘墓穴的;有两三个坐在手扶拖拉机上,其中的一个大声喊人,等聚齐后,他们就到镇上搬运棺木;有几个大妈围在一起,唧唧喳喳,她们在裁剪孝带、缝制孝衣孝帽;还有一干男女老少,有的洗刷碗盏、有的摘菜淘米、有的抱柴火、有的烹鱼肉……他们在为大家的晚餐做准备,彼此之间,为干多干少时有斗嘴;……每个人都有事做,都有任务,冯宽知道,这一切都不用他操心。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怎么想办法让父亲闭上双眼。

一拨人鱼贯而入,手里提着些箱子袋子,看过去有八九个人,是僧是道分辨不出,但冯宽知道都是被请来做斋事的。他们先是张罗着用块篷布搭起凉棚,拉上广播,然后从箱子袋子里翻出响器,有鼓、锣、钹、唢呐、二胡等等。答滴答滴——专司唢呐的人在试吹唢呐;咿咿呜呜——专司二胡的人在调试二胡,都在为斋事做准备。凉棚一角,挂起一面镜子,有一男一女在涂脂抹粉,妆扮成戏台上的角色,看上去,女的有点姿色,男的有些轩昂。斋事中,有念斋,也有唱斋,这一男一女就是唱斋的。女的是苦旦角色,凄凄惨惨,翻来覆去,把人唱得肝肠寸断;男的是小生角色,一脸沉稳,却透着英气,一招一式都是那种金榜题名、加官进爵的得意之态,昭示死者已托生诗礼簪缨之族,荣华富贵,给伤悲中的家人以某种慰藉。这种唱斋冯宽见过。他随意瞄一眼,见那俩男女一边化妆一边嘻嘻哈哈,打闹调情,很不是滋味,不由地心存疑问:这帮一样吃人间烟火的人,难道真有本事神通天界?当然他没有较真,也不愿意较真。

那边有人在抄抄写写,案上排满已经写好的各色条纸。冯宽被叫了过去,问他的姓名,还有妻子女儿的姓名。未亡人、孝子、贤孙,还有其他直系亲属,所有人的名字都分别写在一张张条纸上,他知道,过一会,这些人都要全程参与整个斋事。

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斋事马上就要开始。冯宽心情沉重,也很乱。他想起父亲那双瞪视的眼睛。他那样固执,死活不舍,再过一会,锣鼓一响,僧道发力,超度亡灵,到那时,会有些什么情况呢?一想到可能出现那种拉拉扯扯,反反复复的难堪场面,遭人指摘,他的头就肿胀变得大如竹篮一样。

逃是逃不掉的。就算不大情愿,隔上一段时日,冯宽照例还是要回来看看的,特别是父母生病时,电话打过来,更是不能不管不顾。前两年,母亲告诉他,说你爸那双眼睛差不多要瞎了。他当然不能撒手不管,就要带父亲上医院,父亲却不愿意,他连哄带劝,费了不少口舌,好不容易才将父亲哄转。在医院,医生看过后,说是白内障,要动手术,并告诫说现在是手术的最佳时间,再耽误就错过了。完了又说,小手术,其实很简单的,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他听了就说,那就动手术吧。可是,父亲不愿意,扭头就走。他追上他,仍是劝说,但不管怎样讲情讲理,父亲都不为所动,只是摇头。他有些生气了,忍不住,嗓门就大起来:爸,您说说,到底为什么不肯动手术?眼不见心不烦。父亲闷声闷气,只蹦出这么一句。天啊,又纠缠上了!没办法,他只好妥协。他说,爸,我听您的还不行吗?回去我就想办法,照您的意思办,行不行?父亲这才回心转意了。

不行你就另找个人吧。妻子说。他显得很不高兴,看着她,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妻子说,看你遭罪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他说,这话今后就不要再说了!你要理解我。再说了,除了你,我到哪找这么好的老婆。后面的一句有讨好的意味。妻子说,我也想再要个孩子,但我没什么办法。他说,只要你支持,积极配合,办法我来想。这事算是征得妻子同意了,他便开始张罗。为了一张准生证——当然是弄虚作假——他请客送礼,托人找关系,都办得七七八八了,但因为二胎问题敏感,最终没能办成。他又想到另一办法——躲。他托人疏通帮妻子请了半年的病假,把妻子送到乡下亲戚家里住下,想等几个月生下孩子后就回单位上班,以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想不到单位的相关领导追查得很紧,多次打电话说要上门慰问以示关怀。他表示感谢,一再强调说妻子在乡下养病,多有不便,上门就不必了。可人家说不在乎路近路远,坚持要当面慰问,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意思。看来躲是躲不过的了,他只得让妻子回来,悄悄地做掉孩子,点卯上班,这事才算完。

折腾了几年,二胎还是没要成。妻子忍受着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到最后,她不干了。她说,你不要指望我了,要想留后,还是找别的女人吧。妻子已经做出很大的牺牲,尽了最大的努力,算是够不错的了;而且,妻子已属高龄,怀不上不说,就是勉强怀上,也难于优生优育,更何况政策还不让生呢。事已至此,他还能再说什么呢?只好百般抚慰,讲了一大笸箩的好话,而且保证,此事今后不再提起,好好过日子。虽然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出,妻子已经心存芥蒂,把不忘初心之类的誓言不再当回事,好像夫妻俩随时会各自分飞似的。

他真想大喊一声:爸,您还要我怎么做呢!真要再做什么,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但他不敢喊。对着死者父亲呵斥,那是大不孝。再说了,喊也没用!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最后停在了院门口,众人吆喝着把棺木卸下,然后又将之搬到正厅里遗体旁。请来的装殓师开始往木棺里一层一层地铺垫油布、草纸、布料,为遗体装殓做准备,好几个人围在两边,准备随时帮忙。

母亲再次呼天抢地哭了起来:

你还记挂什么呢?啊——

你还想要怎么样?呜——

你不要吓人好不好?咳咳咳——

这哭喊,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闻者为之动容。旁边就有人附和:是啊,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父亲还记挂什么、还有什么放心不下,这事他知道,母亲知道,近亲知道,乡邻也隐约知道!他们这样说,其实是故意留白。他一时被推上风口浪尖。做与不做,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别人都是旁观,想帮忙也插不上手。他很清楚,如果不能让父亲安详地一路走好,自己将一辈子背负骂名。所有的压力都指向他,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咚咚哐——咚咚哐——那是鼓与锣相呼应;锵——锵——铜钹声紧接着也响起来;接下来,又是深情的唢呐声声。他们这是在告诉大家:一切准备就绪,单等遗体入棺完毕,便要开始超度亡灵。

最后的一层草纸和布料铺垫好了。装殓师直起腰身,活动活动筋骨,那意思很明白——接下来就要将遗体装殓入棺了。盖棺即成定论,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已经没有退路,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跪在父亲身旁,一字一句地说:爸,您说啥就是啥,儿子全听您的,您就放心吧!说着往父亲脸上轻轻一抹,眼前的一幕让旁边的人都惊呆了——话音刚落,那双瞪视的眼睛竟听话似地徐徐合上,一脸安详。

剩下来的丧事,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在乡邻和亲戚的帮助下,父亲终于入土为安。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他脑海里时不时就浮现出父亲那双瞪视的眼睛,挥之不去,也忘不了自己曾经对父亲许下的诺言,这让他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不久,他递交了辞职书,自谋职业。同事和朋友都为他惋惜,也很奇怪,常有议论——他年纪轻轻,干得好好的,听说组织上还准备提拔使用,前途无限,怎么就放弃了呢?

又过了不久,他和妻子离婚,净身出户,好聚好散。大家更加不解。男人都靠不住,说变就变!有些女同胞为此发过一番感慨。

 

2016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