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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一棵松树的死亡

来源: 作者:吴利强 更新时间:2016/11/15 0:00:00 浏览:5870 评论:0  [更多...]

 

又是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我们肃立在校园升国旗。国歌响起,我们的目光一齐投向国旗,可是,师生们的视线却被院子中间的一棵高大的松树挡住了。为了表达对国旗的尊重,大家只好仰视前方,想象着国旗随着旗杆冉冉上升,目光随着松树渐渐地上移。

眼前这棵高大的松树是一棵塔松,正好栽植于校园中心。现在的它,大约有四层楼高,枝条四面撑开,几乎遮住了整个校园。校园本来就不大,除了中间的一棵松树外,院子周围还种植了玉兰树、红叶李、丁香、紫薇等树木。可以说,小小的校园几乎被茂密的枝叶罩住了,即使天晴,也很少看到一些阳光。看着这棵半死半活的松树,我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反感与厌恶。

去年的夏天,我意外地发现这棵松树主干末梢有三四寸长开始发黄了,并且脱落了松针。我立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死亡已悄悄地向这棵老松树袭来。去年夏天的气温很高,天气又特别的干旱,几乎没下过一场大雨。夏末秋初,当我站在松树下查看松树的健康状况时,我惊奇地发现从松树的顶端往下,又零零散散地干枯了三四条树枝,枝条上的松针也明显枯黄、稀疏。我赶紧把这个特殊的发现告知校长,校长以为是干旱所致,便派门卫给松树浇了一次水。松树坑的周围用水泥砌成,深约1米,直径约2米。这么大的树坑,浇了半晌的水,直到水不下渗,还满满地灌了一坑。这样一次灌溉,松树就是再渴,也该喝足水了吧。没想到那个冬季干旱少雪,为防止松树继续干枯,临放寒假前,校长又派门卫浇了一次树。那天,我刚好碰见,我对校长说:“你看看,松树顶端原来只枯黄了一筷杆长,现在都一米多了,怕是松树得了什么病了吧?”校长说:“你去看看,北坡上的一些松树也干死了不少,多浇些水就好了……”

过了春节,学校收假了。31日那天,当我攀上三楼再次观察这棵松树的时候,从树尖往下约三四米长的一截主干都干死了,连同主干上的一些老枝条也都枯干,落了松针。这学期开始,每过一夜,校园里便落了厚厚的一层松针,即使在白天,也会依稀可见天空飘落的松针像下雨似的。松针不停地落下,说明松树的死亡速度在加快。果不其然,一个月后,松树自上而下已经干死了半截。一天,开完教师会之后,我急切地对校长说:“你看松树都干死半截了,它还有没有救?”校长微笑着说:“咱已经请人给树治病了,可人家还没来。”我欲言又止,心想:再不来,这棵树怕是很难救活了。

听本校的老教师说,这棵松树是建校那年,也就是1993年栽种的,距今都24年了。起初栽种时它才手腕那样粗,以后每年都春笋般迅猛生长,到现在,你看它都快双臂合抱不住了。这就怪了,为什么它长势这般好,却突然干枯,出现了死亡的迹象来呢?

原来,这棵松树本来是栽种在一个直径大约7米的花坛内,花坛一周还种植了密密麻麻的冬青。2011年,学校换了新校长,新校长看这棵树太碍地方,长长的枝条已经伸向了花坛外,凡是经过校园的人都得绕着它走。特别是每逢雨天,最下面的几层枝条就会垂到地面,使原本不大的校园变得更加狭小了。于是,2012年夏季,他以迎接上级检查为理由,命人将花坛拆除,冬青拔光,把松树从下往上砍去了六七个枝条。枝条被砍,花坛被拆,树坑被缩小到直径为2米。这样以来,校园豁然开朗了许多,学生们课间活动的范围也扩大了,师生们终于可以站到松树下升国旗了。可是,这棵松树怎么样呢?被砍了枝条的树干一连几天流淌着汁液,像是一位受了重伤的老人泪流不已。过了一段时间,松树似乎停止了落泪,以后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变化。但第二年的夏季,我却突然发现原本苍翠茂盛的松树好像变得无精打采起来,如同一个朝气蓬勃的壮实小伙突然变成了一个暮气沉沉的耄耋老人。再仔细观看,松树的树梢开始变黄,叶子也稀疏起来,并有松针窸窸窣窣地往下落。难道是因为冬季和夏季的连续干旱?显然不可能,因为在这两个季节里,松树曾被浇灌过两次,而且,每次都是灌得满满的一坑水。难道是松树真的得了什么怪病?那只好等园艺师来了问问才会明白。

无意中,我问一位女同事:“你看咱校园这棵大松树都死半截了……”还没等我说完,她抢先回应:“赶紧死了去!”我再一次问老滕老师:“这棵树能救活不?”“管它呢……”看我失望的样子,他又补充说:“我研究过,这棵松树是遭病虫害了,据说挂挂吊瓶就好了。”我说:“那什么时候能挂上呢?”老滕说:“这就不得而知了。”我不甘心,又去问武主任:“我听校长说你请人给松树看病呢,什么时候能来?”武主任一脸疑惑:“那天只是说了说,并没请谁呀!”哦,原来,都不把这当成一回事呀。

一月转眼间就过去了,松针每天都在不停地往下落,一晚就是厚厚的一层,每天孩子们一到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扫帚不停地扫松针。听说,今天出操时,一个一年级的女生不慎摔伤了,我赶紧去看,她的脸上一大块皮都蹭掉了,血淋淋的,看起来真叫人惨不忍睹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啦,为什么现在的学校让人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恐慌?特别是今年,一连发生的几起学生伤害事件似乎给校园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这不是说,学校的安全教育松懈,管理漏洞百出,而是,一些事故的发生常常防不胜防,而且出人意料。今年刚开学的一月里,先是二年级几个小孩放学站队,一个小孩摔到了,后面跑来两个孩子扑倒在那个小孩身上,竟然把那个小孩的牛牛踩伤了,去医院做手术,花了4800多元。第二周某天上课的时候,两个一年级的小孩争抢铅笔,一不小心就戳到了一个小孩的眼睛上,学校领导赶紧陪小孩去医院治疗。最可气的是,那个受伤小孩的家长三天两头来学校闹事,蛮横地要学校承担责任,赔付保险报销后的所有费用,包括后期营养费和家长务工费合计二万元。不知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总让人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的。这些突发其来的灾祸,冥冥之中似乎与校园里的这棵老松树大有关联。

其实,这种不祥的征兆早就悄然而至了,它就起始于这棵老松树被砍的当年。在临近秋季开学时,按照惯例,各校教师都要进行为期一周的政治学习。开始学习的第一天早上,许多同志就议论纷纷起来:“你知道吗?我们的校长被调离啦,听说是因为跟老书记(也就是原来的老校长)闹了矛盾,可他仅仅就当了一年的校长啊……”一听这消息,我就很惊讶,但仔细想想,也似乎合情合理。原来的老校长在这个学校已经当了十多年的校长了,曾经被评为市级模范校长,在他治理学校以来,学校教育质量很高,声誉很好,他本人的影响力自不用说,所有的家长都对他赞不绝口,就连教师们也引以为荣。可他现在年纪已高,不得不退居二线,做了书记。他退下之后,就将原来的副校长推荐做了校长。虽然他做了书记,但学校的一切依然如故,好像这个学校还处在他——老校长的掌握之中。当新校长想要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的时候,许多忠诚于老校长的手下便会顺理成章地提醒他:“老校长原来就是这样做的,这是老校长制定的政策……”就这样,他的许多提议,或者创举都被这些“提醒”扼杀在了萌芽状态。试想,一个校长在自己所执政的学校里都不被尊重,做不了主,更不能大显身手,他能不觉得憋屈吗?于是,他决定要有所作为,有所抗争。时机终于来了,因为学校在年内要接受省上的检查验收,当时,可供学生活动的场所面积不符合要求,需要扩大。新校长便执意拿这棵松树开刀,首先派人砍其枝叶,再缩小花坛。多少年了,松树就像这所学校的象征,高大茂盛,预示着蓬勃发展,欣欣向荣。可现在呢,非得让它变个样,毁其容貌,伤其筋骨。你能想象得出,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样大胆的冒进终于惹怒了老校长,当然,少不了别有用心的人从中作梗,煽风点火,最终,促使新老校长之间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半个学期,胜负已分,新校长被降为书记,调离本校,又调来一位新校长。这位新来的校长当然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早有耳闻,因此,上任后的他,不能也不敢烧起“三把火”,只有一切照老规矩办事。可是,这棵被伤害的老松树却怎么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甚至,开始一步步濒临死亡。每年的教师节,学校都要隆隆重重、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第二个新校长上任也不例外。也是合当有事,九月十日那天因为是教师节,下午学校放半天假,教师们中午集体去饭店吃饭。当我们吃过饭走出饭店时,外面早已下起了瓢泼大雨,路面流水不止,也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吧,一位本身不灵便的老教师刚走出楼梯几步,只听“啪嗒”一声,大家连忙跑去搀扶,可惜,为时已晚,他的一条腿已经摔骨折了,站也站不起来。我们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把他送去了医院。

两月之后,摔伤的老教师回校了,但需拄着一根拐杖行走,显然没完全恢复好。接着,有个常年喊着肚子痛的中年女教师请假,说她实在等不了,必须住院做手术。等这位中年女教师一个月后上班了,另一名青年女教师也说她一直有胃病,现在生病的人都回来了,她也得请假去住院,把胃痛的病好好治一治。没办法,人家病了,学校不能不让人家请假治疗吧。临近期末,一位女教师又连续两周没来学校了,一打听,才知道人家哺乳期不小心意外怀孕了,做了人流手术的她正呆在家养病哩。嘿,这个小学校的奇闻异事可真不少!

这棵老松树实在支撑不了几天了,屈指数算,2012年的夏季被损坏,到现在2015年的初夏,已经整整三年了,这样看来,它的生命力已经够顽强的了。一棵树,垂死挣扎了三年,仍然能看到绿色,这也算是个奇迹了吧。只不过,从树端往下近三分之二的枝条都变黄脱落了松针,远远望着,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老母鸡瘫软地立于庭院之中,好不丑陋!这周例会上,当了足足三年的校长专门针对这个老松树做了讲话:“一些同志很关心咱们校园的这棵松树,多次打听它的病症及治疗情况。这说明这些同志对咱们学校有很深的感情,也很关心咱们的学校。可是,大家也知道,这棵松树长在校园中间,一直挡着咱们升旗的视线。现在,它快病死了,据园林医生说,它病得不轻,一是有病虫害,二是浇水过多,根部已经腐烂,几乎无法治疗,只能听天由命了。”哦,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从上一学期我就对领导说,给这棵树看看病吧,这学期一开学我又时不时地提及此事,想引起领导的重视,可领导们就是没个准确的回应,总是含糊其辞,支支吾吾的。原来,他们巴不得这棵松树早死呀!而此时,老书记已病休在家整整三年了。

唉,可惜了这棵亭亭玉立的塔松长这么大,这么高!它就像这个校园的守护神一般屹立于此,久经风雨,岿然不动,一年、两年、三年……二十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地用自己的身躯捍卫着这方神圣的土地。我想,它起初被栽种于此,就有栽种于此的理由,可是,世道不同了,时事在变化,而它,无非成了毫无价值的牺牲品。

它,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吗?除非奇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