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原创作品

飘香在乡酒中的同年

来源: 作者:胡天曙 更新时间:2016/10/28 0:00:00 浏览:2003 评论:0  [更多...]


父亲在青壮年时,交了一个邻县的同年。同年,为一年出生之意,可为朋友,其比普通的朋友情谊更深更浓的。父亲的同年,是一个邻县村庄里的农民。其年龄相仿,性情相似,虽相隔百里,但他们心心相印,为莫逆之交。

农闲的日子,父亲总要到邻县的一个县城买货物,比如镰刀、砍刀、锄头等农用工具,也有我们爱吃新鲜的海鱼和猪肉等。那时候,能闻到鱼肉之味,可不是厨房天天飘香的,父亲去县城,是我们一家人期待的快乐的日子,也是父亲最潇洒的时光。父亲上县城的那天,母亲会很早起床,做好简便的饭菜,以及一些物品,已备父亲路上之用。鸡鸣三巡时,沉寂的山村,犬吠几声,黝黑的晨空,几枚星星,莹然如新,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吃过早饭的父亲,便和村里的同伴,带着家人的叮嘱出发。到陵水县城,有几十公里之遥,步行要八至九个钟头,也就是说,从村中晨时起步,到那县城时应是中午一点钟左右的。卖小猪苗,是父亲陵水之旅的主要目的。卖回的小猪苗,养半年或近一年的时间,肉猪便可以出栏了。猪肉以六四分,六份以六毛钱售(过给)供销社,供销社则以八毛钱买出,持肉票购买,国家干部才能享受这一特权,普通家庭的,只能到养猪家去买的。余者养猪主自留自销,以一元二角卖出。自家养的肉猪,肥膘结实,瘦肉多,味鲜美,购者甚多,供不应求。杀猪卖猪肉的那天,是全家最快乐的日子。宰猪后,父亲会把一些猪肉送给邻居,又煮了一大锅猪杂(肝肠肺等猪内脏,俗话称猪下水),肉熟香飘,诱人唾水津津。而后父亲邀村人,大家会聚一起,海碗米酒,大醉今日。这应感谢,父亲徒步百里之遥,卖回小猪苗,母亲起早贪黑,喂养小猪,全家才有肉汁鲜美的猪肉,大快朵颐。陵水县城,濒临大海,物产丰富,货品齐全,居民甚多。其小菜市场,父亲叫“莫沙市”。“莫沙市”小菜市场,开市时,水池里鱼虾活蹦乱跳,海蟹只只肥硕,口吐白沫,登眼举螯,好象不满束手就擒的。猪肉羊肉,咸鱼干鱼,蔬菜鲜果,摆满菜摊,任客人自由购买。在那菜场一角,几只肥壮的小猪,在竹笼里嗷嗷乱叫,一见陌生人,就嗯的一声,缩回身子,惊恐地看看来人。小猪苗,等待着新主人,它要开生母,到很远的地方去生活,等到长膘,被宰杀,上市售肉。唉,这猪一生的命运的。此时菜场里人头攒动,人来人往,购买自己所需的鱼肉蔬菜。父亲购好其他什物,选好小猪苗,而后同村人,自购鱼肉和鲜竹笋,在菜场的小食店里加工炒孰,买来米酒欢饮。此时,父亲的同年,姓黄的,为陵水县隆广镇村人,也是来买小猪苗的。他们年龄相近,经历相同,邀其同桌,鱼熟肉香,酒为友,几杯下肚,半酣耳热之际,惺惺惜惺惺,相见恨晚,结为同年。夕照红染,鸟雀归巢,父亲在姓黄同年的邀请下,提着小猪苗偕同村人,到农庄做客留宿。在简陋的瓦房里,主人沽酒杀鸡,热情如火,招待来客。翌日,朝暾初露,因农事颇多,父亲不敢久留,主人只好挥手送别,送到竹村外。离情别意只在无言中,隔山隔水永难忘,来日相逢把酒话桑麻。

一年后,又是农闲时节。一日,村头喜鹊喳喳叫,响午时分,家里来客人,父亲乐呵呵的,搬出小长凳让他在草屋前坐下。来客身材高个,肤色微白略瘦,眼光平和,面露慈善之色。来客正是父亲在陵水结交的同年。此时,他端坐在长桌上,歇息一下,父亲端来一婉红薯米饭之汤水,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父亲与客人闲聊几句后,就忙着起火煮饭,烧热水抓鸡。农人平时养几只家鸡,留给逢年过节宰杀,或客人拜访时,招待客人,以示主人热情好客。那时是农村合作社,也叫生产队,农业劳动收入是按工分来计算的,以工分收取劳动报酬。按工分分配稻谷,有的农家粮食缺少,就预先去生产队会计处登记,领取稻谷,等到下季成核算时,再补回来,此名为“超支”。粮食紧张,家家户户,每天一大早就煮好一大锅大米稀饭,供一家人半天餐用,晚饭再起锅造饭。白花花的,香喷喷的白米干饭,食之不易,只有在喜庆之日,或客人来访之时,方可饱餐一顿的。此时,父亲在三石灶烧开热水,宰杀肥鸡,煮上几把嫩白菜,以及木耳和白粉丝等,而后刷锅洗米煮大米干饭。饭熟菜香,父亲邀来左邻右舍,在两米见方的长木桌上,陪同客人饮酒聊天。午后,父亲同客人在村头村尾,或在田埂,走走看看风光,傍晚时返回家中,起锅热菜,同桌酣饮,情谊醉在今宵。是夜,客人与父亲同住一床,足膝长谈,夜深时方入眠。晨时,日上三竿,青林鸟欢歌,家犬狺狺叫,父亲和客人,手持砍刀,走向大山。薄雾时分,他们从深林那边回来。几分疲惫,几分欢喜,父亲扛着削好的木牛轭,客人则提着几条牛藤长鞭和一捆山红藤。此为他们一天在大山的收获,也是其山行的目的。木牛轭等山物,皆为农耕之用,父亲数悉送给他的的同年。客人又留宿一晚,在第三天的早晨,提着牛长鞭,扛着木牛轭,与父亲告别,返回乡里。就这样,一年一回,父亲到陵水县城买小猪苗后,返回家时,则到他同年家里留宿,而在农闲时,他的同年又上来做客,父亲总要带他到大山上去,砍一些农用工具,或挖山薯,捡山螺等,夜晚回来时则饮自酿米酒畅谈,其乐融融,其情如饴。

时光飞逝,物是人非。父亲的同年,每年总要上来欢聚一番,后来,上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年,他上来时,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与父亲相聚,依然燃烧着当年的激情,友情如故,不因岁月的流逝而退化。在一年大喜庆的元宵节,父亲因心脏衰竭突发而过世,也在这年的大年初四,父亲的同年,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溘然离世。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偶然?父亲和他的同年,在遥远天国相会了。一碗米酒,一条山藤,绾住情谊,在那低矮的茅草屋里,在那贫困的岁月,父亲和他的同年最真挚最纯洁的友谊,飘香在酽酽的乡酒中。

 

原载《海南群众文化》2016年夏季刊(总第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