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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不琢不成器

来源: 作者:陈位洲 更新时间:2016/10/26 0:00:00 浏览:6316 评论:0  [更多...]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五光十色的灯饰,把城市映射出既梦幻又繁华,繁华中透着负累——大街上汽车塞得满满当当,像萤火虫的长河,闪闪烁烁,艰难而缓慢的蠕动。这种时候,塞车没得商量。

冯宽伫立窗前,俯视的姿势,翘首的心情。

“他不会是不来了吧?”张成咕哝了一句,他已经在烟灰缸里留下三截烟屁股。

“不会的!”冯宽车转身,重又坐回到沙发上,“李牧不是那种有头没尾的人。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来不了,他也会事先打电话的。”

包厢门推小半边,服务员探头探脑。“大哥,可以上菜了吗?”她问。冯宽告诉她再稍等一会。她正要把头缩回去,又被喊住,让进来倒些热茶。天已变冷,小姑娘还穿着T恤短裙,咬牙绷紧面肌,显然是有些受冻了,看着让人怜惜。“大冷天还光着屁屁?”张成逗了她一句。冯宽看向她,虽没附和,却也有些取乐的意思。“不要你管!”她半嗔半怒,不愿搭理,公事公办地倒好茶就走了出去。

 

他们几个是高中同学,李牧是政府官员;冯宽是医院的主任医师;张成是一家企业的部门经理。在社会上,他们几个只是不上不下的人物,但在同班同学中,却是算混得不错的,说到底,这全得益于当年的高考。“知识改变命运。”他们是深有体会的,常发自内心的感慨,一感慨,又变得充满紧迫感。都是结婚有孩子的人,现在是知识社会,孩子要是没有知识,将来怎能自立于社会?李牧经常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少年强则国强”,冯宽和张成十分赞同。李牧还说:“一个人的幸福,小时靠父母,长大后靠自己,老了就要靠孩子了。”这句话,冯宽和张成听着更觉贴心。谁说不是呢!要是老了老了,孩子无才无德,不能自立于社会,晚景凄凉,哪还有幸福可言?他们几个年龄相仿,但结婚生子,先后相差有一大截,李牧的孩子已经大二了,而张成的孩子才上小学。

“他懂事可早了!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就已经拉着女孩子的手,会吃东西了。”过去,张成经常这样说李牧。结婚晚不等于懂事也晚,李牧就说他:“别以为你那些事别人不知道,打死都不冤屈!”但这样说他反而更得意,总是笑嘻嘻的。他把恋爱的游戏玩了一回又一回,以为这样才是占尽春色,人生浪漫,就好像直到暮春他依然一树花开灿烂,而像李牧那样,不过昙花一现就早早的绿叶成荫子缠枝,未免太傻帽了。

不过,张成自从有了孩子,对李牧就变得尊重起来,围绕着怎样教育孩子,不时讨教。李牧呢,也是知无不言,诲人不倦,时常帮着出些点子,让张成不少受益。

张成孩子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李牧就告诉他,要重视胎教,他便成天一有空就把老婆那滚圆的肚皮摸了又摸,老婆说孩子烦了,他踢你了。他说孩子高兴呢,他在跟爹亲热呢!又整天无间歇地播放音乐,都是中外名曲,老婆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受不了。他便百般抚慰,说为了培养孩子的艺术细胞,你就受些委屈吧!孩子周岁抓周,眼前的东西琳琅满目,那么多吃的玩的不抓,偏抓了书纸笔墨。李牧说,读书的料,是个可塑之才,又给张成支招,说孩子早期教育最重要,关键是培养兴趣、智力开发。于是,孩子咿呀学语的是唐诗,然后是识字、拼积木,还有脑筋急转弯,比大人转得还快。稍大一些,便是音乐、舞蹈、绘画,这种班那种班,像顽童鞭下的陀螺转个不停,一路折腾下来。孩子现在小学快毕业了,每次考试成绩班上名列前茅,张成心里高兴,饮水思源,他说这全是李牧的功劳。

“我有些想李牧了。”张成说。

“是啊,我们是有段日子不在一起聚聚了!”冯宽表示了一样的愿望。

“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孩子就要上初中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真希望有人能够指点指点。”张成说着抬手看了下手表。

张成未雨绸缪,预设孩子上中学后可能出现的问题,及早应对,冯宽觉得并非杞人忧天。冯宽的孩子读小学的时候, 也是成绩优秀,而且很乖很听话。可上了初一,就有变化;到了初二,简直是像换了个人,对人爱理不理,处处跟你做对,你说东他往西,而且不爱学习,沉迷电子游戏。他跟孩子讲了一堆又一堆的道理,打也打过,都没用,一点办法都没有,整天闷闷不乐。李牧批评他,说打孩子是不对的。他说我没办法,受不了。李牧说受不了也不能打,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就问他有什么好办法?李牧说办法是有的,但要看你肯不肯去做。张成说除了杀人放火,只要是对孩子进步有利的事,没有不愿意做的。李牧说,这办法其实也很简单,说明白点,就是你得装孙子,在孩子面前装孙子!冯宽说你不是开玩笑吧?给他装孙子,那他不是得寸进尺,更加无法无天了吗!再说了,我还是老子呢!李牧说你不要一根筋,要讲点策略嘛!重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你放低姿态,不温不火,死磨烂泡,最后将他降服了,他听你的,好好读书,你不还是老子吗?为了让冯宽信服,李牧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李牧秘授给张成的那一套,其实就是他自己的经验,他自然是很重视孩子的早期智力开发的。不知是基因遗传还是兴趣培养的结果,孩子七岁时,已经拉得一手好二胡,引得邻居朋友啧啧称奇。孩子聪明,多才多艺,他当然很高兴。不过,上学之后,他说功课为重,不肯让孩子再拉二胡。可孩子已经入迷,很不舍,就提了个条件,说要是考试班上第一,还让拉。他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孩子很争气,每次考试都得满分,这样,陆陆续续又玩了几年。上初中后,功课要求高了,轻易没有一百分了,他就坚决中止了孩子的二胡爱好。可孩子变了,变得倔了,不乖了,偏不听他的,父子俩于是杠上了:

“我喜欢!我就是要拉二胡!”孩子说。

“你喜欢有什么用?关键是社会喜不喜欢!”父亲说。

“老师说了,个性和特长很重要。”孩子说。

“老师也就是说说罢了。高考的时候,你要不出成绩,看老师还表不表扬你?”

三番五次,孩子就是不听他的。孩子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他觉得那是目光短浅,将来注定吃亏,而且,他怎能容忍孩子的忤逆?到了最后,他一时性起,抡一把砍刀,“哐”的一声砍向桌面,说是再不听话,就剁掉你的手,情愿今后养着你。那样的暴烈决绝,却没能吓住孩子,他只好认输。可他并没有服输。他想,不行就换一种方式吧,死马当活马医,也是实属无奈。孩子再拉二胡时,他不数落也不骂,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听,不时点评。又从网上搜资料、找乐谱,指出二胡练习要注意的一些问题,还当场示范,拉了一曲《田园春色》孩子一高兴,就夸他:

“我们家还是爸的二胡拉得最好!”

“过去是,现在不是了!”他像是话中有话。

孩子赶紧谦让:“我还差得远呢!”

“我说的不是你!”

这话让孩子略显尴尬,知道是自己领错情了,但还是很好奇,就问了一句:“还会有谁呢?”

“你二叔。你二叔的二胡拉得比我好多了,在十里八乡很有名气,改天你见识一下就知道了。”

刚好暑期,李牧领着孩子回乡下的老家小住几天。他告诉孩子,说你爸小时候二胡拉得可好了,二叔拉得也不错,可在爸面前,他顶多算个跟班的小学徒。后来,爸听你爷的话,一心读书,不拉二胡了;你二叔呢,由着自己的性子,不听劝,放任自己,自然技艺日精,他凭一把二胡也进了县里的宣传队,洋洋自得,风光了一回。不过,现在他在乡下拼凑一个八音班子,热热闹闹的,有吃有喝,也算不错。

那几天,孩子跟着二叔的八音班子,走村串巷,给人办喜事,也给人办白事。李牧注意观察,发现孩子由最初的好奇、兴奋,渐渐的就露出了倦态,就问:

“你二叔的二胡拉得怎么样?”

“棒极了!喜事他拉得喜气洋洋;白事他拉得撕心裂肺。从没见过二胡拉得这么好的。”

“要不你就住下来,在这里继续跟二叔学二胡吧?”他这话是征询的口气。

“不要。我要回去!”孩子把头低下去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欣喜,却不动声色,只是很平静地说:“回去也好。回去爸陪你练。”

孩子慢慢地抬起头来,“爸,我想通了,听您的,一心读书,不拉二胡了。”

他就这样不费一枪一弹赢得了这场父子的战争。

这件事让李牧很有些成就感。不知道是好为人师还是要自得其乐,反正在朋友圈里,他总是有些津津乐道的意思,通过口口相传,事情就变得神奇起来。后来,他孩子读了名牌大学,就更加印证了他在教育方面的智慧,大家都说,他不当教育厅长,太可惜了。

冯宽也是没办法了。他听信李牧所说的,怀着一试的心态,也给孩子装孙子,虽然装得不比李牧好,但孩子一年之后也有了很大的转变。这件事有些像病急乱投医,好多方子都用过,总不见什么效果,反反复复,最后病突然就好了,却弄不清楚是怎么好起来的。但不管怎么说,冯宽还是相信,在教育孩子方面,李牧总是很有办法。

 

他们几个是经常一起喝茶闲聊的。不过,那是在以前的事了,这几个月,看不到李牧的影子。茶三酒四,边喝边聊,多几个人,才能有一种起承转合的热闹。冯宽和张成两个人喝茶,有时难免冷场,也少了那种韵味。

“什么茶啊这是?”张成说。

“白沙绿呀!喝过多少回了!朋友特地从白沙捎来的,说是好茶,市场上轻易买不到的。”

“这就怪了,我怎么喝不出那种味道?”

“那不奇怪!你心思不在喝茶上嘛,怎么能品出茶味来?”

场面一时沉默。冯宽添水续茶。张成点上一支烟,同时给冯宽也递了一支。

“是啊!最近心里好乱。孩子快小学毕业了,也不知道要上哪个中学。”张成说。

“当然最好是上重点了。”冯宽觉得这不是问题。

“可现在是划片上学。按照片区划定,我孩子上的是一般中学。”

“那就比较麻烦了。只能按规定了。”

“哎,你有没什么办法?”张成知道,冯宽的孩子几年前上重点,也不是按正常渠道进去的。他希望冯宽能给自己指点门路。

“我能有什么办法?”冯宽笑笑,“前几年,上学没有划片一说,舍得花点钱,找个托,孩子就进去了。不过,听说现在这一套行不通了。”

“你说李牧有没有办法?”张成隐隐约约听说,冯宽的孩子当年好像就是李牧办进去的,不过他没有明说,只是侧面打探一下。

“不知道。”冯宽想了想,又说,“你直接找他问一下嘛。他是教育局的官员,兴许会有办法的。”

“电话里不好说,我想约他一起喝茶,可约了几次,这家伙总说有事走不开。要不你帮我约一下他吧。”

“我约过他的。我那孩子现在面临文理分班,读理还是读文,不知如何取舍,也想听听他的意见。可他也说有事走不开。”

“要我说,读理还是读文,问题没有那么复杂,优势+兴趣,便是选择的依据。”

“问题没那么简单。再说了,我那孩子,理也好、文也罢,优势都不是特别明显。我问过他的老师了,老师建议还是读理妥当,说理科学校多,专业好,高考时报志愿选择余地大,大学毕业后也比较容易就业,等等。”

“老师说的有道理,那还是读理吧。”

“可孩子对文科感兴趣,坚持要读文,说不动。”

冯宽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李牧的孩子起初也说要读文的,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理科。一年后,高考报志愿,李牧发过牢骚,说工科有什么好?进了工厂,不定什么时候就失业了,哪比得了医生?不管哪朝哪代,医生都吃香,变不了!他孩子最后上的是医科大学。

“也不知道李牧是怎么说服孩子的。”冯宽说。

“要说忙,大家都忙。关键是,他已经翻身得解放了,可我们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李牧以前经常说,熬到孩子上大学,就能翻身得解放了,所以张成有此一说。

“是啊,真希望我们也能尽快地熬到这一天。”

“他是上岸了,可我们还在苦海里挣扎呢!他一上岸甩手就走,对我们不闻不问,是不是有些不够朋友?”

冯宽听得出来,张成有些抱怨的意思,于是便说:“也许他真的很忙呢!喝茶毕竟是休闲消遣,人家没空,也怪不得。这样吧,我来做东,约他一起喝点小酒。喝茶没时间,但吃饭总会有时间的。”

 

李牧一进包厢,就说:“抱歉!让你们两个久等了。”说着跟冯宽握了握手,然后又跟张成握手,又说:“一路堵,真对不起!”本来很熟的朋友,因为几个月没见,不自觉的就客套起来。

石山乳羊火锅,味道鲜美,本地一道名菜。张成老家就在羊山地区,他介绍石山乳羊的饲养,说是羊羔关在小笼子里,不让走动,不见天日,跟发豆芽菜一样。豆芽菜尚且要浇水,羊羔还不给喝水,只吃树叶。在整个过程中,要是羊羔晒了太阳或是喝过水,那羊肉就不是这个味道了。冯宽皱起眉头,说这未免过于残忍了!它让我想起法国鹅肝。这道名菜,没有吃过也一定听说过。我听说为了一个鹅肝,对活鹅也采用类似残忍的饲养方式。李牧说,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因为特殊的饲养方式,才造就出特殊的味道。只不过人们在餐桌上,眼里只有美味,否则,就很难说得上享受了。

让座之后,冯宽给每人盛一碗汤。“先喝点汤。”他说。这是他们吃饭喝酒的一个习惯。他们喝酒还有一个规矩,就是前三杯见底;三杯之后,自由发挥,说是“三军过后尽开颜”。当然,既然是好朋友,各人酒量如何,彼此也是心知肚明。

“好酒!”一杯下去,李牧赞了一句。张成给他续上一杯,举着酒杯说:“好品位!十年珍藏茅台,冯宽贡献的!”说着俩人碰了碰,嘴唇一啜,吸溜有声,然后酒杯一翻——干了。

你来我往,也有五六杯下肚了,但场面还是热不起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几个在酒桌上,段子笑话、风土人情、同事朋友、国事家事,不拘什么,逮着什么说什么,不时插话,说个不停,气氛很好。今天,李牧好像有点不对劲,很少说话,只顾埋头喝酒。

“李牧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叫你喝茶你不来,叫你喝酒也推三推四的。”张成说。

“也就是上班下班,不忙什么。”李牧想了想,觉得这话没能很好地回答张成的问题,为了避免做进一步的解释,又说,“要说忙也忙,不过都是瞎忙。”

“你哪有瞎忙的!”张成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李牧身边,“不过,就算瞎忙,也比我好,我现在正抓瞎呢!”说着跟李牧又喝了一杯。“也是逼急了,老同学啊,今天我就冒昧一回,请求你帮个忙。”

“我现在跟毛蛋里的小鸡差不多,自己都出不了壳,哪有能力帮别人?”李牧淡淡的说,不像调侃的意思。

“说正经的吧。老同学哎,我那孩子今年上初一,我希望他能上重点,想借你点力、沾点光呢!”张成说。

“我没办法。”李牧摇头。

李牧今天是怎么了?过去可不是这样的。过去一说到孩子,总是很热心,问你孩子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呀、告诉你孩子在学习中要注意的问题呀,等等。今天好像很排斥的样子。要是一般的议论话题也就算了,但这次是求他办事,张成不想放弃努力,所以耐着性子,笑笑说:

“你是教育局里的人嘛,总是会有些办法的。”

“我没办法。”李牧还是摇头。

张成一时下不了台,有些尴尬。冯宽见状,便端起酒杯劝酒:“来,喝酒!喝酒!”缓冲了一下氛围,又说,“李牧,我们都是好同学,你要是有办法就帮一下张成吧。”

“我要是有办法能不帮他吗?我跟你说,我既不是局长,也不是校长,说了不算的。这样吧,我帮你留意一下,要能帮的话肯定帮你。”

“这还差不多!”张成说,那张脸重又舒展开来,道过谢,刚落座,李牧举起酒杯,示意一下,自己先干了。

“你很想孩子上重点吗?”他问。

“想啊!谁不想孩子上重点呢?”张成说。

“我问你,重点有什么好?上重点,也就是成绩好些罢了。可是你知道吗?凡事总是有得有失,那些因此而失去的,往往是最宝贵的,可人们却鬼遮眼一般给忽视了。我的意思是,孩子并不是非上重点不可,走正常渠道,能进则进,进不了也就算了。”

要是以前,张成肯定会反驳他,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的孩子要上重点?(当然也包括冯宽的孩子)并因此引发一场辩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但现在他有事求人,只好示弱。他说:“你说的确实也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想孩子能上重点。”

冯宽将火锅里的羊肉捞出,分别打到各人的碗里。“大家吃菜呀!不能只顾喝酒说话。”说着揿一下服务灯,让服务员给火锅里添些二汤,再倒进一些羊百叶。不一会,火锅开了。“羊百叶一开就得吃,再煮就老了。”他招呼大家,自己先吃一口,又往李牧的碗里捞一些。

“李牧你好像变得越来越睿智,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冯宽有些调侃,“当然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个问题。我只想知道,你当时是怎么说服你孩子放弃读文而选择读理的?”

“现在我知道错了。”李牧说。

“不要这样嘛,我是正经的。我现在就遇到了麻烦。谁都说读理科好,可我那孩子就是听不进,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动他。”

“你还是趁早算了吧!是孩子读书,又不是你读书。”

“那还不是为他好!你说他要是读文科,普普通通,什么都懂一些,又什么都不懂,甘草一般,将来怎么找工作?”

“要我说,你那不是为他好,而是害他!做家长的总是自以为是,要规划孩子的人生,你能规划得了吗?就说读文读理吧,孩子要读文,你偏要他读理,要是几年后孩子读不下去了,再不肯读,也不肯做别的,那不等于废了吗?”李牧一本正经。

“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吧?”冯宽笑了笑,不以为然。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个性和特长,都有自己选择的自由。路是人走出来,不是规划出来的。做家长的应该做的,是尊重孩子的选择,引导他更充分地发展自己的潜能,不是为了某种功利而加以阻止。不怕你们笑话,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张成有些坐不住了。这一番话,应该是领导在主席台上神侃的的大道理,而不是朋友喝酒闲聊时会说的话。这个李牧,今天也太假正经了。他睨了一眼冯宽,感觉到他虽做洗耳恭听状,其实也不爱听。他有心帮他解脱,当然又要给李牧面子,于是便站起来劝酒,并以这一方式打断李牧的话。

“李牧,不说我们了,说说你吧!”张成喝了一口,又说,“听你说话的意思,好像最近要高升了。”冯宽也附和:“应该是要转正了!这事早几年就说过。哎,是在原单位高升,还是调去别的单位?”

“你们就别胡扯了!明年,我就满五十了,还能进步到哪去?”李牧说罢,问张成要支烟。他平时是不抽烟的,根据以往的经验,张成知道,他喝得差不多了。他把烟点上,又说,“前几年,组织上让我去长三角挂职锻炼,那倒是一次机会,可当时正好是孩子高考备考最紧张的时候,节骨眼上,我不放心,就推辞了。你们应该知道,个人要是拒绝了组织,他的仕途大概就到此为止了。你们说说,我还能进步吗?还转正呢!转正个屁!”

“真没这事?”

“真没有!”

“不会是跟我们保密吧?”

“信不信由你!”

冯宽说:“不张扬也好。不过,正式任命下来之后,就不能躲着我们了。记住,一定要请我们喝酒,让我们也高兴高兴。李牧啊,你这家伙真是交上狗屎运了,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先是孩子顺利考上重点大学,接着又升官发财,我们都羡慕得不行呢!”

“别提了!”李牧很失落的样子,“到现在才明白,我不过是瞎操心!”

冯宽听了,觉得自己好像是误解了,事情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便转而安慰他:“就算不升官,也没什么,别把升官看得那么重,孩子能够出色,其实比什么都重要。”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又说:“我看你也不是很热衷官场的人,可是你这几个月总是说忙,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

“可不可以跟我们说说?”冯宽说。

“是啊,说出来看我们两个能不能够与你分担一下。”张成也说。

李牧不说话,端起酒杯又要喝。“还是吃点菜吧,你也喝了不少了。”冯宽拦着他。他不听劝,坚持要喝。“喝!你们大概也看出来了,我是有事,很伤心的事。喝了这杯,我跟你们说说,好让你们也惊醒惊醒。”冯宽和张成俩人只好陪着又喝了一口。

可是,喝了这一杯,李牧又陷入沉默,两眼痴痴的望向窗外。窗外,街对面一家歌厅,“KTV”墙幕霓虹灯闪烁,不停地变幻出各种图案,给人一种迷离和放纵的视觉效果。

“究竟是什么事呢?”冯宽问。

“还是不说吧!这样的事,说出来,丢人丢到家了。”李牧还是不肯说。

看他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冯宽不忍心再问。张成却说:

“李牧你不说,我也可以猜出一二,你肯定是遭红颜劫了。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不可以乱猜的。”冯宽说他。

“怎么会乱猜呢!这种事现在多得是,我单位就有一位。孩子上大学了,一下子轻松起来,闲得没事干,便去沾花惹草,说是人生第二春。结果呢,让一位女孩缠上了,家里不得安宁不说,还到单位里闹得沸沸扬扬,传为笑话。单位领导很恼火,告诉他,说这件事不处理好,就不要来上班了。”

冯宽看向李牧,想知道他的态度。可是李牧保持沉默。

“老牛吃嫩草,也算是得了便宜,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张成接着又说,“遇上这种事,最好是快到斩乱麻,该怎样便怎样。如果舍不得,麻烦会更大。我跟你们说,我们家隔壁就有一位,老了老了,花心不改,竟然跟一年轻姑娘好上了,家里人个个反对,撂下狠话,要跟他断绝关系。但他死活不顾,说是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不要。于是就净身出户,在外边租房,跟那女的住到一起了。原以为自己的工资不算低,加上还有一点积蓄,今后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想不到也就几年时间,日子就变得艰难起来,加上病痛缠身,那女的一脚就把他蹬了。转眼间,他就成了丧家之犬,涎着脸皮要回来,老婆说什么都不肯接纳,幸亏儿子孝心不改,要不然真的是无家可归了。”

张成这么一说,冯宽就感到问题的严重。“李牧,你是不是真的遇上这种麻烦了?要是这样的话,张成说得还是有道理的,一定要尽快想办法把问题解决好。”

“什么第二春!那是别人的事,我连第一春也没有过。你们不要乱猜,也帮不了我。”李牧说着站了起来,他让服务员找来三个玻璃大杯,将剩下的酒咕噜咕噜地分别倒进去,然后又说,“我其实也是有过春天的,心里已经开出了一朵花,却鬼迷心窍地掐掉,……”

李牧的婚姻恋爱史,张成和冯宽略知一些,这可是新情况,所以有些好奇,支起耳朵,想听下去。可是,李牧又不说了,而是把杯酒分别递给他们两个,然后端起自己的一杯,碰了碰,“不说了,喝酒!”

“酒不能这样喝的。”张成皱起眉头,很犯难的样子。冯宽也劝他:“不要急,坐下来慢慢喝。”

李牧不管不顾,一仰脖子,大半杯酒就灌到了肚子里。他显然是有些撑不住了,刚坐下来,就一头趴在了桌上。

“喝高了吧!”冯宽推了推他,他不动,“看来他是真的喝高了。”

张成说:“看他今天的样子,肯定是有什么事!”

“他那样备受折磨又羞于启齿,究竟会是什么事呢?”冯宽很纳闷。

“我看十有八九是桃花劫。”

“他不像是那样的人。”

“说不准,万事皆有可能。不过,他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张成摇了摇头。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古人的话没错的。都以为他事事顺心,谁想得也是一肚子心事……”

“今天也喝得差不多了,要不就散了吧。”张成说。

“这位老兄,看来他自己是回不去了。”冯宽又推了推李牧,李牧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突然一把抱住他:“兄弟,我们是不是好兄弟?”口里含混不清,却一脸急切。

“我们是好兄弟。”冯宽附和。

“好兄弟,你刚才有什么事问我来着?”

“我没什么事。”

“你请我喝酒,你有事!说吧,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

冯宽哭笑不得,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啊好啊,下次再说吧。”

 

“我们送你回去吧。”冯宽说。李牧趔趔趄趄,却不让冯宽扶他,说他没事,能自己走。冯宽说,你看你路都走不稳,怎么回去?不理睬他,坚持要送。

张成拦了辆的士,冯宽又推又送的让李牧坐了上去。“去哪?”司机问。冯宽推了推李牧,问他:“去哪?司机问你呢!你还住府城吧?”

李牧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6栋,6901。”

“哪个小区?你得说明白呀!”

9016栋,路口有根电线杆。”

冯宽一下子头就大了,全市得有多少电线杆啊!能找得过来吗?司机知道遇上醉酒公了,想要拒载,看是三个大男人,只好耐下心来。张成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转过头来,“我想起来了,他一定是搬到公务员小区了。”又问,“李牧,是不是公务员小区?”李牧嗯嗯啊啊。张成就说:“走吧,滨江路,公务员小区。”

出租车在小区大门前停下。冯宽和张成一人一边架着李牧,寻往6号楼。时有路人擦肩而过,无不作侧目掩鼻状,让冯宽和张成感到尴尬,也只能把不满发泄在李牧身上:“不能喝就不要喝,呈什么英雄好汉!”李牧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嘿嘿笑。终于到了6号楼的电梯口,“李牧,是不是这里?”李牧又是啊啊。张成不想上去,冯宽也不想上去,便说:“李牧,你自己回去,行不?”李牧还是啊啊,又挥挥手,说再见。可是,冯宽和张成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扑通”的一声,回头一看,李牧已摔倒在地。“送佛送到西天吧。”冯宽说。俩人只好又踅回去,搀扶着把李牧送到家里。

李牧一屁股坐到自家的沙发上,笑嘻嘻的,眼神涣散,有些傻样。他妻子只瞪了他一眼,头就扭向了另一边。

“大嫂,真不好意思,让老李喝高了。”冯宽表示歉意。

“真是的!谁会逼你喝呢?越老越没个人样了!”他妻子不停地抱怨。冯宽和张成觉得不好掺和,说声告辞。刚要离开,“噗”的一声,沙发上的李牧侧身吐了一地,整个人也滚落在地。

“阿伟、阿伟,快出来呀,快把你爸扶起来。”李牧的妻子大声喊叫。

冯宽和张成回过头来,没看到有别的人影,俩人连忙把李牧扶到沙发上。安顿好之后,冯宽问:“大嫂,你刚才是喊孩子吗?”

“嗯”

“还没放寒假呀,孩子怎么在家里?”

“给退回来了。快三个月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冯宽和张成面面相觑。

“那要想办法呀!这样下去怎么行?”冯宽说。

“办法不少想了,可他拒绝再上学,说是除非上音乐学院,好像音乐学院是自家办的,想进就进。造孽啊,这孩子废了,他父亲也快要疯了,我们家算是完了,我还怎么活啊!”说着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虽然十分同情,但冯宽他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说句安慰的话:

“大嫂放心吧!会有办法的。”

“大嫂,会好起来的。”

俩人匆匆告辞。

大街上华灯齐放,两边高楼彩灯闪烁,亦真亦幻,有一种格式趋同的繁华。街树婆娑,灯影摇落,行人或悠闲漫步,或行色匆匆,各以自己的方式,点缀城市的生动存在。

冯宽和张成心情复杂,沉默无语,一路走到街口处分手,然后各自向自家走去。

 

作者:陈位洲

2016/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