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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人做》——第十一章(2)

来源: 作者:杨柳 更新时间:2016/10/1 0:00:00 浏览:6027 评论:0  [更多...]

 

欣儿赶忙把胳膊放入被子,她不想让自己的身体被那人看到。她的嘴朝旁一努,“放到到那床上。”

可梅向东却在她的对面那床上坐下来,这是欣儿最不愿看到的一个场面。

“芙蓉如面柳如眉!”很多的人都很难有机会看到斗鸡眼在嬉皮笑脸时是一个什么样的面具。欣儿差点呕出来。

“快滚!”他一向都是她厌恶的一个对象。

“哇,又成了梨花一枝春带雨!”

“你不滚我就喊呐!”

“云想衣裳花想容!”他不但没有滚反而坐上了欣儿的床。

欣儿猛地从枕下掏出一把剪子一下子插过来。梅向东只知这女子很辣,但还没想到她的凶猛,身子一斜扭头就跑,刚跑出门又回头把信扔在门边的一张床上,欣儿就一把剪刀扔了过去,那物件从他的耳边擦过去。

“想占老子便宜,老子有得手段对付你的!给老子等着!”

欣儿待那人一走远就赶忙套上衣服起床来拿过自己的信。

信是杨运开和哥哥来的。

杨运开的来信是要缓缓地品过的。她先是将哥哥的信撕开。

“欣儿,你好!

“你的来信谈到了你们要回校闹革命,我们在这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前天你们渔薪中学有两个同学到家来了,他们问起你什么时候能够复校。我们不晓得情况只说是不清楚。不过我们都不想你回渔薪来,好不容易把户口转了出去,如果转回来再出去就难了。俗话说:出去的路大回来的路小,你自己千万要稳住,别听一些人乱讲。杨运开你也要和他讲明白不能回来的,回来没甚出路的。

“家里人都还好。婆婆健康爸爸也还好。什么事有哥哥在,我会扛住的。你只要管好你自己,要和杨运开搞好关系,他是个老实人,有什么事你还得帮他拿一下主意。

“现在农村里没有红卫兵了,只有少数人向上面告状,要求所有的六六届同学都回原校。他们自己不好也怕别人落好,一句话就是心不好!所以你和杨运开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见。”

欣儿看得有一种温暖让自己好舒服。

“感谢哥哥!”她在心底里这么说。

杨运开的信让她先是怔怔地看封皮,他的字一向比自己写得好大气有力。欣儿吻了那信皮一下,拿开时才发现信皮上的地址变了。她一阵欣喜差一点就要撕开信皮,不过她迟疑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用指的甲将信封舌一点点挤开;

里面有三迭信纸。

她打开其中一迭,是一首诗:

 

致钻塔

 

当那面亮色被原野失去

树再不像树

土地不再像土地

水没有了衬景

唯有你高傲出伟岸

对严寒一啸天风

 

不曾受春日载阳的迷惑

也不受炎炎赤夏的威吓

在我走向失落信念的辣蓼丛时

你的指引便訇然升起

给我你的暴风雨中的不屈

你的霜雪里的傲气

我的受我祟拜的钻塔呵

并无潇洒的风采

一架角铁却负荷千钧

那生物变迁史的奥秘

今之划时代的界面

未来社会进程的指示

都由你暗示给人们看

我不由惭悔地低下未曾低过的头

在你的面前

 

是执执著的有信心的

你这由空间与时间塑成的巨像呵

站立到我的心胸来吧

 

欣儿虽不甚明白其意,但也能感觉到一股子大气。

她打开又一迭,是杨运开的信。

“妹妹,我最亲爱的人,”一个开头让欣儿像电了一下:这个鬼也学会甜言蜜语了,原先是屁都不会放一个的。

她吻了一下信又往下看。他已分配到钻井队了上班了,他们有很多同学在一起。但他还是很想欣儿,他有时甚至想不假而别地来看欣儿但又怕被开除,毕竟刚分配不能请假更不能旷工。但是他还想和欣儿在一起分担等待的熬煎。看到这里欣儿心里骂道,你这没出息的想老婆想疯了!哪个要你分担?你要是真来我不给你两耳刮子!

不过他到底不敢,她笑了,男子汉大丈夫该忍的则要忍呵。

她在打开第三个折迭时心里在笑,这个杨运开搞的个什么鬼,一封信分几个折,但是她还是好奇地打开了那个折。

 

亲爱的,能不能让我吻你的乳房

 

这是他写的诗的标题。

这样的一个题目让欣儿的脸一忽地发起热来,这个该死的,这些话怎么能随口说出来的,谁没有让你吻啦!

下面的她都没有心去看了,她在想象他吻她的乳房时会是个什么样子,“这个鬼家伙怎么想到要吻那个地方?”

她当然不会说他流氓,但要是别的人敢于对她这么说,她就会一剪子刺过去了:臭流氓!

可是如果杨运开有这么样的动作会不会是很可笑。她是尽情地想象也没能想象出杨运开做那个动作时的姿态,想不出来她就要进一步地想象得有几分痴。

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林在杏推开了门。

林在杏一推开门就扑了过来:“欣儿你想什么呢?”

欣儿抬起头来一抹泪水,笑得甜甜的嘴巴朝信努了一努,不过那诗的一折并没有给林在杏。

林在杏明白了,她拿起那信竟然念了出来。念了一半她竟也哭起来:“哇,还有这样痴情男人!值得!值得啊!欣儿啊,你要不好好爱着这个男子,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要给你不正合你的意啵?”

“人家又不是喜欢的我,合我的意有什么用?”林在杏朝欣儿晃了晃拳头。

这些天欣儿的走路是常有歌声相伴着的,虽则都是那在北京的金山上,但却是一个少女阳光般的心绪。她本也会唱在那辽远的地方,也会唱,奴在园中掐韭菜里波浪里浪,隔壁小郎跳墙来里波浪里浪,摘了我的花呀摘了我的菜,还要摘我的裤腰带里波浪里浪。但她不敢唱,她不想让自己搞些麻烦。文化大革命虽过去了三年了,人们疲下来了但狗们却还时常警觉着,她不能被咬。好的汉子不把一个亏放到眼前来吃的,这个道理向欣儿懂的。

包好杨运开的信,她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入自己的贴身衣袋里。

没了什么都可以的,这个不能没有。

“要快快给他回信要他千万忍住,自己一有时间就会去看他。”她心里这么想。她害怕他受不住相思苦冒冒失失地不请假跑过来。请假是请不了的至少要一年以后才行,而不请假跑了就要被开除的,开除了这辈子还翻得过来么?

现在她的压力已被释放了大半,杨运开工作了未来的太阳自然多了好多。自己也不会总是在阴天里的,自己要有信心不能让他受到丝毫的影响,我爱他哪怕牺牲自己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天下午她把回信写好了打算去邮局,朱柏全来了,他怀中抱了一迭书。

欣儿快步迎上去接过那书。书皮还有些新看得出主人对它们的一番用心,她翻开扉页,有人写上了名字:石海伦。

“你女朋友的?”欣儿对朱柏全开玩笑。

“都不认识。”朱柏全笑笑地摇头。

“我不信,不认识人家会借给你。”

“我托中文专业的熟人借还不行啵?”

看他那急于辩解的样子欣儿把自己的腰都弯了下来,就因为笑。

她指指对边的床:“坐会吧。”

朱柏全便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是天门哪地方的?”

“你去过天门?”

朱柏全的头晃了一下。

“那就说了你也不明白,天门黄潭听说过么?”

朱柏全的头又晃了一下。

“我是沙湖县的。”他很主动地介绍。他的家处于沙湖县一个很有些偏远的农村,种棉花和稻谷,这一点倒与欣儿的家乡相仿。他还有一个弟弟,父母是农民,他们家乡常年涝水收成总是不好。他就望快些分配,好减轻父母的负担。

“这种日子不过还要过多少年?”欣儿听到这里便叹一口气。

“应该不会很久的,马克思说过的,一个民族如果一个月不生产就会灭亡之类的话,中国不会老是这样的。”

“你还看马克思?”

“有时。”

朱柏全很快地就走了。欣儿就翻起那书来,已是有很久没有翻过书了一打开她就被一个故事吸引住了。

 

一块八毛七分钱。全在这儿了。其中六毛钱还是铜子儿凑起来的。这些铜子儿是每次一个、两个向杂货铺、菜贩和肉店老板那儿死乞白赖地硬扣下来的;人家虽然没有明说,自己总觉得这种掂斤播两的交易未免太吝啬,当时脸都躁红了。德拉数了三遍。数来数去还是一块八毛七分钱,而第二天就是圣诞节了。

除了倒在那张破旧的小榻上号哭之外,显然没有别的办法。德拉就那样做了。这使一种精神上的感慨油然而生,认为人生是由啜泣,抽噎和微笑组成的,而抽噎占了其中绝大部分。

这个家庭的主妇渐渐从第一阶段退到第二阶段,我们不妨抽空儿来看看这个家吧。一套连家具的公寓,房租每星期八块钱。虽不能说是绝对难以形容,其实跟贫民窟也相去不远。

下面门廊里有一个信箱,但是永远不会有信件投进去;还有一个电钮,除非神仙下凡才能把铃按响。那里还贴着一张名片,上面印有“詹姆斯?迪林汉?扬先生”几个字。

“迪林汉”这个名号是主人先前每星期挣三十块钱的时候,一时高兴,写在姓名之间的。现在收入缩减到二十块钱,“迪林汉”几个字看来就有些模糊,仿佛它们正在考虑,是不是缩成一个质朴而谦逊的“迪”字为好。但是每逢詹姆斯?迪林汉?扬先生回家上楼,走进房间的时候,詹姆斯?迪林汉?扬太太——就是刚才已经介绍给各位的德拉——总是管他叫做“吉姆”,总是热烈地拥抱他。那当然是好的。

德拉哭了之后,在脸平面上扑了些粉。她站在窗子跟前,呆呆地瞅着外面灰蒙蒙的后院里,一只灰猫正在灰色的篱笆上行走。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她只有一块八毛七分钱来给吉姆买一件礼物。好几个月来,她省吃俭用,能攒起来的都攒了,可结果只有这一点儿。一星期二十块钱的收入是不经用的。支出总比她预算的要多。总是这样的。只有一块八毛七分钱来给吉姆买礼物。她的吉姆。为了买三件好东西送给他,德拉自得其乐地筹划了好些日子。要买一件精致、珍奇而真有价值的东西——够得上为吉姆所有的东西固然很少,可总得有些相称才成呀。

……

那三位麦琪,诸位知道,全是有智慧的人——非常有智慧的人——他们带来礼物,送给生在马槽里的圣子耶稣。他们首创了圣诞节馈赠礼物的风俗。他们既然有智慧,他们的礼物无疑也是聪明的,可能还附带一种碰上收到同样的东西时可以交换的权利。我的拙笔在这里告诉了诸位一个没有曲折、不足为奇的故事;那两个住在一间公寓里的笨孩子,极不聪明地为了对方牺牲了他们一家最宝贵的东西。但是,让我们对目前一般聪明人说最后一句话,在所有馈赠礼物的人当中,那两个人是最聪明的。在一切授受衣物的人当中,象他们这样的人也是最聪明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都是最聪明的。他们就是麦琪。

 

“哎呀!麦琪!”欣儿眼眶里的一颗晶莹的东西在滚动着。

“不错。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都是最聪明的。他们就是麦琪!麦琪!”

欣儿喃喃地自言自语,整整一个下午都陷在这一情绪里,直到了林在杏回来喊她去食堂买饭,她才想起把去邮局的事给忘了。

晚饭后她是很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上邮局了。在邮局她还迟疑了一会,她此刻很想有个家了一个像德拉一样的自己的家。于是她又将信打开,加上了自己在此刻最想说的话:“亲爱的,我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特想和你结婚,特想有个自己的家。我不知道你的领导会不会批准你结婚,你问一问好啵?”

加上了这些话,她又觉得不是太妥,他刚刚分下去肯定是不能结婚的。她想把那话划掉却又是一万个不舍。

“管他呢,发出了再说!”她这才把贴好邮票的信塞入了信箱。

她本想还在街上逛一会儿,她实在不想老是呆在那间宿舍里。宿舍里现在有三个人了,比前几天多了一个,吴某月回去没几天又回来了。她说老家的学校里现在也没人了,复校的同学们回去闹了几个月也没复课,老师们也大多都回自己的老家去了,只有少数城里的学生还留在学校,连大字报也没写了。学校没钱买纸他们写什么呀?而农村的同学都回去了,不愿回的也被父母叫回了,农村忙回去还可挣些工分。

欣儿虽然庆幸自己没有折腾,但在开州师范也是度日如年的难过。

街上的人不多商店也陆续关门了,欣儿放弃了逛街的想法,回宿舍的紧迫心理马上又占了上风。于是她挑了一条小路,从开州城墙根到师范要近一倍不止。

可是走上城墙根的这条小道她又后悔了。小路的一边是城墙一边是民舍,民舍的人们已入睡了,未入睡的也关上了自家的门在屋里开灯未知忙些什么。路灯也有可是太暗了,欣儿有点儿害怕,要是杨运开在身边,他是不会让她受丁点儿伤害的。可现在这只一个想法而已。于是她的步子拿动的频率比先前快了许多,直到碰上一个什么差点让她摔倒。

“哎哟!”在她差点要倒地的那一个时候脚下传来这么一声叫唤吓了她一跳,正是这一跳才让她没得倒地。

她马上跳开,浑黄的路灯下只见一个人立起来,横在她的面前一身酒气:“骚婆娘,我日你妈!”

欣儿从小没妈最不能接受的是骂她的妈。

“我日你妈!”她大声还口。

“呃!你还出奇了!”那人上来就上抓她,她一闪过那人抓了一个空,不想后面还有一个人拦腰抱住了她。

“老子死也不会让你们占便宜的!”她正这么想,扑空的那一个上来,一只手一把将欣儿的衬衣扯开,一只手又要抓她的头发,她一偏过头顺势咬住那人的一个指头,那年人便嗷地一声放开她,她就又抬起脚向那人的裤裆踢去,只见那人闷叫了一声捂着裤裆蹲下去了,可能踢中了卵子那可不是一般的痛。

正在这时,前面有人传来一声断喝:“是谁?”

抱着欣儿的那人立马松开手没命地逃开,地下这一个也顾不上痛了,弯着身子消失在夜色里。

来人是梅向东。欣儿慌张地捂住衬衣加快步子逃开了。

“向欣儿,是我,梅向东!”

可是欣儿没有半点要理会他的意思很坚决地消失了。

“这个人没有一个谢字,真缺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