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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玻璃橱窗里的黑白照片

来源:海南日报海南周刊 作者:陈东东 更新时间:2016/9/5 0:00:00 浏览:4182 评论:0  [更多...]
 

读卡佛的小说,常常会让人联想到照片,尤其快照。《大教堂》这本集子,被认为是卡佛的最高成就,收在里面的每一个短篇,都可以看作用一架单反机从生活里咔嚓摁下的一个片段。那仿佛是随意的一帧,或是连续快拍后从中选出的一帧。这种有如快照的写作,也许,可以引用卡佛自己的解释:“对于我那些所谓的文学尝试,我需要看到触手可及的成果。所以我有意识地,当然也是不得不,把自己局限于写那些我知道我能够坐下来一次写完的东西,最多两次。”

为什么“不得不”?因为卡佛漂泊的生涯和窘困的生计:“从我有记忆开始,从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开始,我就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身下的椅子随时都会被人移走……”;然而更应该问的是为什么“有意识地”?卡佛有一次说:“我在自己写字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庞德的一句话:‘陈述的基本准确性是写作的唯一道德。’”另一回他说:“人物的行为似乎比他们做那些事的原因更让我感兴趣。”

一架不错的单反机的拍摄,能够保持“基本准确性”这一(唯一)道德的水平,由它生产的照片,那帧上面的画面也许看起来很有层次感的二维纸片,给出的当然更多是平面的“那些事”,而非纵深处“那些事的原因”。并且,就像我那位朋友开心于相机的“只要一摁”,“触手可及的成果”正是照片(尤其在数码时代)的特点和特权。于是,不妨说,有如快照的写作,刚好是卡佛深思熟虑的写作。

卡佛说:“让我留下不可磨灭印象的事物,是那些我在身边的生活里目睹的事,是我在自己生活中经历的事。”“我认为我们过的生活和我们写的生活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栅栏。”一般而言,身边的普通日常,用卡佛的话就是“所谓的‘俗事儿’”,是快照最便利故而最频繁的题材。“对于那些不好意思写剃头、拖鞋、烟灰缸、玉米粥这类事物的人,”卡佛说,“我替他们感到羞耻。”

现实在卡佛那里就像在别的地方,从来就没有非凡的诗意,尽管,稀松平常的现实才真正魔幻。在未被一个取景框框起来,如同未被一个命名说出之前,现实甚至是隐而不现的。单反机用照片显现了一闪而逝的一小件(并将之扩成了一大件)现实,当它“再现”,还“艺术地再现”的时候,现实于是不再是现实,现实却也才成为现实。

卡佛有如快照的写作所做的,便是“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广阔而惊人的力量”。他确信“这是可以做到的”——他不会认同“照片根本就不能算艺术品”——我是说,对于卡佛,一帧照片,一篇小说、一行指向现实或仅仅指向那行诗自身的诗,它们既不自外于现实,它们却又以艺术为内在目标和最高目标。

卡佛这样谈及他小说的艺术:“是什么创造出一篇小说中的张力?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具体的语句连接在一起的方式,这组成了小说里的可见部分。但同样重要的是那些被省略的部分,那些被暗示的部分,那些事物平静光滑的表面下的风景。我把不必要的运动剔除出去,我希望写那种‘能见度’低的小说。”这特别像某个摄影师在辩解其照片的艺术性时会讲的那些话。当某个摄影师以他自己拍的照片为例,告诉你他是怎么选角度的、怎么布光的、怎么裁剪的、怎么控制对比度的、怎么在暗房里或电脑上重新制作的时候,你不会不觉得,照片自有照片的艺术,就像小说。

被卡佛在其小说中省略掉的部分,终于会是多于现实的部分,正如省略了那么多色彩的黑白照片,看上去要比照片指涉的那一件现实更为丰富。他写的“那种‘能见度’低的小说”,不是越来越像黑白照片了吗?就小说的体裁而言,短篇会被认为较长篇更具艺术性,这让人联想到彩色照片出现以后,黑白照片就被认为更近于艺术了。卡佛的小说,发展到收入《大教堂》这本集子里的数个短篇,已经是摆在玻璃橱窗里、挂在玻璃镜框里可供展览和瞻仰的、作为艺术品的黑白照片了。而把他一惯光洁透明风格化的小说语言,喻为覆在黑白影像上的玻璃,就也未必是不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