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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奈伊斯的双重生活

来源: 作者:王雁翎 更新时间:2009/6/5 15:15:00 浏览:7854 评论:1  [更多...]
     安奈伊斯的双重生活   电影大师基耶斯洛夫斯基有一部奇妙的电影《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两个都叫薇罗尼卡的的少女分别生活在波兰和法国,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心灵感应,但她们并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后来,波兰的薇罗尼卡死了,法国的薇罗尼卡还继续活着……港台将此部电影译作《双生花》,似乎更为优美贴切一些,仿佛一个少女面对一面镜子,那朦胧而又真切的影像,雾非雾,花非花,怎一个美字了得。   我要说的安奈伊斯的双重生活却并非如此神秘、虚幻,而是十分现实的一个故事:这个女人居然在不同的地方有两个丈夫和家庭,多年来,她往来穿梭于两个家庭之间,竟然相安无事。   这样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就有点天方夜谭的意思了。瞠目结舌之余,不由人好奇心大增:此乃何等人物,如此胆大妄为、长袖善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安奈伊斯·宁(AnaisNin,1903—1977),美国女性情色小说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女性主义高涨时期曾一度被奉为女性主义的先驱。她一生写过两部色情小说:《爱神的三角洲》、《小鸟》,还有煌煌七卷本的《安奈伊斯·宁日记》(1931—1966)。但她最终在文学史上留名,却并非由于她的文学成就,而因为她是一个文学“人物”——一个私生活开放大胆、丰富有趣的“尤物”:她一生除了有两个丈夫,还与父亲有着暧昧的乱伦之恋。还曾经是亨利·米勒长达十余年的情人,并与亨利·米勒的妻子琼有同性恋瓜葛,有一部电影《亨利与琼》即是根据他们三人的奇特关系改编而成。除此之外,在三四十年代的巴黎和五六十年代的纽约、洛杉矶的文艺沙龙里,她还有着许许多多萍水相逢、一晌贪欢的“偶然的爱情”。   安奈伊斯1903年出生于古巴,母亲是一个古巴贵族之女,父亲是一个才华横溢、英俊潇洒但风流成性的音乐家。从小她就随父母在欧洲各地表演而习惯了漂泊流浪。当她10岁时,父亲抛弃了她和母亲,但安奈伊斯却并不恨父亲,她心目中的父亲形象永远高大英俊而又永远缺席,她最初的日记就是怀着哀怨爱慕的心情写给父亲的一封信,小女人的性情已初露端倪。她这种深深的恋父情结日后甚至一度发展到与父亲的乱伦之恋。   1924年安奈伊斯随丈夫雨果移居巴黎。身为银行家的雨果给安奈伊斯提供了终生的经济保障、物质享受和出入上流社会沙龙的机会。安奈伊斯终生只是个依赖丈夫生活的太太/夫人,她实在是个有福的女人,有钱有闲有身份,却不安于室。在巴黎生活的十几年中,她结识了各色艺术家,艺术家们的才华、视野和放诞不羁的生活方式强烈地吸引着她。1931年底,安奈伊斯结识了亨利·米勒夫妇,成为亨利·米勒的情妇。亨利当时一贫如洗,安奈伊斯不仅每月固定给他钱,替他付公寓租金,充当他的情妇,甚至还考虑过跟他私奔,但同时,安奈伊斯还与一个混血秘鲁印第安人保持着男女关系,在他和亨利之间跑来跑去走平衡木。1939年,二战爆发,安奈伊斯随丈夫迁回美国纽约。在格林威治村,她又结识了很多流浪艺术家,她一生偏爱这些衣衫褴褛放浪形骸的艺术家。但她在美国东岸生活得却并不愉快,她认为美国文化的平庸和粗鄙不适合她幽雅精细的内心生活。后来,她偶然结识了一个名叫鲁伯特的男人,这个男人把她带到了美国西岸,从此她在洛杉矶建立了另一个秘密的家庭生活和艺术圈子,从1947年起开始了每年在东西两岸穿梭往来的双重婚姻生活,直到1977年她去世。   安奈伊斯的私生活真可谓胆大妄为、丰富多彩、混乱不堪。但在她看来,这是“渴望成熟”的表现,她对生活怀有强烈的认知愿望,想在有生之年了解生活的方方面面以达到自我生命的最多体验。这似乎是很多女性写作者隐秘的渴望和冲动。人身难得,人生苦短,人又不能同时踏入多条河流。这实在是人生本质性的矛盾。一般人在年轻时对生活的可能性有着种种的憧憬,一旦真正进入生活,定型之后,也就只有认可自己此生的样子了。但总有那么一些对生活怀有强烈欲望的人不肯认头,在寻常平淡的生活中寻找尝试种种可能的活法,而爱情就是一种最强烈、深刻的活法。文学女人们由于其善感的天性、丰富细腻的内心生活,更易强烈地感受到人生的有限性。一方面,她们渴望在只有一次的人生中,在有限的生命长度里,最大限度地体验人生可能性之种种,一次又一次地体验爱情,在一辈子里活出百样人生。在本性上,她们都是天生的演员。不能在舞台上、银幕里一次次从头到尾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么就在自己的笔下一次次地重新活过。另一方面,女性写作者,她们生活着,可并不仅仅是为了单纯地生活,她所有的生存活动都是在为写作积累素材。她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哭泣,都要变成文字留存下来,她才觉得自己没有白活。所以,文学女人的生活通常是与艺术融为一体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日常生活尤其是爱情,处处成为她们的审美对象,入戏太深,她们会不自觉地变成为了审美而生活,而爱。文学女人们实在太热爱爱情,还有一个根本的原因:爱情是激发她们生命活力的不可或缺的催化剂。而一个没有生命活力的女人也就很难再有什么创造力了。   可悲的是,如此丰富的爱情活水并未能成就安奈伊斯的写作,相反,她的小说写作一直不成功,这是她此生最大的挫折和屈辱。与泽尔达(司各特·菲兹杰拉德的妻子)一样,安奈伊斯也不甘心于仅仅做个男人的缪斯女神,激发一下男人的灵感,她有着自己的写作上的野心,说野心也许不够确切,实际上是源自她内心深处的一种需要:“我不善于讲话,我用写作来说话。如果不写,我就真的成了哑巴。在写作中,我触摸人们。所以当我不能发表作品,我就觉得,我的存在被否定了。这并不是自恋的疼痛。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被拒绝的爱。”肺腑之言,可感可叹,也足见她内心的委屈、痛苦和挣扎。但上帝却并未眷顾于她,给她作家的才华和荣耀。她过于主观化、内心化的写作始终不被出版商和读者所认可,她屡败屡战,绞尽脑汁、费尽心血地写作,却始终离人们心目中的作家或艺术家有一箭之遥,这成为她终生引以为憾的一块心病。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引以为耻的两部色情小说《爱神的三角洲》、《小鸟》,本是为应付经济上的压力、委屈自己为商业出版社所作,后来却成为畅销书,屡屡见之于书店的情色文学书架之上,成为研究女性情色文学的标本而备受重视。这可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也许正是因为小说写作上的失败和挫折,安奈伊斯后来想到了出版她的日记。她从11岁就开始写日记,每天事无巨细都记录在案,包括她的阅读思考、心灵的每一丝涟漪都被她捕捉下来,更别提她与各色男人的复杂关系,她的痛与爱,当然都在她的日记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安奈伊斯虽然没有当成作家,但本质上她是个纯粹的文学女人,她多愁,她善感,她有细腻丰富的内心感受。她认为日记最能表现她的艺术感觉和才华,日记是她呕心沥血的艺术品。拥有一个如此分裂、紧张、混乱的人生,多重的性与感情生活,看似过瘾好玩,但激情的过分燃烧无疑也是一件耗费心力、令人疲惫的事,日记始终对她起到了一个心理医生的作用,缓解了她的焦虑和困扰。她说:“我很为自己骄傲。我无需向另外一个人来解释自我,因为我与日记的关系就像某些人与精神学的关系。”   日记无疑是“最纯粹的私人写作,是个人精神生活的隐秘领域。在日记中,一个人只面对自己的灵魂,只和自己的上帝说话。”(周国平语)一旦想着要把它付诸出版、公之于众,灵魂的密谈就不可避免地蜕变成向他人的倾诉和表白,不在场的读者的眼光立即左右了写作者的心态,使他面对自己的真实变质。四十年代初,当安奈伊斯考虑要出版她的日记时,她“悟以往之不谏”,“觉今是而昨非”,情不自禁地开始大幅度地修改和伪饰自我形象和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只能说她骨子里还葆有一层道德底色,或者她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当成一个文学形象了,文学形象当然要有虚构和加工。她要作为一个“美”的形象流传于世。恐怕打死她也想不到不过三十年后,东方的传统古国新一代木子美堂而皇之地公布自己的性爱日记一举成名、喻可欣出书大曝刘德华当年给她的情书而大赚一笔,否则凭她与亨利·米勒十余年的情人关系,还怕不能搭顺风车声名大噪不成?私人写作、身体写作的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她的继承者们早已源源不绝,青出于蓝了。   安奈伊斯开始一本本地手抄自己过去的日记,在手抄的过程中,她大幅度地对过去进行修改,比如删除她与父亲的乱伦关系部分等。然后,再把这些手抄本交给一个助手打印出来。她向出版社出示的当然是这些手抄本。1966—1985年间,这些日记陆续在欧美各国出版,日记的原稿则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收藏,一般人很难看到。   这真是个有趣的现象:本应最真实的日记蜕变成真实的谎言。   这真是个复杂的女人:双重的婚姻、多重的关系、难免分裂的人格。   女性的自我,女性的写作方式,女性的性与性别怎样建立在她与男人、女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之上——值得我们深长思之。   一言难尽。   ——<百花洲>2008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