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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腿的生活

来源: 作者:张浩文 更新时间:2009/6/4 20:55:04 浏览:183 评论:0  [更多...]

  
  一
  响亮的笑声哄然爆起,一街两行的人像发了癫。大家望着跳娃乐不可支,让他惶然得莫名其妙。他赶紧检查自己的周身,裤链拉严实了,纽扣也没有系错啊!再摸摸脸,也没有摸出眼屎和鼻涕嘛。有什么好笑的?在福乐街他早就是常客了,这里的人谁不认识他,莫非他忽然成了怪物!跳娃疑惑地望着大家,有跟前的人朝他身后指了指,他回头一瞧,立即明白了情由:
  一条瘸了腿的狗在模仿他!
  那条狗跟在跳娃后面,跳娃一跳一跳的,它也一跳一跳的,简直就像双人舞一样默契。跳娃火了,人欺负人也就算了,连狗也欺负人!
  跳娃是个瘸子。他走在这条街道上时,经常有一些泼皮夸张地模仿他,让他恼羞成怒却无可奈何,作为外乡人而且是残疾人,他只能隐忍。但他今天不能放过这条狗了!跳娃单腿钉在地上,轮起拐杖呼地打过去,没想到那狗贼机灵,在拐杖落下之前就蹦开了,可它连逃命时也不忘奚落跳娃,仍然一跳一跳地招摇着,反而是跳娃自己由于用力过猛,险乎摔倒。跳娃站稳了再打,那狗歇一口气再跳,惹得一街两行的人笑得岔气。
  跳娃更恨了,他不信把一条狗没办法。他干脆不用双拐挪动身体了,那样太慢,他单腿点地跳跃着,两手各提一支拐杖,就像一个来势汹汹的双枪杀手!那条狗被追到修表摊前,惊动了修表匠胖钟,他从工作箱上探出脑袋,一只眼睛上吸着一个瓶盖模样的放大镜,朝跳娃喊道,嗨,别打了,那狗是真瘸了,不是模仿你!跳娃说,就你眼尖,不打它,它明天就会学你戴眼镜。胖钟说,不骗你,我戴着放大镜呢,你要相信科学!
  跳娃再看那条狗时,它果然一直举着自己的一条前肢,就像端着一件精致的瓷器一样,根本不敢磕在地上,即使躲避跳娃的拐杖时,它宁愿用嘴去支撑身体,也不肯把那只前爪放下来。跳娃隐约看见了狗前爪上的血痕,它在黄色的皮毛上很不明显,大概是被狗自己舔过了。跳娃每次逼近狗时,狗都发出低沉的哀鸣,并且在逃出几步之后就转过身来,把头伏在地面上,好像在乞求跳娃。看着它可怜兮兮的样子,跳娃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收住了拐杖,在人们笑声的间隙中快步离去。可是没走几步,稍息的笑声又骤然响起,他回头一看,那条狗又跟在他的身后。
  跳娃不知道那条狗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这应该是一条黄色的狗,在它已经板结了的土色长毛被颠簸起来时,跳娃会看见掩藏在铠甲下面的原色皮毛。跳娃其实早就认识它,这是一条流浪狗。长期以来他们在福乐街抬头不见低头见,各自寻找着自己中意的物件:跳娃要的是别人顺手扔掉的矿泉水瓶、可乐罐等,狗踅摸的是街边大排档飞出的骨头或饭团。他们偶尔会相互打量一下,眼睛中有一些温软的光亮;更多的时候狗与跳娃保持着一段警惕的距离,因为他手中的那两根拐杖。大概是一年前的某个黄昏,跳娃从福乐街路过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尖锐的狗叫,紧接着是那条流浪狗仓皇地迎面奔来,后面一个胖大男人掂着一块砖头,嘴里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舔我的皮鞋!那男人肚子肥涨,跑得气紧,鼻梁上的眼镜都要颠下来了。路边有人笑着招呼他,王校长,学生打惯了,见狗也手痒?被称做王校长的人口喷白沫,边骂边追,狗日的,老人头牌的,三千多块呢!可他实在是太沉重了,只得气愤地扔砖头来砸狗,不料这时狗正好跑到跳娃身边,王校长在大排档上还没有完全喝醉,他抡起的胳膊最终收住了。
  是不是那次无意帮了这条流浪狗,今天它又找他帮忙来了?说实话,跳娃不喜欢狗,他没有闲情逸致逗狗,更不必说这是一条肮脏的流浪狗。就算跳娃喜欢狗,他也帮不了它,一个拣破烂的残疾人,他还想让别人帮他呢!上次完全是歪打正着,不算数的。
  可狗并不知道跳娃的想法,它硬是要把跳娃跟到底。跳娃糊里糊涂地竟走回家来了,他本来是出去巡街的,全让刚才的笑声搅昏头了。跳娃所谓巡街就是在街道上拣破烂,这说法是嘲讽警察的,警察经常跟跳娃过不去,说他影响市容,猫追鼠一样驱赶他。
  跳娃的家在福乐街尽头的一座竹棚里,竹棚坐落在空旷的工地上,工地长满了荒草,荒草掩盖着深深浅浅的地基。这个半拉子房地产工程已经被撂荒许多年了,跳娃容身的竹棚就是当年安顿民工的住所。跳娃在竹棚门口的一摞砖头上坐下来,那条狗也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蹲下来,人和狗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歇了一阵,跳娃站起来朝狗走过去,他要看看这狗到底怎么了。那狗也撑起身子扭头就要跑,跳娃吆喝道,别跑啊,你他妈的不是跟着我吗?那狗不跑了,脑袋伏地屁股高耸着向后蹭,跳娃来到它跟前,这时他看清楚了狗的前肢上有新鲜的创口,显然是刚被人打伤了。
  跳娃不知道该怎么办。流浪狗在这座城市里多的是,福乐街就有好几条呢,它们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时不时就会挨打,即使打死了也没有人理会的。这座城市另外有一条街道叫临湖里,是远近闻名的狗肉街,跳娃也到那里巡过街,听说那里的狗肉很多来自流浪狗。
  想到这里,跳娃似乎闻到了狗肉的香味。跳娃好几年没有吃过肉了,最后一次吃肉是他爹要账去的前一晚上,那好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跳娃觉得这条狗跟他有缘,挺仗义的,知道自己受了伤,活不了多久了,就把狗肉送给了他。
  跳娃试探地去摸狗,那狗缩了缩身子,并没有躲开。跳娃灵机一动,当即解下自己的皮带套在狗脖子上,把它牵到竹棚跟前的一棵树下拴起来,然后进屋去找刀子。
  自始至终跳娃都没有想到要给狗治伤,没有想到这狗可能是找他求救的。在他心目中,这不就是一条流浪狗嘛,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可笑到给这种又脏又臭的无主狗治病?给这种狗治病的人本身就有病!再说了,跳娃即使想到了,他也会心疼钱,他的钱太难挣了。
  在屋里没有找到刀。不是没有刀,只是没有合适的刀。那些四川棒棒留给他切菜用的是一把砌墙抹水泥的瓦刀,它钝得切黄瓜都得拍刀背。
  跳娃只得去找胖钟了。
  要杀狗?
  是。
  想吃狗肉了?胖钟诡秘地一笑。这家伙眼睛上还是戴着那个圆坨坨瓶盖,什么都看得透的。
  我分你一支大腿。
  夏天不能吃狗肉。
  为啥?
  夏天本来就热,狗肉是热性的,火火生炎,烧得你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跳娃咧了咧嘴,胖钟说,要相信科学!你爹就是不相信科学才出事的,我喊他摸零线,他偏偏摸火线。
  跳娃他爹是爬上高压线杆讨账时被电死了,这让跳娃不得不相信胖钟的科学。跳娃在中学也是学过物理的,高压线是不是分火线零线他现在记不清了。其实当年在学校他就弄不清,要是能弄清那么复杂的问题他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拣破烂了!所以他眼下只能相信胖钟,胖钟能把表壳里眼花缭乱的零件捏合在一起,那就是科学。
  如果不能吃狗肉了,跳娃就不知道该把这条狗怎么办。把它放跑吧,它肯定会死,夏天的伤口很容易发炎;不放跑吧,谁养它?要养它首先就得给它治伤。
  先治伤吧,胖钟说。
  跳娃望着他,胖钟继续说,冬天的狗肉那才叫香呢,还是大补!
  治好了谁养它?跳娃问。
  胖钟说,不用我们养,它自己养自己,流浪狗嘛。
  跳娃就更不明白了。胖钟说,放心,它是福乐街的常客,到冬天了只要你一招呼,它就会跟上你的,这狗认人的,它知恩。
  跳娃佩服胖钟的精明,不过他还是说了句,那药钱呢?
  胖钟说,买一瓶碘酒消炎粉什么的,花不了几个钱的。他从兜里摸了好一阵,摸出两块钱,然后对跳娃说,给我五毛钱。跳娃不解,胖钟催促他快点,跳娃掏出五毛钱,胖钟接过这五毛才把两块钱递给跳娃,说我身上没有零钱,这一块五是我的投资,其余算你的。
  跳娃拿了钱要离开时,胖钟才把那柄电工刀亮出来,他对跳娃说,到冬天了就借给你。跳娃说,就这个呀?胖钟说,你嫌它小是吧,他吧嗒一声把那折叠的刀刃打开来,一股白光晃了一下跳娃的眼睛。这是我的工具刀,每天用它裁铁皮的,狗皮有多硬?
  不过胖钟最后自言自语道,到冬天说不定就不吃狗肉了,卖了更赚钱!
  二
  九猫十狗,跳娃现在算是信了。这话是他奶奶说的,猫有九条命,狗有十条命,人才一条命,不经活呀!跳娃是在乡下听奶奶这么说的,后来他进了城,把这话转给他爹,他爹不久就死了。人命硬不过狗命啊!
  你看这条狗,跳娃只给它潦潦草草地敷了几次药,那么重的伤,它不大费劲就活过来了,被打断的腿竟然连伤疤都没有留下,这让跳娃感慨得心里酸楚。
  跳娃摸着自己的右腿,多么希望它也不留伤疤,可他摸到的却是触目惊心的截肢茬口!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伤情是否比狗重,怎么生生地就让人把腿锯掉了呢!他是牵着牛经过村口的公路时牛受了惊,拖倒了他,拖拉机把他卷到了车轮下。后来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了,醒来时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半截腿已经没有了。
  那条狗伤好后竟然不走了,这让跳娃恼火。治伤的那几天狗行动不便,跳娃给它喂过几次食,它大概尝到了当家狗的甜头,索性不当野狗了。跳娃骂道,你狗日的蹬鼻子上脸了!他每天起来都要驱赶狗,他把拐杖扬起来时那狗就往前跑几步,然后停下来望着他,他再扬起拐杖时那狗就再往前跑几步,当他第三次扬起拐杖时,那狗就知道跳娃是真烦它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竹棚。可当晚上跳娃回家时那狗也回来了,它就静静地卧在跳娃第一次拴它的苦楝树下。跳娃想,嘿,你还真赖上我了,反正我不管吃不管喝,你爱待就待吧。
  大概就在此后的第五天晚上吧,应该是入睡不久,跳娃忽然被一阵猛烈的狗叫声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跳娃一个人待惯了,他胆子大着呢,再说他压根就不担心什么,竹棚里除了吸饱血的蚊子,要啥没啥,他还怕偷吗?至于害命,跳娃想一般人不会傻到那种程度,拿自己的好命换一个瘸子的贱命。可是第二天街上人们的议论把跳娃吓出了一身冷汗,大家说今天凌晨警察在临湖里那边击毙了一个歹徒,是全国通缉的要犯。那家伙在邻县杀了三个人,逃跑中抢劫又杀了一个人,被追捕了半个月,昨晚流窜到这里来了。大概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偷窃一个在立交桥下睡觉的叫花子的干粮时被发现了,他刺伤了叫花子,被巡夜的警察追到临湖里,他用砖头砸伤了两个警察,最后被打死在湖边了。跳娃猛然醒悟到昨晚外面的动静说不定就是那个逃犯弄出来的,他大概是想到竹棚里找食物的,福乐街当地的人一般不会半夜三更跑到他那个破地方串门的。那是个亡命徒,他已经杀了四个人了,根本不在乎再多杀一两个。
  多亏了狗哇!
  跳娃不再赶狗了,他们之间相安无事。白天他们一起离开竹棚,各自到福乐街讨生活,晚上跳娃回家,那条狗就来守夜。
  这条狗就这样渐渐地融入了跳娃的生活,他们的关系眼看要变得亲密起来了,可是就在这时忽然发生了一件事,让跳娃对狗彻底绝望了。事情是这样的,跳娃由于腿脚不便,他曾经和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有个约定,他拣回的废品就堆在自己的竹棚里,隔一段时间废品站派人上门收购,其中的运费当然在跳娃的所得款里扣除。跳娃不可能自己把一大堆废品弄到收购站去,对正常人来说这不是问题,可对他来说就是大问题;如果每天去交售的话他拣拾的废品又太少,收购站嫌啰嗦。这是跳娃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特殊待遇,废品站老板一来是看在跳娃是残疾人的分上,同情他,二来是觉得跳娃是个长期客户,所以给他破了例。以往的情景是,如果跳娃在家,那就当面结算,如果不在,收购站的人就直接进屋装废品,结算留到下次再说。竹棚的门从那以后就不锁了,好在他的屋里除了废品还是废品,没有什么好东西让人惦记。既然别人不惦记,跳娃自己也就不惦记了。
  可是那条狗却惦记着。
  这次收购站的人来了后,跳娃恰好不在家,他们就直接动手了。就在他们把废品装进编织袋往出拖时,那条狗忽然出现了,它大吼一声就扑将上去。那天也是活该有事,往常差不多都是跳娃先回家,狗后回家,可今天却偏偏是狗先回来了。狗和人都有些出乎意料:狗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那两个收购站的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里会忽然冒出一条愤怒的狗。一条忠实的狗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它一下子就把一个正在愣怔之中的小个子扑倒了,他是收购站的小工,另一个胖子还算神勇,他是开车的司机,慌乱之中摸到了一根树枝,护住了自己,同时也阻止了狗去咬小工第二口。万幸的是跳娃这个时候赶回来了,及时喝住了准备再次出击的狗。
  结果是悲惨的。那个小工到医院去打了狂犬病疫苗,花了三百五十多块,另加疗伤费用和误工补贴五百多块,这差不多是跳娃一年的收入了。这还不算,废品站的老板死活不愿意再上门收购了,这对跳娃是致命的打击,基本上是断了他的活路了。
  跳娃气疯了,他看狗时眼珠子都要射出来了。他手不择物,摸起自己叉废品的铁钎子朝狗猛擂过去,狗没有防备,嘭的一声就像擂鼓,狗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它怎么也没有想到跳娃会打它,而且出手这么狠。它跳起来落地后立即把头伏到地上,发出委屈的呜呜声。跳娃不管不顾,又朝狗头上擂了去,狗凄厉地哀嚎着,在地上打着滚。跳娃今天铁了心要结束这条狗的性命了,他扬起铁钎再次狠狠地擂下去,由于狗仍在打滚,躲过了这凶狠的一鞭。
  狗看出跳娃今天的杀机了。它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仓皇逃命。可它的逃跑是犹豫的,或者是不愿相信跳娃真的要置它于死地,或者是对跳娃还有眷念,它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着跳娃。这就更加逗起了跳娃的怒火,他把这当作是对他的挑衅。这情景很像父母打小孩,如果小孩聪明,立即跑得无踪无影,父母的气因为没有靶子最终也就消散了;如果那小孩是个犟牛,硬撑在父母面前,明摆着就是向父母示威:你打吧,有能耐你把我打死!那父母的火气就会越来越大,打得也就会越来越狠。这狗现在犯了比犟小孩更愚蠢的错误,它的跑跑停停在跳娃看来不光是在向他示威,更是对他的嘲弄:有本事你追过来打嘛!它明知道跳娃是少一条腿的。
  跳娃的火气冒出头顶,头发都成火把了。他一路追杀,那狗且看且退,双方轻车熟路地又到福乐街了。福乐街的居民们又观赏了一场人狗大战的好戏,他们的欢呼声惊动了埋头工作的胖钟,他顾不得摘下眼睛上鼓凸凸的放大镜,赶紧跑过来拦住跳娃。
  嗨,夏天还没有过完呢,你就这么着急!胖钟喊。
  跳娃不理他,仍旧扑过去要打。
  就是杀狗也不是这种杀法,要相信科学。胖钟再次喊。
  跳娃还是不听,抡起的铁钎险乎打到胖钟身上。胖钟这下生气了,他拽住铁钎夺了过来,朝跳娃吼道,我告诉你,这狗还有我一半呢,不能由你胡来!
  跳娃被镇住了,胖钟把他拉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抽出一条凳子让他坐了,询问事情的缘由。跳娃讲了狗伤人的经过,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说他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本来打算今年春节回趟老家,给奶奶买一副助听器,这样就能把父亲死在城里的事给奶奶说清楚了。奶奶一直不知道她儿子在城里遭了难。可是现在这些钱全打水漂了。
  胖钟拿出一条黑不溜秋的抹布蹭了蹭跳娃的眼角,眼泪擦掉了却抹上了两绺淡墨色的油迹。胖钟说,这样你就更不应该打狗了,现在把它打死了一钱不值,留到冬天卖了它还能挽回一点损失呢。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跳娃刚才气昏了头,在胖钟的劝说下他慢慢平静下来了。跳娃可以饶过这条狗,可只要这条狗在,收购站的人就不上门,他们不肯饶过他呀。
  你把它赶走呗。胖钟出主意。
  我赶不走它呀,跳娃说,能赶走早就赶走了。
  胖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说,那就别赶了,万一那狗真跑了就便宜了别人。
  跳娃觉得这不是在说车轱辘话吗,胖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不过胖钟很快就想出办法来了,他说,有什么难的,把狗拴起来不就完了!
  拴起来就意味着这狗彻底变成家狗了,也就意味着主人必须完全把它养起来。问题是跳娃现在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怎么可能再添丁加口呢?
  跳娃对胖钟说,拴在你这里怎么样?
  胖钟说,你开玩笑吧,拴在这里还有人敢到我跟前修表吗!
  事情又回到开头了。跳娃真是无路可走了,胖钟想了一会儿,好像是经过了很艰难的选择,他说:我帮你送,不就是几袋塑料瓶嘛,借一辆板车一次就拉完了。
  跳娃没有想到胖钟会有这种义举,他望着胖钟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胖钟说,别这样,别这样,你父亲当年帮过我,我刚进城时没有地方摆摊,摆谁家门口都不让,他把我领到你家门口。直到今天我还在这里摆着。
  这件事跳娃知道,当时他在二楼阳台上可以看见这个胖乎乎的修表匠,修表匠戴上那个黑圈圈放大镜后特别好笑,怎么看都像黑眼圈的熊猫。他明白父亲的用意,他是怕他一个人关在屋里闷得慌,给他找了一个伴儿,城里的小孩是不跟他玩的。那时候父亲让他在家复习功课,准备应考城里的中学。他学腻了的时候就跑到楼下去看胖钟修表,胖钟其实不叫胖钟,至于叫什么他至今不知道,因为他是修钟表的,加上他矮矮胖胖的像座钟,跳娃就叫他胖钟。胖钟笑着说那我就叫你跳蛙吧,跳娃问为什么,胖钟不答,他拉开工作台的抽屉,从里边拿出一个铁皮青蛙的玩具来,然后吱纽吱纽地旋紧发条,手一放,它就在工作台上蹦哒蹦哒地跳起来。跳娃觉得太好玩了,就让它跳到自己的手上。跳娃知道胖钟的意思,不就是暗示他一跳一跳的走路姿势像这个跳蛙吗?多可爱的跳蛙呀,即使这个名字有羞辱他的成分,他也认了。胖钟问,喜欢吗?跳娃点点头。胖钟说可惜这是给别人修的,要不就送给你了。跳娃说,谢谢你了,你已经送给我一个名字了。跳娃自己念叨着跳蛙跳蛙跳蛙,最后对胖钟说,把跳蛙的“蛙”改成娃娃的“娃”吧。胖钟说,好吧,随你的便吧,名字是你的,你怎么改都行。从此跳娃就有了这个名字,其实跳娃的原名不是这样的。
  那个跳蛙还在吗?跳娃忽然问。
  跳蛙……胖钟终于想起来了,噢,那个玩具,都三年了,早还给人家了。
  是啊,跳娃自言自语着,都三年了!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看了看身后的两层楼,楼身披满尘土,窗户上的玻璃连反光都没有了,防盗网锈迹斑斑,随时都有塌下来的可能。二楼阳台的那些花盆还在,可是里面早就没有绿色了,三年前那些花盆里种的全是庄稼。由于交不起一万五千元的择校费,跳娃后来就辍学了。买了这座房子,他们已经一贫如洗了。
  这屋子现在还闲着吗?跳娃问。
  胖钟说,听说买这地方的人根本就看不上你家的破楼房,他们相中的是这里的地皮,现在这里的地皮翻跟头涨价,他们是等好价钱转手呢!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忽然传来一阵嗷嗷的狗叫,跳娃一看,原来当街停着一辆小车,一个留板寸头的瘦高男人疯狂地踢那条狗。这狗大概刚才被跳娃打懵了,糊里糊涂地竟然连车也不会躲了,挡了别人的道。跳娃赶紧蹦噔蹦噔地跳过去,拦住板寸头,板寸头气势汹汹问,这狗是你的吗?跳娃点头,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跳娃,厌恶地朝他摆摆手说,滚吧,好狗不挡道,你知道吗?
  跳娃气恼地朝那狗吼道,滚吧,好狗不挡道,你知道吗?那狗这才如梦初醒,惶惶然地朝回家的地方跑去了。跳娃气哼哼地跟在狗后面。
  胖钟朝着跳娃的背影喊道,废品我可以拉,可租板车的钱你得出啊。
  三
  其实后来也没有租板车,跳娃找到了一种奇特的运输方法,不但可以运货,而且可以运人!
  这是跳娃从电影海报上学来的。那天跳娃到福乐电影院门口去转悠,那里经常有观众随手抛洒的废品。在电影院门口的宣传橱窗里,他无意中看见了那张名叫《南极大冒险》的电影海报,立刻被它吸引住了。跳娃并不是要看电影,他看不起,一张电影票十块钱呢。吸引他的是海报上的画面:冰天雪地里一群狗拉着一架雪橇。这情景让跳娃眼睛一亮,一个念头浮上心间:狗能拉雪橇,为什么就不能拉车呢?
  跳娃想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虽然物理学得差,但凭想象也知道有轮子的车子绝不会比在雪上硬蹭的雪橇阻力更大。关键是车子!他到哪里去弄车子?
  跳娃想到了胖钟,胖钟是凭手艺吃饭的,或许他有办法。
  胖钟说,买一辆板车吧。跳娃说,你以为狗是骡子还是马?胖钟说,是大了些。他琢磨了半天,最后一拍手说,有了!跳娃说在哪里?胖钟指着街道对面的一家小卖铺说,就在那里。跳娃不解,胖钟拉着他过了街道,到了那家铺子门前,指着竖在柜台前面的一台冰箱说,就是这个。跳娃还是纳闷,这里的小卖铺为了招揽生意,通常把装满饮料和啤酒的冰箱摆在当街上。胖钟对跳娃说,你往下看。跳娃这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为了挪动方便,那些冰箱被放置在有轱辘的底座上。底座就是有四个轱辘的小车子啊。
  胖钟说,这东西五金店里有卖的,我们给它上面铺上木板,就是车子了。
  这年秋天的一个早晨,福乐街的居民们被一个奇特的情景吸引住了:一条狗拉着一辆矮轱辘的平板车,上面坐着一位手牵缰绳的瘸子。福乐街的人见过马拉车驴拉车牛拉车骡子拉车,可从来没有见过狗拉车!他们惊讶地看着这辆新奇的车子从街上晃晃悠悠地驶过,不由得给瘸腿驾驶员鼓掌喝彩。
  拉车的狗当然就是那条流浪狗。
  突如其来的掌声让狗受了惊,它猛地一使力,车子呼地加速了,跳娃紧张得不得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勒缰绳,没想到缰绳啪地拍到了狗肚子上,那狗误以为要加速,跑得更快了,车子好像飞起来了,可是飞到了马路牙子上了,狗和人都摔得四蹄朝天。
  很显然,拉车的和驾车的都还不习惯,他们是首次上路练车。跳娃在地上挣扎着,一直在修表摊上注视着跳娃练车的胖钟看到车翻了,急忙赶了过来,把跳娃扶了起来,万幸没有摔出什么毛病来,他把颠覆的车子弄正了,让跳娃坐到车子上,跳娃气急败坏地朝狗骂道:我操你妈!还抡着拐杖要去打狗。胖钟把他拦住说,算了算了,它妈可是母狗啊。大家又开始笑。
  那狗一脸的无辜。
  胖钟说,我给你牵着狗吧,让它先学习学习。车子再次行驶起来就平稳多了,跳娃觉得这情景很像乡下培训新驭手,那时都是赶车的师傅在前面牵牲口,徒弟坐在辕头上驾驶。他连声对胖钟感谢,胖钟说,不用谢,以后我也要借这车子使一使的,起码坐它兜兜风,除了福乐街,这座城市别的地方我还没有去过呢。跳娃说那没有问题。
  胖钟说,你看这满街跑的汽车都有名字的,你这车也要起个名儿吧?
  跳娃想了想说,不是有一种汽车叫宝马吗,我们这车就叫宝狗!
  宝狗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跳娃的生产方式。跳娃以前是这样工作的:他肩挎一个硕大的编织袋,手提一根一米多长的铁钎子,看见地上的易拉罐或塑料瓶,先用唯一的一只脚把它踩扁了,然后用铁钎子把它扎起来再取下来装进编织袋。对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来说,在地上拣一个塑料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要弯一下腰就行了,可对跳娃来说,这却是千难万难的一件事。像别人那样弯腰屈体他根本做不到,他只有一条腿,如果弯曲就会坐到地上,两边腋下又都撑着拐杖,腰是弯不了的。为了代替那个简单的一弯腰,跳娃必须实施一系列复杂的动作,并且必须借助工具。铁钎是胖钟给他加工的,实际上很简单,他从工地上拣来半截钢筋,胖钟把一端锉成尖尖的锥形就可以了,就这样胖钟还是要收加工费,他让跳娃或者给他一块钱或者给他买一瓶矿泉水,跳娃选择了后者,他没想到胖钟一口气就把水喝完了,连一滴都不给跳娃剩,还不住地咂嘴说,甜,甜,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甜的水,惹得跳娃不住地咽口水,最可恶的是他竟然还把瓶子扣下不给跳娃,说要把它留做纪念品。
  铁钎是跳娃延长的手,可这手不能抓,只能戳。就是戳也不好戳,圆形的东西一戳就会滚,所以跳娃碰到易拉罐或塑料瓶先要把它踩扁了,然后扎。可扎也不好扎,劲道要掌握好,如果是金属的易拉罐,扎轻了扎不透,可如果是塑料的瓶子,扎重了就会扎得稀巴烂。
  这样的工作效率当然不高。
  可有了宝狗就不一样了。首先是运动的速度提高了,以前是靠双拐支撑,现在是四轮驱动,想去哪里只要一抖缰绳就行了,多方便;其次是彻底解决了弯腰问题,平板车是小轮的,距地面就二十多厘米,现在人坐在车上伸手即可触地,地面的任何东西都一览无余。
  对跳娃来说,这种工作效率真是一天等于二十年啊!
  更让跳娃没有想到的是,宝狗不光改变了他的生产方式,而且还改变了他自身的形象。这说起来非常有戏剧性。那天跳娃驾驶宝狗在福乐街巡街,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紧接着开过来两辆警车,警车的高音喇叭吆喝着:请行人和车辆一律靠边,迎奥运万人环城长跑队伍即将通过!跳娃和他的宝狗被这种汹汹气势吓着了,他们赶快躲到街边。警车驶过之后,黑压压的队伍就铺天盖地而来,这些人每人都拿着小红旗,肩上斜披一条彩带,上面印着“平凡岗位,奥运先锋”的标语。队伍的四面八方还竖立着一些大旗,大概是各个单位分界的标志。这些人跑步通过福乐街,卷起漫天尘土。
  按跳娃的经验,凡是遇到警车开道的事,最好躲得远远的,以前就是因为腿脚不灵便,躲得稍微慢了一点,马上就挨剋了。有一次大概是高级领导视察这里吧,跳娃明明是已经躲开了,可还是被开道的警察给抓了回来,就近送到福乐街派出所审查,他们对他手中的铁钎兴趣盎然,反复研究了无数遍,最后让他留下住址身份证号码才把他放了出来。可是宝狗没有这样的经历,它在长跑的队伍刚刚过去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了,而且是在跳娃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尾随着队伍追过去了。
  跳娃拽紧缰绳勒狗都勒不住,原因是狗看见了长跑队伍中叮叮当当扔下的矿泉水瓶,它已经陪跳娃工作好久了,知道主人最感兴趣的是什么。万幸那天跑在队伍最后面的是某个学校的中学生,他们嘻嘻哈哈的,把这种集体活动当作紧张学习之余的野外放风。他们不但对紧跟在他们后边的狗车没有恶意,反而把它当作玩儿的好道具。他们有意把空水瓶朝它抛过去,逗引它对他们紧跟不舍,他们还把队伍闪开一个豁口,让狗车驶进队伍中。跳娃紧张得不得了,可狗却非常兴奋,怎么也拢不住。有一个学生把自己肩膀上的彩带给狗裹到脖子上,故意把“奥运先锋”四个字亮在外边。另一个学生给跳娃塞了一面小红旗,跳娃惶惶然地拿在手中,没多久又有一个举大旗的男生大概举得太累了,硬把它塞给跳娃,跳娃只得把那面小旗子插在自己的后领口上,然后使出全身力气撑住大红旗。大红旗在狗车上迎风招展,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学生们看到自己的恶搞效果不错,高兴得嗷嗷乱叫。
  队尾的喧哗招来了随队采访的晚报记者,他恰好看到了狗披彩带跳娃高擎红旗的场面,这是一个善于抓新闻的资深记者,他当即按下了相机快门。
  当天的《邺城晚报》在报道这次迎奥运万人环城长跑活动时配发了这张引人注目的照片,照片的下面是一行文字:“身残志不残,奥运在心间!”
  跳娃和他的宝狗在邺城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从那以后大家见了跳娃都喊:奥运狗!奥运狗!胖钟心里酸溜溜的,对跳娃说,你听,别人都骂你哩。跳娃说,我高兴!
  四
  宝狗这名字起得吉祥,现在这条狗对跳娃来说真成了宝贝了。跳娃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原先铠甲似的泥垢脱掉了,显出金灿灿的毛发,就像镀了金身一样。跳娃也不让狗流浪了,每天和自己一起搭伙,他吃啥狗吃啥。到了晚上他就把狗拉进了屋里,狗开始不愿意进去,后来在跳娃三番五次地拉扯下,诚惶诚恐地进了屋,拣一个离跳娃睡床最远的屋角小心翼翼卧下来,身体尽量贴紧墙根,再后来它也慢慢地习惯了,不再拘束了,晚上自己进屋,随便找一块地方就四仰八叉地睡了。
  宝狗成了跳娃的忠实搭档,白天不用说了,它是平板车的发动机。到了晚上,它就成了跳娃解闷的工具。没有宝狗以前,跳娃最怕夜晚。他不是胆小,是孤单。他经常枯坐在稠浓的黑暗中,茫然地瞭望夜空,思念远方的奶奶和死去的父亲。远处有城市的嘈杂,可他的内心却一片空寂,偶尔一只小鸟被什么惊飞了,划过他眼前一头撞进另一处的黑暗,让他陡生凄凉。他感觉自己就像这鸟儿一样,进入这座城市纯粹是误打误撞。父亲当时买那栋房子就是为了给他买一个城市户口,那时邺城的房地产失控,泡沫破碎后留下了大量空置房子,当地政府为鼓励人们买房,出台了买房搭配城市户口的优惠政策,父亲毫不犹豫就出手了。父亲在城里苦干了五年,从一个建筑工地上挑水搬砖的小工干成了包工头,终于给儿子谋下一个好前程。在父亲看来,瘸了腿的儿子在农村只能是废物,进了城吃了商品粮就是公家人了,公家人公家总要管的。那时候送城市户口是按房屋面积配给的,尽管当时房价非常低,但父亲倾其所有也只够买配给一个户口的房子,这个房子的户主当然就是跳娃了。
  不过现在有了宝狗,跳娃就不再孤单了。在吃了晚饭到睡觉前这漫长的三四个小时里,跳娃让狗变着花样陪他玩。他学狗叫,狗叫一声,他叫一声,然后叫成一团,在这高声的嘶吼中跳娃觉得特别痛快。叫累了跳娃就让狗找东西,他随手拣起一件什么东西远远地扔出去,狗立即像箭一样射向远处的黑暗,很快就叼回一只鞋子或者一片瓦砾,如果找对了,跳娃就会奖励它一口剩饭,如果错了跳娃就当下一个巴掌。
  有时候很晚了跳娃也没有瞌睡,他就会驾驶他的宝狗到街道上去兜风。白天车子只能靠墙走,有警察管着他,他本人没有驾照,他的宝狗没有牌照,是黑人黑车。晚上警察下班了,他就可以尽兴了。跳娃大声地吆喝狗,像一个神气的驭手,把狗驱赶得疯了一样。街道两边的景物都虚幻了,路灯的光拉成了一条长线,跳娃的头发好像离开头皮,耳朵里灌满了呼呼的风声。跳娃有一种幸福的眩晕,这是他从未体会到的强烈的快感。对于腿脚残疾的跳娃来说,他的生活常态是慢,快只是他的梦想,可现在这梦想实现了!他忽然就脱口而出,唱起歌来:
  我是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呀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唱着唱着,泪水忽然就夺眶而出,跳娃不由得哽咽起来,他索性放声大哭,让自己痛快地哭一场……
  这样的狂奔结束的时候,狗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大汗淋漓。
  很显然,跳娃这时候虽然离不开狗,可他还是把狗当牲口使唤,为了给自己找乐,有时甚至不惜去折磨狗。直到那年的初冬发生了这样的事,跳娃才认识到了狗的灵性。
  那天晚上跳娃跟狗唠嗑。每天晚上睡觉时跳娃都要对着狗说一阵话。跳娃跟狗唠嗑的话题是不确定的,但大致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当下生活的感受,一是过去生活的回忆。一般情况下是跳娃躺在床上说,狗趴在地下听。跳娃是不看狗的,他只当是有人在旁边听,一看狗这感觉就被破坏了,但狗却自始至终看着跳娃,一直看着跳娃说着说着说出了鼾声。
  那天晚上跳娃给狗讲起了他在乡下上学的事情。他说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们班上转来了一个插班生,是一个胖乎乎白生生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女生,叫丹丹,父母在城里工作,听说被派往外国搞什么工程去了,在家没人管,就转回老家来了,让爷爷奶奶带。她是城里出生的,讲的是让跳娃他们惭愧的普通话,跳娃他们虽然在学校也学普通话,可他们的普通话讲得野腔野调的,她大部分听不懂,跟别人沟通有困难,因此很不合群。下课的时候,班上的女生都围成一个圆圈踢毽子,她一个人远远地站在旁边看,那些女生玩得兴高采烈的,没有一个人招呼她。有时毽子从圆圈里踢出来了,她就殷勤地跑过去给人家拣回来,可是依然没有人邀请她加入游戏。她被大家孤立了,大家孤立她不光因为她听不懂他们说话,还因为她白得过分的皮肤和书包里总是掏不完的新鲜玩意儿,比如能发光的钢笔和能唱歌的文具盒什么的。尽管她曾讨好地送过彩色铅笔、公仔卡片等东西给别人,可她还是不被大家接纳。有些人拿了她的东西,背后还戏谑地叫她蛋蛋,嘲笑她长得太圆了。
  跳娃不是这样,丹丹送给他一个魔术圆珠笔,笔杆上的图案是可以变化的,只要把笔甩一下,笔杆上的阿童木就会变成米老鼠或唐老鸭。他很感激丹丹,就想送一个礼物给她,可他没有钱买东西,只能想办法自己做。可做一件什么东西呢?毫无疑问应该是丹丹最喜欢的。那丹丹最喜欢什么呢?跳娃发现,每当别的女生踢毽子的时候,丹丹总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替别人拣毽子的时候她总会留恋地抚摩一下毽子上油亮亮的鸡毛。
  跳娃决定给她做一个鸡毛毽子。
  做毽子需要三件东西,麻钱、公鸡毛和雁翎。麻钱做底盘,鸡毛做羽子,雁翎做插管。前两件东西好找,麻钱跳娃家里就有,鸡毛更好办,随便逮住那只公鸡薅一把就行,唯独这雁翎不好找。没有雁翎,底座和鸡毛就装配不起来。当然,也有可以替代的,只要是管状物,能插进一撮鸡毛,跟底盘缝在一起就行,比如一节很细的竹子或者塑料管。可正宗的鸡毛毽子是用雁翎的,雁翎的管子轻,而且上面有一道一道的花纹,漂亮。这鸡毛毽子是送给丹丹的,跳娃一定要做正宗的,绝不将就。
  可到那里去找雁翎呢?唯一的机会是等待天冷了,北方的大雁要到南方过冬,那时候路过的大雁往往会成群结队地降落在跳娃家乡的麦田里,啄食麦苗补充体力。冬天的麦苗是不怕吃的,因为露出地面的叶子反正要被冻干的,来年春天它会重新发芽,因此农民并不驱赶大雁,相反倒很欢迎它们,因为大雁拉出来的粪便是一坨一坨的碎麦叶,那是喂猪的好饲料,男女老少都到田野里去拾雁粪。那么多的大雁吃东西,总会有一两根雁翎掉下来的,跳娃就等待着这个机会。
  可他没想到等来的是个暖冬,天老是冷不下来,往年都要穿棉袄了可现今穿夹袄都出汗。天不冷就没有南飞的大雁,跳娃每天放学了都去田野里溜达,他怕万一他坐在教室上课的时候有大雁悄没声息地光临过,可每次跳娃都失望而归。
  更让跳娃着急的是丹丹的眼睛。那里边淤积着越来越多的孤独和忧伤。由于听不懂满口醋熘普通话的老师讲课,她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现在她经常一个人发呆,别人或许没有注意到,可跳娃发现了。有时即使课间休息了,别人都疯了似的在外边玩耍,只有丹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呆呆地望着窗外茫然的天空。
  跳娃想让她高兴起来,他觉得一个漂亮的鸡毛毽子一定会让她高兴起来。
  可那一年的大雁迟迟不来!
  一直等到那一学期的结束,丹丹又转学到她姥姥家去了,那是另外一个城市。
  硬是等不来大雁,他妈的!跳娃气恼地朝狗咆哮。
  讲完这个故事的第二天早晨,狗早早地就醒了,它用爪子喀嚓喀嚓地扒拉屋门,响声吵醒了跳娃,跳娃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他下床把门栓拔开,门刚打开一个缝,狗就急不可待地挤了出去。跳娃跟出门来,狗已经朝远处奔走了,跳娃喊它也不理。
  这是那只狗由野狗变成家狗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跳娃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它干什么去了。一直到了晚上狗也没有回来,跳娃有些慌了,他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躺在床上支棱着耳朵,到天亮也没有听见狗的声息。
  第二天他坐不住了,赶紧去找胖钟,向他问个主意。胖钟说,肯定是发情了,找母狗去了。
  跳娃说,狗是春天发情的吧?你讲不讲科学!
  胖钟说,有的就在冬天发情,这也是科学。不过,胖钟接着说,你也要到街上找找,最好去临湖里看看,冬天狗肉值钱。
  胖钟的话提醒了跳娃,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太有可能了,冬天有很多人专做这种生意,他们在街上逮住狗,不管是野狗还是家狗,都往那里送,赚昧良心的钱。
  一到临湖里,跳娃的头都大了。这里一街两行有近百家狗肉店,早晨正好是宰狗的高峰期,凄厉的狗叫震耳欲聋。这种惨烈的声音让跳娃毛发倒竖,可来这里赶早市的人熙熙攘攘,若无其事,他们要的就是这种现杀现卖的狗肉,新鲜可口。正因为有这么多人爱吃狗肉,临湖里的生意才这么火爆。跳娃真不明白在邺城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乡下人是不吃狗肉的,那是造孽,跳娃记得奶奶就说过:牛是爹,狗是娘,骡马驴羊不能尝!
  跳娃从街口一家一家地找。有些店家把待宰的狗用笼子圈起来放在门前,由顾客挑选好了宰杀,这样的地方跳娃看一眼就能知道有没有他的狗;有些店家只在铺面上悬挂杀好了的狗,要找狗只能向店家打听或者冒险到后院去看。在这过程中跳娃见识了惊心动魄的杀狗惨剧,真可谓杀法各有奇妙,场面惨不忍睹。有的杀狗用铁锤,八磅锤抡下去狗头当即开花,狗连哼一声都来不及。有些杀狗是掐,不是用手,而是用一种特制的O形钳子,卡在狗脖子上使劲箍,不到几分钟就闷死了。有些还想喝狗血的就得动刀子了,据说狗血是壮阳的上品,特别是那种高大威猛的公狗;杀这种烈性狗有技巧,就是用食物把它骗到双扇门前,然后忽然关门,把狗脖子卡在门缝中,迅速出刀,割断它的喉管……
  跳娃战战兢兢地走完临湖里,他唯一的那条腿软成面条了。出了街他扑通一声就瘫坐马路牙子上了,紧接着一阵掏心掏肺的呕吐。他要把刚才吸入的血腥气全部倒干净。
  幸好没有找到!
  那宝狗到底去了哪里了呢?
  回到竹棚,跳娃又担心起来,毕竟宝狗还没有回来,今天在临湖里没有找到不等于昨天它没有在那里遭难,它是昨天就失踪的嘛。
  这太有可能了!他差不多可以肯定宝狗已经被人下肚了。多么健壮的一条狗啊,这半年来它在跳娃这里过上了安稳的家狗生活,心宽必然体胖,走在街上多招人眼睛啊,那些人能放过这样一条赚大钱的狗吗?跳娃现在已经依赖宝狗成习惯了,他不敢设想没有宝狗的生活,最起码那满屋的废品就把他整死了,他怎么把它们弄到收购站去!
  到了黄昏,跳娃依然坐在竹棚门口等着狗。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那条狗忽然从暮色中跳到了跳娃跟前。跳娃的惊喜从天而降。
  狗叼着一件东西,它把它轻轻地放在跳娃面前。跳娃一看,啊!大雁!一只还在扑棱翅膀的大雁!
  跳娃一下明白了。他的眼泪哗啦一下涌了出来。
  跳娃当下抱住狗,狗喘得跟拉风箱一样,浑身粘满泥巴。他不知道狗跑了多少路,到了什么地方才找见大雁的,又是怎么逮住大雁的。城里是没有大雁的,只有乡下而且是偏僻的乡下才会有大雁落脚。这季节正是大雁南飞的时候。
  宝狗,你真是宝狗啊!跳娃泣不成声,这次他是面对面地朝狗说的,他现在知道狗是听得懂的。
  狗伸长舌头舔着跳娃的眼泪。
  五
  大雁事件后不久,跳娃开发出了宝狗的一个新功能:自动拣废品。这简直太神奇了!不过再神奇的事情也是有来由的,跳娃以前就训练过宝狗叼东西,他无论把什么东西扔到哪个旮旯,宝狗都能找回来。宝狗的这个本事曾经让跳娃心生奇想:如果宝狗能像现在叼东西这样到街上去把废品叼回来多好!不过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现在狗叼东西是先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有确定的嗅源,然后它凭借着发达的嗅觉去寻找那个嗅源,这是一对一的关系;而如果让狗自己去拣废品,首先就没有确定的嗅源,狗凭什么去寻找目标?这是零对一的关系,除非你能给狗说清楚让它搜索的对象,否则狗的脑袋就一片空白。可你能给狗说清楚吗?那时候跳娃觉得给狗说清楚的本事他是有的,可狗有本事听明白吗?狗要是听明白了那还叫狗吗?跳娃自己先笑了,试也懒得去试一下。
  大雁事件让跳娃再也不敢轻视宝狗了,他决定试一试。那天他把宝狗叫到屋里的废品堆跟前,从中找出邺城最流行的暴爽牌矿泉水塑料瓶,让它辨认,然后连比带划给狗说明了他的意图,最后拍拍宝狗的脑门说:兄弟,看你的了!宝狗飞一般从屋里奔了出去,大约几分钟后就回来了,它把叼回的空瓶子放在跳娃面前,围着跳娃蹦蹦跳跳地转圆圈,不时兴奋地叫几声,意思是说:哥们,怎么样!
  跳娃真是服了,他再次把宝狗叫到废品堆前,这回他把所有那些在邺城可以见到的矿泉水瓶、饮料瓶都让宝狗辨识了,对宝狗说:兄弟,以后就劳驾你了!
  宝狗立刻掉头跑了出去。
  从此在福乐街以至邺城的其他地方,人们经常可以看见一只狂奔的狗,口里叼着矿泉水瓶或饮料罐在车流和人群中穿梭往来,跑累的时候它会把东西放在路边喘几口气,可一旦发现有人企图靠近它的猎物,它就立即叼起来继续狂奔。
  福乐街的人都认识它,知道它是瘸子的宝狗。大家惊叹这真是一只神奇的狗,狗看家护院是本分,狗逮老鼠虽然稀奇也还有,狗破案狗缉毒在电视上也见识过,唯独这狗拣破烂算是让他们开眼界了。
  跳娃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简直就是地主!真的地主他没有见过,地主的福他没有享过,但他学过的课本上有揭露地主生活的课文,说他们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他现在基本上就是不劳而获,每天只坐在家里等着狗把废品拣回来就行了。之所以说“基本上”,是因为他多少还有些付出:给狗一些奖赏。这种奖赏开始是物质的,后来就改为精神的了。物质的奖赏是糖果,跳娃以前在乡下时吃过一种叫“豆豆糖”的东西,一毛钱买一袋,每袋十粒,每粒就绿豆那么大。他现在就想买这种糖果,可跑遍邺城都没有,气得跳娃大骂这鬼地方还不如乡下。他只得买大白兔奶糖,这种糖贵得要命,他把它嚼碎了,每次宝狗叼回一个瓶子,他就喂它米粒大的一块,然后拍着狗的脑门说:名牌的,知道吧?宝狗吧嗒吧嗒地咂着嘴,高兴得汪汪汪叫。到后来,跳娃核算了一下生产成本,连大白兔也省了,每次只象征性地拍拍狗的脑门子,算是精神鼓励,宝狗也不计较,立即屁颠颠地劳动去了。
  这只勤劳的狗在福乐街的名气越来越大,越传越神,渐渐地就传到外面去了。有一天一位晚报的记者跟踪了这只狗,他要为该报第四版的社会新闻“百姓话吧”写一篇有趣的文章。当他见到这只传说中的奇狗时,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可他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记者一路尾随狗,狗停他就停,狗跑他就跑。当他气喘吁吁地追到建筑工地的竹硼时,看见了在门口迎接狗的瘸子,记者当即想起来他曾经拍过的一张照片。这是一个有深度的题材!记者的职业素养告诉他金子往往是埋在地下的,他对跳娃的生活做了详细采访,在屋里屋外拍了好多照片。几天后《邺城晚报》刊登了这篇题为《奥运狗的后续报道——义犬和他的残疾主人》的文章,文章多处出现了“底层”、“弱势群体”等新鲜名词,还配发了多张狗和跳娃与破竹棚的照片。
  这篇文章感动了邺城的很多人,让宝狗继上次出名之后再度爆出大名。邺城的很多人喝了矿泉水和饮料之后都舍不得当下把瓶子扔了,他们总是捏在手里等待宝狗的出现。有些家庭把积攒的瓶子装到袋子里,等到宝狗从他们家门口经过时挂在它的脖子上,看着宝狗远去的身影很多慈祥的老头老太太泪眼婆娑。
  由于生产方式的改变,跳娃感到自己明显地富足了。比如说以前他从来是不吃菜的,只给饭里放点盐就行了,现在酱油拌饭是天天吃的,偶尔也去菜市场逛逛,称一把便宜的蔬菜回来,路过胖钟的修表摊时,故意把拐杖在地上戳得山响,引起胖钟的注意,胖钟惊讶地说,嗬,你也赶集了?跳娃说,便宜,才一块钱一斤。其实跳娃买的是下脚菜,两毛钱一大把。见胖钟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跳娃想,下次我买一吊肉回来,看你的眼球不掉下来!可跳娃终归没有买肉,他在肉摊上转过无数遍,最后还是咽着唾沫离开了。他觉得自己倒也罢了,反正长时间不吃肉好像也不知道肉是啥味道了,他是为宝狗抱屈,狗本来就是吃肉的,况且自己现在的幸福生活也是狗带来的,而他却一直没有给狗打打牙祭。跳娃在心里给狗许了愿,到年终吧,除夕晚上一定让狗大嚼一顿。
  除了改善伙食,跳娃还维修了自己的住处。当年那些四川籍民工给他留下的这个竹棚本来就是一个临时建筑,四面漏风,夏天倒也凉快,可冬天就受罪了。前几年把跳娃冻得要死,可他手头没钱,只能干挨;现在有钱了,今年的冬天也到了,跳娃要把竹棚整修一下。他买几丈农民盖大棚的塑料布,把竹棚外面绕圈围了一层,这既挡风又好看,简直可以说是豪华装修了,整个竹棚看上去很像一座洁白的蒙古包。
  跳娃还添置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说买了一把菜刀,以前那个瓦刀太不好使了,切豆腐勉强可以,切青菜就有些困难,更何况除夕晚上还要切肉呢。跳娃还购置了一台煤气炉,这是他最值钱的财产了。他不是摆谱,而是不得不买。跳娃以前做饭就是在屋里烧柴火,这当然不用花钱,顺手拣些枯枝败叶就是燃料,但那样有危险,竹棚本来就容易着火,现在围上的塑料布更是易燃品,稍不留神就会出事。如果说以前只是他一个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这窝棚烧了也就烧了,大不了挪个地方再流浪,但现在他有了宝狗,有了安稳幸福的生活,他珍惜这个家了,不愿意轻易让它付之一炬。
  就在跳娃沉浸在幸福之中时,危险正在悄悄地逼近。这一年的冬天,与铺天盖地的大雪同时降临邺城的,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打狗运动。其实这场运动在其他大城市半年前就开始了,波及到邺城这样的小城市已经是这年的尾巴了。可跳娃不知道,他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本来以前他还收拣报纸之类的废品,偶尔也可以从那里得到一些过时的新闻和消息,自从宝狗上岗之后,由于废纸既占地方又不值钱,跳娃就没有训练宝狗拣报纸,他与外界唯一的信息通道也被切断了。对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跳娃不觉得有什么缺憾,外面那个世界与他没有关系,天翻地覆都是别人的事。
  要说跳娃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那也不对。胖钟就告诉过他,说打狗运动来了,凡是在街上跑的狗,逮住就打。跳娃问为什么,胖钟说传染狂犬病。跳娃说,我每天都跟狗在一起,晚上还抱着狗睡觉,我咋没事呢?胖钟惊讶地说,你还真抱着狗睡觉?跳娃说,真的,我冷,狗也冷。胖钟更惊讶了,他说那你还不赶快打狂犬病疫苗,多少人都死了!跳娃说,可我还活着啊。他心想,狂犬病疫苗多贵呀,上次收购站的那个小工一针就把他全年的辛苦打没了,他是有钱了,可有钱也不是那样花的。没那么邪乎的,跳娃说。要相信科学!胖钟说,前天居委会的祁主任到这里修表,他说了的,还有错!祁主任可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跳娃还是不信,胖钟急了,他说昨天打狗队就在我面前打死了一只狗,他的手胡乱地指着修表摊前的地面,见地上没有血迹,又改口说,他们把狗拖到临湖里卖钱去了。
  我告诉你,胖钟神秘兮兮地朝跳娃招招手,让跳娃靠近他,他压低声音说,人家都说那些打狗队假公济私,把逮来的狗都偷偷卖钱了。见跳娃还是无动于衷,胖钟着急地说,你这愣娃咋这么瓷呢,咱们的狗咱们自己卖,不能便宜了打狗队!
  要不,胖钟咣当一声把那把锋利的电工刀搁在桌面上,我们杀了吃肉!
  休想!跳娃朝胖钟吼了一声。什么咱们的狗?我的狗!
  胖钟说,哎哎哎,我可是出了钱的!
  跳娃说,我加倍还你!他当下在兜里摸,可摸来摸去没有摸出几个钱。跳娃这一阵老觉得自己是有钱的,可临到用时总不够,只得说,十倍,够不够?过两天就给你!
  露出马脚了吧!跳娃看穿了胖钟的把戏,他那些关于打狗运动的说辞都是瞎编出来的,目的就是见冬天到了,狗肉值钱了,想打宝狗的主意!
  这真是冤枉胖钟了。这样的偏执使得跳娃在宝狗面临危险时完全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朗早晨,因为天气暖和了一些,跳娃比往日起来得要晚一个时辰。平时不是这样的,宝狗是很勤劳的,天刚一亮它就起床出工了,它一起来,跳娃也就得起来。没有宝狗给他暖身子,被窝就像冰窟窿一样。虽然竹棚围了塑料布,但它也仅仅只能挡风而不能保暖。今天太阳一竿高了跳娃才爬起来,他点火烧水做饭。
  就在跳娃把煮好的粥从灶台上端下来的时候,外面如期响起了宝狗的叫声。可是今天的叫声让跳娃一愣,这不对劲!往常宝狗满载而归时,还没有到家门它就唱起来了,对,确实是唱,那声音很圆很软,很滑很弹,像小孩撒娇一样,它是表功:瞧瞧吧,啊,看我都带回什么了!可今天不是,宝狗的声音是凄厉而尖锐的!
  跳娃慌了,还没等他跳到门口,宝狗已经像子弹一样从外面打进来,差点把跳娃撞一个跟头。跳娃扶住门框再次站稳了的时候,他正好堵住了追到门口的打狗队员。
  对峙就这样开始了。
  打狗队八个人,一律淡蓝色协警制服,四人拿大棒四人拿套杆,气势汹汹地要往屋里钻,跳娃拦住他们,喝问他们要干什么?一个牙齿乌黑的人说,打狗队的,打狗!跳娃死命扛着,不让他们进,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胖钟说的是真的了。那些人有点犹豫,显然碍于跳娃是个残疾人,放不开手脚。那个黑牙说,你不要挡,挡不住的,我们是派出所的,执行公务。他看起来是个头儿,跳娃像遇见救星一样给黑牙说,你不能打我的狗,我的狗是我的命啊!黑牙笑笑说,谁都这么说,还有人说狗是他爸爸呢。跳娃说,我这狗跟别人的不一样,真的,你饶了它吧!黑牙反问道,你的狗是金狗银狗?要么就是钻石狗?什么狗都一样,照打不误!跳娃说我以后不让它出门了,把它圈在屋里还不行吗?黑牙说,报纸上的通告你没有看见吗?城里不准养大型犬,养在哪里都不行!跳娃仍然紧紧抓住门框,死不丢手。黑牙说,看在你是残疾人的分上,我们已经很客气了,可你就是不配合,他转身对手下说,把他架开!立即有两个队员上来把跳娃的胳膊一拧,像拎鸡一样就拎到一边去了。
  其他队员拥进了屋里,狗被逼到了墙角,一个队员举起大棒就要擂下,跳娃用尽全身力气喊起来:不能打啊,我求求你们!跳娃的眼泪唰拉唰拉地掉下来,他被人提溜着没法子跪,否则他就跪下了。
  黑牙也喊了一声,不要打!多肥的狗。
  打狗队员们相视一笑,他们不打了,要活捉。由于受过训练而且武器精良,他们轻而易举地就用套杆套住了狗。这时候他们觉得万事大吉了,挟持跳娃的两个人放了手,其他队员拽的拽,赶的赶,把宝狗往外拖。宝狗四肢撑住地面,使劲往后顿,跟他们拔河。可双方力量太悬殊了,狗被拽着磨地,爪子在地面抠出深深的槽印,它绝望地哀鸣着,向跳娃求救。
  跳娃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单腿在地上点了两下就跳到了灶台前,他操起菜刀手起刀落,把连接灶台和煤气罐的皮管斩断了,然后一手握着打火机一手攥着煤气罐的手阀,大喝一声:放开狗!要不我就点了煤气罐!
  这一声断喝让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黑牙试图向门口挪脚儿,跳娃立即把气阀旋开,煤气吱吱吱的排泄声像吹口哨一样响亮,跳娃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打火机的砂轮上轻轻地摩挲着。黑牙知道这煤气罐爆炸的厉害,跳娃这不仅是自杀,而且是与他们同归于尽!他立即停止了脚步,脸色煞白。他连声说:别别别,咱们有事好商量。跳娃厉声说,放了我的狗!
  黑牙说,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奉命行事,这得请示领导。跳娃问,你们领导在哪里?黑牙掏出手机朝跳娃晃了晃,见跳娃不反对,就拨通了电话,汇报了他们的危险处境。关机后他对跳娃说,兄弟,你耐心点,我们领导马上过来,亲自处理。
  跳娃把气阀关上了。
  大约十分钟左右,随着一阵尖锐的警笛鸣叫,一辆警车和一辆消防车风驰电掣地开到了竹棚前,警车上的特警迅速包围了竹棚,消防车上灭火和喷水的炮管阴森森地对准竹棚严阵以待。
  福乐街派出所启动了突发事件紧急预案。打狗队是隶属于福乐街派出所的临时机构,负责这一片区流浪犬、大型犬的清理工作。这次打狗运动是分片包干的,戴所长是福乐街辖区的第一责任人。区上实行一票否决制,完不成任务者年终不能评优,该派出所全体警员的奖金也要减半。市长已经在电视上承诺了,年前彻底清理城区的流浪犬、大型犬,把狂犬病控制为零增长,这是市政府今年为市民所办十件好事的最后一件,必须完成。可事情在福乐街这里刚刚起头就碰了钉子,戴所长当下就火大了。
  不能让步!戴所长在电话里下达了处置命令。
  今天打狗队就是直奔宝狗而来的,戴所长之所以把宝狗作为首选目标,倒不是觉得跳娃是残疾人好欺负,柿子专拣软的捏,实在是因为这条狗太招摇了。它整天在街上窜,在人群里钻,认识它的知道它是奥运狗,不认识它的会被吓个半死:它骨架大,样子凶,接近人时从不出声。早有人抱怨了。这狗既是流浪犬也是大型犬,两样条件它占全了,再加上还有一定的民愤,不清除是说不过去的。
  当然,拿宝狗祭旗,戴所长还有杀鸡给猴看的意思。他知道打狗运动的阻力,有人愣是把狗看作比人还值钱,宁舍爹娘不舍狗,你给他讲狗传染病狗破坏环境卫生根本是白费唾沫,他压根不听,你要打狗他就跟你急,甚至跟你玩命。
  戴所长之所以如此坚决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如期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他也确实知道狂犬病在邺成的危害,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那是内部通报了的,不对外公开,怕引起公众恐慌。
  可现在这事情却卡壳了,一个残疾人竟然把八个囫囵人整住了,戴所长只能埋怨打狗队的人都是笨蛋。这也难怪,打狗队的人对外称自己是派出所的,其实全是从社会上招募的,素质本来就不怎么样。派出所人手紧张,正式警员抓贼都不够,哪能派去打狗?现在戴所长只能亲自出马了。
  到了现场,戴所长迅速查看了地形,制定了处置方案。事情显然没有黑牙渲染得那么危急,但鉴于对手挑战的是公共政策,处理起来没有弹性,难度一般很大,他不敢掉以轻心。戴所长决定由他进屋和对手谈判,争取和平解决,如果不行,则强行处置,由他吸引施爆者的注意力并伺机发出信号,特警从外面破墙入室,瞬间控制对手。
  所有危险的案子戴所长都是身先士卒,这次依然如此。他进屋后招呼跳娃,嗨,小伙子,我是福乐街派出所的所长,我们谈谈,这事情我负责,你不要紧张。
  可跳娃已经紧张得牙齿打架了。外面锐利的警笛声就像刀尖划拉他的神经,他本来就怕警察,这几年拣破烂被警察吓怕了,现在竟然来了警察的头儿。我不……谈谈,跳娃哆哆嗦嗦地说,不谈谈……不谈谈,你放了我的狗,放了我的狗,放了我的狗……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就像自动播放一样。
  戴所长给他耐心解释,你的会狗咬人,传染狂犬病。
  我的狗不咬人。
  你的狗乱叫唤,扰民。
  我的狗不叫唤。
  你的狗乱拉屎,破坏环境卫生。
  我的狗不拉屎。
  跳娃成一根筋了,脑袋短路了,戴所长说什么他都应对“不”。
  外面哄地起了笑声,戴所长一看,原来福乐街的许多闲杂人员都跑来看热闹了,他们把头鹅着伸进窗口和门缝。戴所长既着急又生气,他朝那些脑袋喊道,你们真是闲疯了,快走开,这里有危险!
  那些人嘻嘻哈哈的,说有什么危险,不就是欺负瘸子嘛!更有人嚷嚷,放了他的狗吧,多可怜的人。许多人附和着,是啊,他那个狗哪是狗啊,是劳动力。
  窗外的声援触动了跳娃的伤心处,委屈像决堤一样喷涌出来,他哇地哭起来了,哭得鼻涕眼泪在下巴上吊串子。
  戴所长不为所动。他是头脑特别清醒的人,不会被别人的情绪左右,越是混乱的场合越是有主见,这是长期的警察职业历练出来的。他没有表态,心想你们说得轻松,这狗是轻易可以放的吗?他知道外面那些人是别有用心,他们表面上同情瘸子,背地里是为自己打算,他们应该都是养狗的,放了这条狗以后就得放他们的狗。更让戴所长不能容忍的是瘸子这种要挟的方式,以这种方式提出的要求一概不能答应!否则就成了赎票,那政府的脸面往那里放?
  不过戴所长这时却对眼前这个残疾人心存恻隐,他不想对他使用强硬手段,强行解决即使不弄伤他也会吓傻他,像他这么胆小的人,一般都会留下深重的精神创伤的,这在以前他经手的案子里是有先例的。戴所长决定再做一些努力,他首先让了一步,对跳娃说,小伙子,你这么喜欢狗,咱们这么办吧,城里是不许养大型狗的,我们给你换一个小狗养,行不?
  我不。
  小哈巴狗,戴所长比划着说,毛绒绒的,很可爱的。
  我不!
  跳娃还是一根筋。
  戴所长在比划哈巴狗的时候悄悄地向跳娃移动了几步,高度紧张的跳娃马上发现了,他手忙脚乱地摆弄气阀和打火机,戴所长赶紧打住,他笑着说,小伙子,别紧张,我是想看看狗,别把狗给勒坏了。在稳住跳娃的同时,戴所长的手伸进兜里,按住了手机的快拨键,这是他和外面约好的行动信号。
  可是让戴所长纳闷的是,信号发出了好久了,外面的特警怎么还不动手呢?难道他们睡着了吗?
  特警们并没有睡着,他们是被祁主任劝阻住了。祁主任是被警笛声招来的,福乐街那么多的闲人都被招来了,还不惊动他?他是这一片的父母官,大事小事都得管。祁主任一到现场就碰见了惊慌失措的胖钟,胖钟说,祁主任,你救救他,他一定会自杀的,一定的。祁主任问为什么,胖钟说,那是遗传,你要相信科学,遗传。于是胖钟简明扼要地给祁主任讲了跳娃他爹的事迹,说他如何在一家建筑工地承包了土建工程,雇佣了五十多个民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最后却拿不到工程款,无法给民工付工资,民工把他告上法庭,法庭查封了他们家在福乐街的房产,要拍卖还债。跳娃他爹为了讨回工程款爬上高压线杆,以命要挟,最终被电死了。他们家的人都有这邪性,敢玩命,听说他爷爷也是跳崖摔死的!胖钟最后提醒祁主任。
  跳娃的身世震动了祁主任,也让他警醒。他决心竭力挽救这个可怜的残疾人,不让他重蹈覆辙。
  祁主任决定阻止戴所长的行动,他把戴所长从屋里叫了出来,在外面咬了一阵耳朵。戴所长面有难色地说,这是不是太纵容他了?祁主任说,没有啊,我们根本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嘛,放心吧,派出所的目标一定会实现的。戴所长勉强同意了,本来按隶属,居委会和派出所是两条线上的,谁也管不了谁,但福乐街派出所毕竟在福乐街的地盘上,吃喝拉撒很多事都要居委会帮忙,戴所长觉得他不能太拂了祁主任的面子,况且说实话,这种强行处置的事儿神仙也不敢打包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万一这家伙玩了命呢?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他,越是穷得活不下去的人,就越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两个人转身进了屋,戴所长威严地对跳娃说,小子哎,你听着,现在我决定把你的案子转交给福乐街居委会处理,你的狗也由他们看押,你同意吗?
  胖钟从窗户上把头挤进来,对跳娃喊道,你快说同意,祁主任是好人,总有办法的,你说啊!
  祁主任纠正胖钟道,你怎么说话的?这里都是好人,哪有坏人!
  跳娃这个时候只能相信胖钟了,他糊里糊涂地说,我同意。说完这句话跳娃扑通一声就坐在了地上,他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身手敏捷的戴所长一步上前抢走了跳娃手中的打火机,把它扔在地上,啪嗒踩碎了。
  六
  这年腊月二十的上午,跳娃驾驶着他的宝狗出了邺城,漫无目的地在郊区的公路上转悠。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岔路口,跳娃驾车拐了进去,在一块麦田边停了下来。他取出带来的瓦刀在冰冻的地面上砍凿,凿松了一米见方的地面后,他把宝狗从车上解下来,先自己在地上刨土,给宝狗做示范,然后指挥宝狗刨土。宝狗撅着屁股猛刨,刨一阵停下来,意思是让跳娃检验,跳娃见不够深,示意它继续刨。它再刨一阵让跳娃看,跳娃仍然让它刨。刨着刨着,宝狗就被淹没在坑里了,大约到了一米的深度时,跳娃让大汗淋漓的宝狗爬了上来。
  跳娃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煮熟的肉和骨头,他把它们摊开在车板上,对宝狗说,兄弟,吃吧,这是我欠你的。宝狗高兴得尾巴像风车一样旋转,当即拣最大的一块骨头吞在嘴里,结果噎得咯咯喘气。跳娃拍着它的脊背给它顺气,说又没有人跟你抢,你急什么?本来打算除夕晚上我们一起吃的,现在只好先给你吃了。狗本来吃得畅酣淋漓的,听到跳娃的这番话后,反而不吃了,疑惑地望着跳娃。
  宝狗当然不知道事情的缘由。它不知道昨天祁主任把它还给跳娃时对主人说了些什么,它的命运就在这几句话中被改变了。
  祁主任说,跳娃,你还没有工作吧?这都是我们的疏忽,让你这样一个残疾人靠狗来养活。现在居委会决定给你安排工作,你把狗的事情处理完了马上就上班吧。
  祁主任这几句话非常简单,可简单的话里却包含着跳娃根本无法抗拒的诱惑。祁主任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他太了解跳娃这类人的心理了。
  跳娃的眼睛湿润了。工作!工作!这个一直像飞碟一样在天上忽悠着的大馅饼忽然就咣一下砸到了跳娃的脑门上,把他砸得一阵幸福的眩晕。他爹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弄进城里来,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老命?还不是冲着城里人吃皇粮由国家安排工作。可他爹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费尽千辛万苦把跳娃转成城镇户口后,城里的人却开始大量失业了,不要说残疾人,囫囵人也不好找工作了。跳娃曾经去过几家工厂应聘,人家看见他就像看见苍蝇一样讨厌,轻的挥手赶他走,重的当场就臭骂:操你妈,你是成心糟蹋人嘛!
  从那以后跳娃就彻底死心了,他知道自己的城市户口算是白买了,所谓工作的事就权当是以前做过的一场梦吧!可现在这梦就要变成现实了!
  只要不是让他死,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值!
  跳娃知道他应该怎么处置狗了。
  跳娃现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包着的白色粉末倒在一块肥肉上,对宝狗说,兄弟,我对不起你了,这是老鼠药。你是把它吃了再跳下坑呢,还是不吃就直接跳?吃了药你就不觉得憋气了,可吃了药也可能胃难受,你选吧。
  宝狗看着跳娃,直直地看着跳娃,看得跳娃不敢再看它。宝狗没有吃药,它直接跳了下去。它把自己的身体尽量舒展地摊开来,就像以前睡在跳娃的床脚下一样。
  跳娃把坑边的土往下扒,浮土盖住了宝狗的头,它把头顽强地伸探出来。跳娃看见宝狗流泪了,就默默地流泪,一声也不吭。跳娃也流泪了,他说,兄弟,你得谅解我,我没有办法。你闭上眼睛吧,我把你埋了,是不愿意让你落入打狗队的手,不愿意让你去临湖里受开膛破腹的罪。
  宝狗果然不伸脖子了,它安静地把头伏下去。跳娃扒土的速度加快了,他知道如果再拖下去他就没有决心了。当他近乎疯狂地把坑填平时,他觉得自己口里有一股腥咸的味道,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竟然是一摊鲜红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
  跳娃拍拍手上的土准备离开了,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声隐隐约约的狗叫,似乎是从天边,又好像是来自地下,是宝狗平时满载而归时的那种吟唱。跳娃忽然又像疯了一样趴在地上刨土,他边刨边哭,边哭边喊,兄弟,兄弟!
  宝狗奇迹般地从地下蹦了出来,一下子扑进跳娃的怀中,跳娃抱着他,给它擦去脸上的尘土,它伸长舌头吧嗒吧嗒舔着跳娃脸上的眼泪。
  跳娃抱着狗呆坐在麦田边,不知道怎么办。公路就从他面前通过,一边是离开邺城的,一边是回到邺城的。离开邺城回到乡下当然就不会有人打狗了,可跳娃知道他没有这样的决心,且不说他的户口在城里,家乡已经没有他的土地了,回去无处立足;就算有土地他能耕种吗?虽然乡下还有奶奶,但奶奶是由叔叔养着,叔叔养奶奶是义务,可没义务养他。在城里就算是拣破烂也还能维持生存,回去就只能饿死了。可要回邺城,宝狗又怎么办?
  跳娃茫然地望着前方,冬季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城市轮廓若隐若现,就像一个迷迷糊糊的梦。近处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一个主意忽然跳上跳娃心头。他让宝狗把车子拉到公路侧面,然后解开它,迎面看到一辆挂外省牌照的大卡车,跳娃让过它,等它驶过他身旁的一瞬间,跳娃把手里的瓦刀抛上空中,瓦刀划一条弧线落到了车厢里,跳娃立即对宝狗说,去,找回来!
  宝狗追逐着疾驰的汽车,渐渐融进远处的虚空……
  当跳娃再次来到福乐街时已经是午后了,他要去找胖钟,把宝狗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该了结了,他兜里揣着十五块钱,赔偿他的损失。可他来到胖钟的地盘时却不见他,连他的表摊都没有了。他觉得奇怪,胖钟不会这么早就收摊的,他是一个抠钱鬼。他赶紧向旁边的摊主打听消息,怕胖钟是不是忽然有病了,这是急需人照顾的。旁边的人告诉他,胖钟上午就被派出所带走了,说他没有暂住证,要把他遣返回老家去。跳娃转过身就要去派出所,那位摊主告诉他,晚了,中午就送车站了,路过时我看到了的。
  跳娃觉得纳闷,多少年了胖钟一直都没有办暂住证,他不愿花两百元的办证费,可一直也没事嘛。也许是快到春节了,每年春节前邺城都要清理流动人口,胖钟以前是躲过去了,但今年他运气不好。
  这一年的除夕夜跳娃是在孤独中度过的,不过他不后悔,因为他今天正式踏上工作岗位了,福乐街菜市场那里新建了一座公厕,跳娃是这座收费公厕的管理员。虽然气味大了一些,但并不累。而且有工作服,有胸卡!
  这工作服他现在还穿着,天蓝色的,很称身,比那些打狗队员穿的协警服好看多了,就像专门为他量身订做的一样。胸卡他也挂着,上面有他的照片,他笑着,露着牙。尽管照相时摄影师让他抿上嘴,说证件照片要严肃,不能笑,可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跳娃今晚打算全身武装着睡觉,希望晚上能梦见奶奶,给奶奶托梦,让奶奶看看他现在神气的模样。他怕脱了工作服梦就不灵验了。
  跳娃小心翼翼地躺下了,唯恐把崭新的衣服揉皱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跳娃早早就起床了,他要去上班。管理厕所是没有假日的,因为人的排泄是没有假日的。
  当跳娃精神抖擞地拉开屋门时,他当即愣住了: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叼着一把瓦刀站在门口。
  张浩文,作家,现居海口。主要著作有小说集《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