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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相望

来源: 作者:杨沐 更新时间:2009/5/27 14:16:23 浏览:7766 评论:0  [更多...]
     今夜我喝了酒,为的是,在半癫的状态把一些债偿清。我把它说成是债,是的,是对女人的债,我欠了许多债,想以一漏十地偿还一些。“你”,我的姐妹,我与之相望的是你们。他们,在今夜,被我的手臂划开,在我的手臂之外,成为“他们”。在我长久地与你们相伴之后,我愿意怀着宗教般的虔诚,把我芳香四溢的文字在星辉中奉献。   肉体   我首先向你眺望的是你的肉体。我在澡堂看到你之前,对你们整体、当然也对他们那个整体浑然不觉。我只关注自己的身体,关注自己身体和思想上的疼痛,这大概与自己多病羸弱的体质有关,也可能与敏感脆弱的神经有关。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个拥挤在一起的整体;我仅仅能区分你们的面容,对你们的个体无法区分,也无法进入;直到那年初夏在学院的澡堂遇到了你。   那个夏天,一辈子不进公共澡堂的母亲,突然对我放心起来,十分粗率地对待我纤弱的身体和敏感的内心。当然我并不十分清楚她是否知道我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是个浪漫的、大而化之的母亲,有一套率真的对待孩子的办法。在我忧心忡忡的成长过程中,我总怀疑她知不知道我是怎样的孩子,因为在我能跟她交流时感觉她更像个女孩,而我更像个老成的大女孩。当然那都是误解,是我对自己看得太重,生怕时常晕头转向的母亲把我搁置一边。那个夏天,母亲突然粗放地饲养我们,行动之一就是把我“放”到学院的公共浴室。于是,在十一岁的时候,我在那里目睹了你。   你赤裸着从外面进来,穿过从天窗上斜射进来的下午阳光,和澡堂白色的水蒸气,毫不在意自己身体地坦荡而来。我相信你的身体不是最好的,却是我最早见到的女性酮体。它是赤红的、肤质粗糙,伸拉得很长,似乎有善于奔跑的筋条和肌肉。我看着你进来,皮肤上带着汗水留下的花纹,脖子上还是搓下来没有弹去的泥垢,距你七八米的距离,我似乎都能闻到你身上的汗酸味。澡堂里三四十条女大人对你议论纷纷,说你不像个女孩;我也觉得你不像个女孩,而像什么我的词汇给不出答案。我觉得你的脸像向日葵,身体像风正在吹动的树枝;你身上是燥热的,冬天可以用来暖被窝的;我还觉得这付身体可以应付各种地面游戏,在那些我一样不擅长的游戏中成为女孩子们中的王。是的,我觉得你是太阳下的王,马路上的王,你不像这些脸上挂着局促和不屑的大学子弟,浑然不觉地把青春的肉体交给了户外。你那时大概十五六岁吧,我对女子的肉体还没概念,不知道那样一副身体,应该对应多大年龄的女孩,但这不耽误我对你的酮体目瞪口呆。   我充满想象的目光,从远处,像喷射在你身上的温水一样,抚摸着你。我觉得,我的目光扫过你身上的地方,就像春雨扫过的大地,我经过的地方会有花儿开放出来;而那些花儿,欣欣向荣的花儿是开在我身上。就有这么神奇。那个夏天,那天下午,我小女佼佼初长成的目光经过你的身体,应该开出的花儿开在了我身上。我感觉到了我的皮肤,或者说我意识到了我的皮肤,我开始低下头、有意识地打量自己。我看到我是女孩,我把自己从“你们”这个整体剥离出来,我把你也从“你们”那个整体剥离出来;你是单个儿的大女孩,我是单个儿的小女孩;我在打量你时意识到自己,我在打量自己时,发现了“我们”、整个的女性存在;我们区别于他们,我们可以跟他们接吻、做爱、睡在一起、生出孩子,但我们永远区别于他们,也永远融不入他们;如果仅仅是我一个人,面对他们我是孤独的,我没有一个阵线,没有真正的战友;而有了你们,我就有了“次核心”的后盾,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父母、姐妹、亲人朋友同事,至少还有一个女性阵营,在这个阵营里,我总能找到“次最后”的依靠。   我的身体就这么裂了开来,在那天下午,在随后的几个下午,它像兰草抽出花茎,像麦苗抽出穗子,只用几天功夫就长大了,再用几天功夫,就长成了。   这是一个神奇的、令人惊惧的变化,是一个一去不回头的向前推进,它的不可逆性让人欣喜也令人心碎——我就这么脱离混沌有了性别,就这么脱离“我们”成为个体,就这么起步从女孩走向女人,一去不回头。   应该来说,相助成长的,不仅仅是我目睹了你疯狂向上的肉体,还在于那个暑假突然冒出的、毛绒绒的关于女孩子身体成长的传言。传言应该年年都有吧,而在我成长的那年,有关身体的谣言集中来自那对跳芭蕾舞的双胞胎姗姗娜娜。那也是十六七岁的女娇娥吧,在舞台上、在家属院里,光着两条长腿走来走去。她们成了家属院几乎所有女孩艳羡的对象,关于她们身体的传说和谣言,在那个夏天,像风一样,带着语言和想象的色彩,荡来荡去。女孩子们以看到她们的舞姿和身体为荣,以掌握一两条小道消息为傲;神乎其神的传说到处飞扬,她们并不确定的姿影,成了我成长的楷模。有些女孩儿是靠蓦然撞到某个身影和语言演变的想象开始成长的,我就是这么成长的,母亲给我吃的食物似乎根本不重要,我的身体在目睹大女孩的身体后开始迅速生长,在飞来飞去的女孩身体的谣言和传说中,丰盈和摇曳起来。这样说吧,在那个夏天我与你相望,准确地说,是我向你眺望。我在你身上发现什么是女性,也发现什么是自己。于是我对自己的身体充满了期待,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那自小伴随的疼痛感一下子烟消云散,我开始了无疾病地成长。这在之前是不曾有过的。我突然像一丛最好养的太阳花,一下子欣欣向荣起来。   以后的许多年,我忘掉了大部分看到的酮体,记住了最初的你。这许多年里,我向往的关于你的、你们的、我的肉体就是那样的:像向日葵一样粗糙地、蒸蒸日上地站在太阳下,以一种不管不顾的自在,奋勇地怒放着。   十一岁的夏天之后,有七年,我不再在意你们的肢体。你们在春天的熟睡中成长,我和你们一起成长。我再次回到自己的身体,关注它的变化和一切喜怒哀乐;我的目光也开始出走,投向他们,对他们的打量似乎更迫切也更有趣些。如你所知,我到了一叶障目的年龄,以为关注了自己,就是关注了整个女性;我是单个儿的,也是你们的全体;我唯我独尊地放大了关乎自己的细节,从不担心可能以一概全。我走在“自我”的巨大旗帜下,走在它的阴影中。事实上,那个年龄,有比肉体更重要的成长,那就是心智,我像我自己希望的那样,把更多地精力用在心智的成长上。   我再次关注你们的肉体,是在大学寝室,青春期的幻想正让我整个身体发疼,这就蓦然看到你十九岁的身体。那是暑假刚返校吧,你高高兴兴、浑然不觉地包着两条不规则的布,在寝室和楼道里跑来跑去。有人在走道里拉小提琴,有人在窗口练声,而你呢,兜着两条布、披着天然卷曲的头发,在各寝室之间串门。那网状的小兜布啊,把你十九岁的青春镌绣出来!我在蚊帐后漫不经心地看着你,膝盖上放着卢梭的《忏悔录》,有时候放着勃郎宁夫人的十四行诗集。二三百年前男人女人的文字养育着我,养育我的还有那所名校的某个男生柏拉图式的爱情。是的,我必须承认,在那个年龄,我对男孩的了解比女孩深透;跟男生对话,比女生更游刃有余。我不去了解你们,也就不了解你们;我了解那个踌躇满志的名校男生,通过他,我以为了解男孩。   隔着素净的学生蚊帐,我想着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比如,你坦然地兜着两块布不担心男生上来看见么;你男朋友知道你是怎样的么;你能在男朋友面前也这么坦荡么;那个男孩看到你的锦绣年华会怎样;他目睹了你的肉体会怎样爱着你——佛陀,今夜让我把最隐秘的事实告诉你,就在我漫不经心想这些问题时,我的身体内部发出深沉的嚎叫般的疼痛——我仿佛看到了某个并不顺眼的男生气急败坏地跟你寻欢作乐,而你毫不在意地挥霍了自己保存十九年的纯洁。那是被母亲看守、被父亲呵护的、坚守了十九年的纯洁,你那充满幻想的、有多种可能性的、不确定的一生,却草率地确定在你粗枝大叶的支付上,简单地把一生固定在了某个人身上。当我想到,你会毫不知觉地在哈哈大笑中完成这些,我自己也会无可挽回地完成这些,心象被摘了似地尖锐地疼痛了……那莫名的痛啊,那追悔莫及的成长啊,那不得不把自己交出去的痛心啊,这种疼痛,在那个雨季到来的初秋,有几个下午,让我起不来床。后来,虽然岁月厚赠,但小女儿的冰清玉洁又有什么能补偿?!   然而,人是能适应的,即便是疼痛。这小女儿的疼痛最终会隐去,一切形而上的疼痛最终都会隐去,人们在忘却疼痛中向前爬行,竟是也能爬出快乐。在终将凋谢,终将长成女人的疼痛之后,通过你繁花似锦的十九岁的灿烂肉体,我开始对另一半充满好奇,开始对未来满怀憧憬,现实生活又柔软和曼妙起来。   直白一点说吧,在此之前,我关注自己的身体是我终将长成女人,我的视野里只有女性,这个女性也就是我自己;我打量那个踌躇满志的名校男生,仅仅因为他是男生,他在那时候之于我,是没有肉体,没有性器的;他是形而上的男性,文字的男性,画片般的男性;他跟父亲和小时候一起睡幼儿园栏杆床的小男孩差别不大。一个女孩会天然地跟父亲和小男孩在一起,长到一定时候,也会天然地跟大男孩在一起。而当那一天,我想象一个男人会怎样爱你时,一切都发生了质变。一些并非来自大脑,似乎来自身体深处的甜蜜,袅袅上升,象一团团云霓,就此荡漾了,再也挥之不去。这也许是个案,但就我来说,我在你招展的身体上发现了世界上另一半的肉体;在对你的目睹和想象中,开始了对另外一个群体的想象。就此,我茫然的、不缺定的、关于肉体和性的想象,象散云归于山谷,流水汇入一渠,一下子明确起来,一下子简单、扎实了,成了近在眼前的、笃定的存在。那种感受,我告诉你,对于一个女人是扎实的幸福,而对于一个少女,是无可挽回的令人难过的隐伤,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处女——即便是精神上的非处女,那种伤痛会永铭于心,它比事实的非处女更伤害了冰清玉洁的少女,而这些,又将是不可阻挡……   精神   我在校园第一次见到你就感觉一定会跟你发生关系。你一定会搅进我的生活,影响我,渗透我,在我身上打上你的烙印;而我,尽管是学生,一文不名,也会在你身上打上烙印。我们终将闹出点事,不是好事,就是坏事。   但是,我应该不怎么喜欢你。你不好看,轻浮,粗浅,疯疯癫癫;一会儿穿得十分规整,一会儿弄得跟家庭妇女似的,随便穿个针织汗衫就能出来。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你整个神态上,总有那么一抹丧失过一切的卑微和桀骜,那是隐藏在一切之后的、不经意才会流露的一抹,这一抹的事实是,你有过彻底匍匐在地的时刻,有过跪倒在地的时刻,所以,现在,你睁着眼睛的时候,都在向那个时刻抗争,都在用你的现在推翻过去。你一时为那个过去谦卑,一时又傲然,似乎为把它踩在脚下,你可以把一切都踩在脚下。这是我今天回想你时想到的,当时无力想到这些,我只预感到你将和我发生关系,而这种关系不一定是我想要的。我不愿被你带进阴沟,我有自己素静的幻想的生活,我的白纱裙还一尘不染。一年后你走进我的教室,给我们上哲学课。   你在第一周的课堂上只看我两眼,你的眼睛主要看男生,那个可怜的班主要是男生,女生,淹没在男生的荷尔蒙和汗臭里了。你有力而挑战性地和男生们迅速交流目光,这让你后来和在校男生闹出绯闻不足为奇。但你还是发现了我——我绝不靠近你,绝不向拉学生的教师献媚。你有一天居高临下地打量我,当时我正跟男生讨论什么思想解放,你好像突然发现班上还有这样个女生,故作惊讶地说,是咱们班的吧?咋一直没注意到你?这句话奠定了我们以后交往的基础,我知道你注意过我,你在课堂上会冷不丁乜斜我,那戳来的目光带着挑战,也来自我对你多少存在的小觑:你在课堂上吹嘘的萨特、存在主义一干人的著作,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关于“异化”、“思想解放”的讨论,地下刊物《今天》和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以及被重新拾起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都是老黄历了,是五年前或更早的时尚,我在中学时就被那位名校男生灌输过。我要看看你有没有新玩意。   是的,我在看你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我不知道的玩意儿。知道多少是那时候青年划群的标准,不知道很多的不被我们划入圈内。事实上,我知道的那些西洋玩意不能形成完整的思想体系,留在脑子里的都是东听一条,西看一条的观念和主张,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就拿这些当标杆,测着谁的水深谁的水浅。同时,我感觉,你也是边试我的深浅,边跟我交往,也就是:如果你自己是一尺,你想看看我有几寸。我很快发觉你已经老了,散发着旧皮袄的讨厌气味;而你则发现我是你的尤物,你要把一些肥沃的东西灌输给我。那年,你二十七岁,我二十岁。   从开始我就是泰然的。我不在意是你的几寸,或者一寸也没有,我是学生,我有无知的天然权利,有技不如你的安然。可能因为你对我的态度吧,你总带着年长女子对少女的悲怜和忍让,带着对骄傲惯了的女孩的迁就,在与你的相处中,我始终免不了对你小觑,用少女的傲慢对待你,即便走近你,也怀着嘲笑的心情。后来我才知道,你从我身上看到了自己,我紧绷着的桀骜的小脸,让你看到七年前的自己;这就是后话了。事实上,我也有我的机灵和乖顺,我等着你接近,怀着学生对老师的屈从,一个弱势者对智慧者的屈从;我需要来自年长者(年长五到十岁的朋友)的智慧、见识和忠告;我还无力把握自己虚空的精神世界,需要书本以外的支撑,也就无法拒绝你;你也不是不可交,毕竟,在我就读的那个学院,能讲讲思想的我还没发现。   你揣摸着跟我谈点什么——那时候流行“谈”,所有的思想和情感都在“谈”中迸发出来——你可能看出我对你梳理的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笛卡儿、莱布尼兹、黑格尔、康德到海德格尔这一脉西方哲学不感兴趣,对你讲《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也做不到专心致志,你在考虑能跟我谈点什么,怎么能让我感兴趣并与你对话。有一天,你拿回一本“内部参考资料”,上面集中介绍了萨特的两部小说和一个戏剧,你原准备自己看的,当你在我眼里看到亮光,便让给我先看。我根本不看你的表情,径直看着书两眼放光。如果我看到你的眼神就不能任性,但我怎能放弃你给的“最惠国待遇”?我也想试试自己是否真正有“最惠国待遇”。不过我也真不是特别骄傲的女孩,这种骄纵仅仅针对你。我建议把书拆成两半,你看一半我看一半,看完后交换。我假装对书毫不吝惜,你虽然不舍得还是依从了我,当我看着你把书拆成两半,一种快感油然而生。我心满意足地拿着前半部分走了,作为回报,我把书看得极认真,并为讨论作了笔记。之后,很多夜晚,我们就萨特的《恶心》、《墙》、《苍蝇》没完没了地讨论,先在你的教研室,有时候在宿舍楼的山墙边,最后是你的家。我背下原句,你也背下原句;我带表情朗诵,你也带表情朗诵;我们进入相处的最愉快时期。   每个周六我都去你家。你下午就把衣服洗好,地拖好,剁好菜,和好面,剥好蒜瓣,等着我来。我五点钟准时去你家,两个人一起包饺子。所谓两个人一起包,是你擀皮,你包饺子,你煮到锅里,你端上桌子。我干啥呢?我负责在你擀皮的时候,捏点面扑在皮上;拿着勺子搅搅锅;拿筷子;把蒜醋汁舀到碟子里。你喜欢我这大小姐样子,说将来要是生个女儿,一定照我这样子养。我适时而乖巧地冲你龇牙咧嘴笑。我们最高记录一次包过156个饺子,我们最大能耐是把它一气吃完,吃完后不得不去树林散步,那天的文学/哲学讨论,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每周都包饺子,每周吃完饺子都要进行文学/哲学讨论。你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那是从深秋开始的,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加厚,最后烧起了煤气取暖炉,融红的炉子烧着,火光照着我们的脸。我们谈到凌晨3点,4点,甚至天亮,把吃下的饺子全部消化完,之后,你让我睡在床上,你睡在两个椅子和一个板凳拼的板上,有时候我睡板上;我们不会同睡一个床,我不愿意,你应该也不愿意。我一般是第二天上午离开,你从不让我在你那里洗漱,你做的早餐也从不考虑我。我觉得这样很好,我不想在文学/哲学氛围之外跟你过多亲密,我们始终都没磨去最初的假装无视和挑衅,我们不像一般女孩,从不谈自己的过去和情感生活。后来,午夜以后,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要把我留住,或者我也想呆下去需要理由,你就教我下围棋。我记得,你的手碰到我的手会若有所思,我的手碰到你的手时,会不由自主地躲藏。虽然这种情形双方仅仅只有一次。   我们亲密相处了四个月,读了有20多本书吧。应该这样说,在此之前,我听到的谈话都是说“事儿”,而你论及的是“思想”,也就是说,你是向我输出思想。我第一次长期地高密度地听着高于生活的言论,这些言论象强心剂,一支一支注入我需要营养的心田。接着寒假来了,又结束了。寒假后,我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或者说,我对这种周六包饺子、无休止地谈文学/哲学、守着炉子发呆、下围棋不满足了,同时,我把你摸透了,我那么急于摸透一个人,又那么容易对这个人失望。我又注意到你是那么不好看,激动、偏激、执拗以及你对我的“奴颜卑膝”;我看出你孤单,没有朋友,生活中似乎没有男人,不上课的时间似乎都用在读书和与我交谈上,以及死死抓住我,要我做你唯一的朋友。   我开始从你身边走开,刚开始是一周少去几次,后来则把周六安排去排练地下戏剧。我们一周只能讨论一次,你显得不安和忌恨。你开始想办法吸引我,跟我说一些文学圈的名人逸事。我是那样浅薄和轻浮,听着轻浮的故事,眼睛重新放出光,坐在方凳上笑得浑身乱颤。你便以为我喜欢这个,看见我眼睛分神就给我讲这个。你又抛出你自己的经历,我以为象你这么神秘的人死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过去,可能就是要把我留在周末的饺子宴上,你开始向我痛说家事。于是,我知道你眼中那一抹匍匐在地的屈辱来自什么,你睁着眼睛就想证明的倔强来自哪里,我向你洒了一掬泪,但残酷地转过头去,因为我发现你还是在讨好我。于是,一周一次的交谈也难以为继。你上课我根本不看你的眼睛,对你意味深长的话头报以讪笑。周六,你叫我去你家时,我热烈地看着男生,没心没肺地说:我要去剧社排戏。我不看你尴尬的眼神,也不正视你对我背叛的恼怒,我实际上是不忍心的,但我不愿把青春都耗在一个穿得乱七八糟的、不结婚的老姑娘身上,我得跟同龄人玩,跟他们海阔天空,“骂罢帝王骂春秋”——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个深层理由是,我不愿接受你对我的屈从,这种屈从让我厌恶和不安。   “年轻人就是这么善变”,不需要多长时间,我就把跟你一起读书讨论的瘾头“戒”了。但心里是笃定的,知道只要我想回去,你还会接受我,给我包饺子,再让我睡床上,而你自己睡木板上。与此同时,你给我解读的那些书成为我在同龄人面前骄傲的资本,我滔滔不绝向他们卖弄的也许都是你的话,尽管我会越说越明晰,越说越深,有的时候,话题深得会找不到回来的路。这时候我就想到你,我预留着这些问题,想来日问问明白。   不过我再也没因为求知回到你的小屋,我们又交谈过,一次是在你的教研室,突然别的老师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个,我们像两个分手后又见面的情人,无不尴尬难受。你说你看过我们排的戏,认为我们应该排最深刻的戏,至少要排《苍蝇》那样的。我不服气地说,爱情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主题,排爱情戏,理所当然。你说,那也应该排深刻一点的爱情戏,说我们是最好的人才,不是社会青年。我不满地看着你,听出你对我的失望。我说,在你看来,我们应该排哪出戏?你说,《莎乐美》。你又说,去我家,我给你拿。而我这时就别在那里,就是不愿去你家,不愿让你阴沉、忧郁的性情影响我,不愿看到你越露越多的沉重和曾经打倒在地的卑贱。我不能忍受卑贱,那东西象虫子一样噬咬着我。我说下次上课你带过来吧。你抬起眼睛深入地看了我一会儿,说,做学生的这样跟老师说话?我猛地一惊,我骄纵地跟你相处了四个月,你这是第一次回击我。你又说,我不会一味纵容你的。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把自己定错位了。你没有可能跟我平起平坐,你再读二百本书才有资格向我讨平等。我像被人敲了脊梁骨,可能人都瑟缩了。我睁大眼睛看着你,使劲咬着牙不让自己哆嗦,之后走出教研室。我心头涌上了恨与不屑。你让我放肆了四个月,又把特权收走了,我从半空掉下来。我的喉头赌了三天。三天里,你把《莎乐美》给了剧社的男生;三天后你来给我们上课,课间走到我座位前,对看到你走来低下头的我说,剧本看了吧,你可以演莎乐美,那个疯狂嫉妒和骄傲的人,你能演好。我低着头听着,在你说完后不置一词,站起来走到楼廊的同学圈里。同学问怎么了,我撑着没哭,调侃道:传道授业解惑也。   我的心也离开了你的小屋,但没停止过对你的张望:你有男朋友了,你结婚了,你从那个小屋搬到某个简易楼的顶楼,你怀孕了,你堕胎了,你穿得乱七八糟在校园里走,毫不在意地跟男生说说笑笑,讨论哲学/文学,直到把某个男生领回家……你的新婚丈夫在外地工作,这让你还象未婚时那样满不在乎。你把那个男生带到家还是包饺子,谈文学/哲学?你为什么非要找个人听你谈、跟你谈,你的世界就这么大或者就这么小?据说那个男生也和我当初一样,第二天上午才离开你家,最后那场绯闻弄得沸沸扬扬,直到那位新婚不到一年的丈夫回来要求离婚,而这时,那位火气很旺的男生要求跟你结婚,以表明自己的真心和纯洁;你的罗曼蒂克的书斋世界就这么乱了套。   几乎每个人把这当成笑料,接着是你离婚,接着为了保留男生的学籍你要求调离学校。在这个时候,你找到我,让我去你家,让我坐在一把椅子上,你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你眼里慢慢涌出泪,我眼里也涌出泪。你说,男生到你家跟我当初的待遇一样,你睡床上,男生睡木板上,我说我相信。你说,你就是喜欢我,在我身上看到不能实现的自己。你实际上是想找个女孩来交谈的,却找错了对象,男孩是不能那样交谈的,你没想到,也没去多想;你说你信么,我说,我信。你说,你原来担心将来我有可能像你一样糊涂,日子过得颠三倒四,现在不怎么担心了,你说你看到了,我不会像你一样糊涂……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种重复的、命的东西横陈我眼前。我把手伸过去,隔着一张桌子,你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搅着,哭着。我悲戚地望着你,突然觉得就像望着自己的亲姐姐,就像望着自己,望着一种命运,一种来自女性共通的东西,液体一样,流遍我的全身……      惜      我去年冬天遇到她,而此时,我读她的诗不少于十五年。我跟她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桌上还有别人。她对我一无所知,我则因为她而心不在焉。我不看她,三十分钟后她开始向我侧目,问我一些话,我简单地回答,经过一段答非所问之后我对她说,我和她的谈话不能是寒暄式的,这让我把多年积累的情绪无法处置,如果饭后她有时间,我愿意带她去吹吹海风。她的大眼睛别样地眯着,想了一会儿说可以。   在大家离开餐桌前我出去买了两听啤酒,边付账边拉开一罐喝下。卖酒的女人看着我,我撩起眼睛色情地睃她一眼,她惊得在板凳上顿了一下。这一耸,把我心里那个疯狂的孩子拽了出来。我把车子开得划一个弧线停在她脚边,她惊异地注意到我的车技。这车开得像男人。她提着裙子上车后说。我说,他们都这么说。   她不看我,故意的。我让人紧张,我也是故意的。现在,就我和她两个人了,她与这个城市的关系就是我还有一部可以向外拨通的手机,就像大海上的一艘船,她没什么可依靠,只有依靠我了。想到自己蜷在被子里读她诗的那些漫长下午,我竟有劫持了她的快感。大名鼎鼎的她和我,就我们两个人,坐在飘摇的车里。我侧过脸,温柔地冲她笑。我没让这个节奏停下,不能回到她的诗里,那样,我可能无法跟她交流了。我说上车前我喝了酒你发现没有,她美目一伦说,怎么不让我喝?我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边笑边把车子猛地刹住,跳下车,跑到路边杂货店,让卖酒的小伙子搬一箱到车上,然后从车后厢找出藏着的香烟,爬到车上对她说,喜欢么;她说,所有醉生梦死的都喜欢。我们夸张地弯下腰,拼着命哇哇大笑,谁也不愿先停下来,好象谁先停下就对不住对方,就会把这美妙的夜晚破坏。只是笑过之后她依然茫然,她不知道我是谁,将会干什么。   我说,十五年前我在北京一个破旧礼堂见过她,她坐在主席台后面,对自己坐在这个位子感到茫然。我则挤在一堆文艺青年里,一直盯着那张脸看,想从中看出,那些文字是怎样流淌出来的。她问看出来了么?我说看出一点。是什么呢?我说,涡陷。我说,当时我特别想跟她谈谈,但是,不敢。她说,如果我当时跟她谈,很有可能是,她也不敢。我说,我不是自卑。她说我也不是自卑。我说,就是看见一类人,突然觉得无从说话。她说,那个时候,好像必须以书写的方式才能把要说的话理清,而书写不允许的话,竟然一个词汇也聚拢不到嘴边来。我说,这时候更愿意盯着对方,沉默。她说,感受,有时比语言更准确更有力量。我突然有点哆嗦,好像在跟自己说话,思路是一样的,感受也是一样的。她比我年长十岁。   我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拿起香烟,她帮我点着,我不敢看她;她自己也点着,眼睛移到窗外。我说,我可能读过你所有发表的诗,但是没有一本你的诗集。你的那些诗都是刊物上撕下来或抄在纸上的,它们夹在一本1981年出版的学生字典里。她说我听过很多人这样说。我说,手抄或报刊剪贴保存下的诗,带着许多故事和记忆,我更愿意用夹杂着故事和记忆的方式,留下你的诗。她说,我也是更愿意看诗人朋友抄给我的诗,它比印刷品更像诗人本人。我说我认识的一个男子读她的诗已经二十年,他在做梦的年龄还去她住的城市找过她,想跟她谈诗,并把她的诗朗诵给她听。我说,这个男子说,这是一种形式的反哺。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哆嗦了,一股怎么也讨不清的委屈,让我的整个肉腔都酸了。我说,这次吃饭前我去网上搜索她的诗,重读了那些诗歌,现在,我最想做的是,让我朗诵你的诗句给你听,或者叫反哺;让我对你诉说,用你的诗歌,用你的句子。之后,我开始朗诵。黑夜里,我的声音,她自己的诗句,让她的脖颈不由自主地伸长。   我们来到海边,下车,我将一个薄毛毯给你,你说不冷,我说到海边你就知道了,我披上另一个毯子。海口西边十五公里的地方,百万年前地壳深处的能量喷发过一次,留下一座火山岩山丘,和一具盔甲般的火山岩地表。这股灼热的洪流最后消失于大海,我们就坐在消失于大海前的最后岩石上。你笑着说真的需要毛毯。我说我们的骨头已经抵御不了潮湿。你说就像我们的眼睛已经抵御不了眼泪。我说就像我们的内心已经不能停止回忆。你惨烈地笑起来,声音像鸟一样,在黑暗中看着我说,你是谁,有什么作品。我说,不用费神了解我是谁,我一文不名,即便二十岁时雄心万丈,现在依然一文不名。你又像鸟一样笑起来。   你说你也是,一文不名。我说不对,你曾经名扬全国,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就边缘化了。而你,似乎也再没写出更好的诗歌,你最好的诗歌还是十五年前的。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着你就从中心滑入边缘?这十五年,那深入骨髓的诗歌怎么就离你而去了?你的生活你的思想到底遇到了什么,那种直抵本质的语言为什么开不出纯粹之花?   你被我逼得难堪,可能没有人这样逼你,尤其没有一个女子这么逼你,女子之间是讲究和气的;但是,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坠落,我自己也在坠落,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你踌躇着,你在思忖该不该向我这个陌生人检讨,在作品之外你可能不向别人诉说,可能你愿意把为数不多的人生检讨向一个男性说。我们绕不开男性。最后你还是说话了,你说,你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我说我眺望你至少十五年;我说你是我海域里的一个浮标,我游一段就会看看自己离你还有多远,我看到你的时候,就仿佛有了呼应。   可是,你说,我自己找不到呼应了;突然间,诗歌是你自己的事了,没有读者,甚至你要对他倾诉的那个人也没有了,诗歌变成你自己的呻吟。这还不是主要的,你说,主要的是,支撑诗歌的内心的东西塌陷了,你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自己的价值观;诗歌的价值观,文学的价值观,人生的价值观;继而错愕得怀疑自己的诗歌,怀疑自己的诗是不是真的写得很糟;继而检讨自己的生命状态。我说,我自己也是,检讨自己的生活,检讨自己一直坚持的。我因为怎样挣扎也一文不名,可你怎么也会怀疑自己的诗歌,你是最好的女诗人。你说不怀疑已经写出的,怀疑正在写的,经常怀疑。这种怀疑导致内心虚弱,文字不成问题,但最有力量的那些东西呈现不出来,也就写不出超过十五年前的诗歌。我说仅仅因为没有受众;你说,还因为没有主心骨。接着你一字一句狠狠地说,最信任最依赖你的人都离你、你的诗歌而去,你不得不错愕地反躬,你到底对不对,你坚持的到底对不对。我说,你是个谦卑的女人,总是在任何变故中,检讨自己的错误?你说是。我说,我也是。   我说你放低了对自己的要求;你说你看到了?能看出吗?我说我对你眺望了十五年,曾经,我必须躺在棉被里才能读你的诗。棉被筒有种怀抱的感觉,我感觉就像被人抱着,被人摇晃着,读你的诗。我被你的诗歌摇晃着,哄着。你怆然一笑说,你被我的诗歌哄着,我被谁哄?我说,所以今天,我给你朗诵你的诗歌,用你自己的句子和我的声音把你抱住。这时我感到你包裹在毛毯里的身子在摇晃。   实际上,这时,我很想抱住你,我不仅想抱住你,还想轻触你的嘴唇或者动脉血管集中的地方,这与同性恋无关。我知道这些地方波动和流泻着你最深沉隐秘的情绪,我想去感知它,以便感知你细碎幽深的心理。但是我顾忌,我不知道你对皮肤接触是否拒绝。我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腿,身体向里压紧。   我说,我也是的,忘了最初的理想,忘了要坚持的是什么,在世俗和浅薄里,寻找解救自己的方法。你说我不承认自己忘了,但可能真的忘了。   我说,我是还没登上舞台世界就突然拐弯了,如我这般的小知识分子,突然被晾在一个被弃用的情景演哑剧,任何表演都变成自说自话;而岁月从身边呼啸而过。   你说,连那位最后的听众都转向青春的表演,青春表演像一台清晨醒来的老虎机,吃掉我们投进去的任何赌注。   我说:连个纪念品也不给我们剩!   这次,我们两个一起发出鸟一样的笑声,两个人都抱住自己的膝头,压住身体的瑟瑟颤抖。      可能你实在受不了两人各自的颤抖,你站起来,风吹着裙子,你好像一只迎风起飞的黑色大鸟。我想起你是会跳舞的,据见过你舞姿的人说,那就像黑巫婆的招魂术。我建议说,愿不愿意到草地上跳舞,我也能跳两下,我们可以相互激发一下。没想到你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爬回堤上。我把车上的音箱打开,开到最大,车上有自己刻录的光盘,班德瑞乐队的曲子,像风携带着黄沙,犹如一堵墙,推了过来。   你能比我更快进入情景,我看着你,揣摩你的舞姿来自哪条路数。它无疑是条野路子,就是小时候听着收音机瞎蹦瞎跳那种,揉合了各种元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情绪大于舞姿。但这并不是说不好看,因为有极大的想象力和强烈的情绪在里面,是疯狂、妖冶、随心所欲的。我去把车调个头,打开车灯,车灯照着你,你便像黑色的剪影,飘在海上飘来的乳白色的幕布上了。   我甩掉毛毯,甩掉鞋子,笑着走近你,走到你跟前开始舞蹈。不要停不要停我跟着你,我说。你也就没停。我揣摩着你舞蹈的走向,跟着你的舞姿,当我们配合得很好的时候,我们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交换着眼神。当我们跳到大笑时,我们的舞姿活起来,也能自如地跟对方呼应。你说,你跳跳你的舞蹈,我配合你。我先跑回车上换一盘歌碟,顺便喝了一听啤酒,你跑过来也喝一听,我们光着脚、疯笑着跑回草地。我跳的是西南少数民族舞蹈,这是我这几年游走西南的收获之一。你掐着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就跟我跳起来。我跳的是原生态的舞蹈,所有舞姿都是重复的,可以重复多次,但每一次都可以跳出不同的小动作。我的光脚踩住了你的光脚;我的手掌触摸到你的手掌,我的手掌还触摸到你的脸;我的肩头磨擦着你的肩头;臀部磨擦你的臀部,左边擦擦,右边擦擦;我的肚皮磨擦你的肚皮时,你先笑着不看我,之后“哗”地一下笑爆了,说,你真情色,居然能撑得住。我说,还有个更性感的舞姿你恐怕不敢跳。你歪着头看着我,你在揣摸这舞跳下来会怎么样。我在光柱中跳自己的,不理你,你跳也罢不跳也罢,刚才的舞蹈我已经感受了你,从肉体开始的感受,这些已经偿还了我从青年开始的、有些依恋的对你的想象和眺望。不过,你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想看看“更性感”的舞蹈是什么,于是我就教你跳。我先问你翻滚的动作还能做不,你说能;我告诉你,必须绝对相信对方能支撑住自己,在支撑对方时,必须相信你有绝对的意志和力气撑住对方;你说你应该能。于是,我们像两只交叠的蟾蜍,在草地上翻滚……      我说,王尔德说,三十岁的女人谈政治,四十岁的女人谈爱情。因为恐惧衰老,女人们中年之后又开始疯狂寻找爱情?你说,还有比衰老更本质的恐惧,那就是死亡。我说,追求爱情成了抵御死亡的钝剑?你说,女人就是这么无力和局限。我说,难道我们就无力超越?你说除非我们超越死亡,相信有来世。我说我看到这种恐惧让女人晕头转向,女人们为了有人爱让自己浅薄、庸俗,迎合男人,放弃自己,整体品格都在下降。你蓦然回头,犀利地看着我,仿佛恨我一般,说:我就是的。我也狠狠地看着你,说,我也是的。   我们两个人站住,身体微微往前倾,勾着头,抬着眼睛,一高一低提着拳头。我们像两个仇敌一般地站着,我们中必须有一个哭,我们才能和解。我很自卑,我没哭。两个女人之间,哭的那位永远握有撒娇任性倾诉的权力,她长我十岁,这个权力我竟没夺到;或者,她比我更软弱,我不能去夺这个权力。   她抱住了我;我反抱住她。从她的长头发下进去,我的虎口触到她脖子上的动脉血管,那里的鲜血像小鹿一样、无比感性地突突直跳。我看到她分缝处的白发,它们已经斑白了;我还看到她扭动脖子时的皱纹,那里的岁月辛酸,岂是一掬泪能捧得住的?!我把手整个握住她的脖颈。   你说:失败啊!   我说:我已经不记得胜利是什么了。人生也许是一个节节败退的过程,但是我们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山头。   你说:你也将是我水域里的一个浮标,我会不时张望你在我的哪里。   我说:就像两条鱼,相望于江湖。      那天回到家已是深夜。我打开电脑,进入一个社区,再进入一个社区,点击一个语音聊天室,带上耳机,等上一会儿,便听到她的朗诵,声音像一束网状的射线,从屏幕深处而来,穿过我,又向远处传播而去。她有时候会朗诵我的作品,我们素昧平生,却有一种来自深层的认同感把我们连接在一起。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年多了,我们没有任何现实的交往,我只熟悉她的声音,她只熟悉我的作品,我们却是相依相伴。   现在,她朗诵我的作品了,那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你在深夜书写的时候,边写边听着远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朗诵你的作品,你的心思就那样被别人理解了,你的情绪就那么即时地在别人那里得到了呼应。于是,你会有这种感觉:你当下的写作是对这个人的倾诉,你为她书写,你还等着她的回应和喝彩。这让写作有了现实的动力。   这还是一种古老的人和人的守望:就文字来说,我在明处,她在暗处,我的一切都袒露给她,她在我的文字里打量着我;而在声音的世界里,她在明处,我在暗处,在深夜里,我边写字边等着她的朗诵;之后,突然间,她的声音就来了,而声音里传达的是你似曾相识的文字——经过她的声音和她的情感处理,那些文字对你会有些陌生。我停下来听着传来的一个又一个字,仿佛是,你的生命和她的连接在了一起,并在今后的岁月里遥遥相望。   这一晚,我没再写字,我等着她的声音到来后躺在床上,想象这个朗诵者,想象着会不会有一天,我们的手也交在一起,手上传递的都是女人之间的、来自生活的倔强和屈服的怜惜。   悯   智者说,一切皆归于元点。半辈子都过去了,我在中途向来路眺望。      我没见过我的祖母钮氏,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与她的相望变成单向的,变成对自己“负岁月”的一种参杂着想象的遥望。但我必须回望她,如果要回望生命中的女性,便不能跳开她;她是我所知道的源头之一,再远的源头已经不知道了。我把她清理出来,也就是把自己的来路清理出来。每个人大凡都有回溯自己源头的冲动,这来自那个基本的困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倒觉得廓清了我从哪里来,才能确认我是谁。血缘和基因已经在受精前存在了,我们不过是把那个源远流长的谱系延长罢了。   我是不孝子孙,是那种有奶便是娘的子孙。我童年世界里的长辈和亲戚都是母系一边的,大凡因为那里能提供充足的“奶水”和资产阶级般的欢乐。在我生命最初的八年,每当人问你有奶奶吗?我都会毫无感情地说:我奶奶已经死了。有时候还会加上一句,在我出生前就死了。一个事实是,祖父母很少出现在我们的生活,我们甚至不提及他们,不提及关于他们一切。苏州到上海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每年都从北方回上海,甚至都不往那个方向偏偏脚。我六个月大时回过老家之后,以后的八年再没回去过。我不知道我的祖父母是谁,我还没有上学就知道家里的成分是“地主”,“地主”便是那两位不知该用什么感情对待的过世人的标签,仅此而已。   我第一次看到祖母的照片是在八岁那年。家里有许多钉死封存的东西,在少年春季的光耀恍惚中,我把其中的一个纸包偷了出来。于是,我看到了两个有别于现实生活的人:一个拿扇子的飘逸的旧式文人,他旁边是个梳着纂儿的、披着流苏披肩的女子;女子不看我们,径直走去了。我被这个长勃颈的、素洁的旧时女子惊呆了,这个女子收得太紧了,紧得都光艳了,像瓷一样,像薄玉一样。她的眼睛不看你,随时准备从你身旁走过去,似乎也准备从“你们的”生活旁边走过去。我入迷于她的脖颈和侧颊,在一个又一个春日的迷离中,躲在某个树下,望着它们发呆。我脑子里有一泓虚空的、阔大的对未来的遐想,我用看到的事物充填这个空间,这个女子突然给我提供了一个成长方向:我可以不看你以及你的生活,我可以径直而去。这个女子还给我从小在镜子前的装模作样提供了模拟对象,我的舞骚弄姿有了一个新姿态。   那年夏天,母亲突然心血来潮带我们回老家,我便知道,这旧式文人是我的祖父,素洁女子是我的祖母。这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的照片,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堪的、牛鬼蛇神的家庭还有这么体面的祖辈,我也同时意识到,祖辈的体面是父母今日不堪的缘由,他们像是把一种遗传病种植在家族里,我们这些子子孙孙,都别无选择地受这种疾病的遗害,而且永无穷尽。但不管怎么说我呱呱坠地八年后和祖宗连到了一起。这之后,如果母亲再打我,虽然拿不准该不该说,我也会孤注一掷地反抗:要是奶奶活着,绝不允许她打我。我的喊叫常常招来母亲的暴怒或女人们的一片嘲笑,我的护身符是那么可耻或者子虚乌有,大家除了认为我跟那个激烈的、“屡教不改”的父亲一样需要彻底改造外,似乎别无他法。我则对她们的哄笑耻之以鼻,我虽是个小投机主义者,但冥冥中感到,我得像男孩子一样,在母系家族的一片汪洋里维护父系那边的血统。   暑假到来后,我们完成了上面说的旅行。我们从北京出发,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后,在上午十点多来到一扇黑黢黢的木门外。我从没见过的姑母和表姐迎出来,接下我们的行李,我们随后进入的三进大院,便是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地方。这个已经衰败的、成为居民大杂院的宅子,是座明代状元府,姑母会闺中密友的小凉亭,父亲逞少年之强的月亮门已经不见,有的只是七十年代中普遍的生活场景。但那种阴湿、腐朽、没落的气息还是浓重的,除了每天炒菜的气味能在一两个小时内暂时压过它,其余时间,它像一张披在身上的湿霉被单,无处不在地难受地贴着你,即使走到院子外,那发绿的霉菌似乎还粘着你的皮肤。在主院东厢房的正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姑母搂着我,指给我看祖父母,奇怪地,就一眼,我彻底认了宗。这是一位年老的妇人,大家闺秀的雍容已经不见,有的只是沉重和苦难,但那种对什么的拒绝还是有的,她盯着从没见过的我,既是殷切的,又随时准备拒绝。   我在老家的二十多天里,不喜欢去东厢房,那里,走一走,整个房子吱吱嘎嘎,动一动,房顶掉灰下来,这可能是一百年前的灰,二百年前的灰,灰里有股尸臭味,扒在你身上,浸到你肉里。比这还难受的是老妇人从墙上望着你,不管你从那个方向走近,她都会从四面八方盯着你,严厉的目光让你不断检讨自己。姑母把我当这个人丁稀少的家族的男孩,她认为有些话要单独跟我说。她甚至认为我母亲是靠不住的,援手那关在“牛棚”里的父亲和这个败落的家族,得靠我这个八岁的女孩。她搂住我的肩膀,一一告诉我哪个是祖母睡过的床,哪个是她的梳妆台,哪个是她陪嫁的木盆,哪个是她蹲了几十年的马桶;她还告诉我,那些已经住上外人的房子以前是干什么用的,那些临时建筑上以前是种着竹,还是养着梅;她跟我说祖父不仅是大地主,还是苏州城的教育名流,那些在乡下的土地不过是祖上的遗产。我很紧张,不仅害怕我听到的,还忌讳姑母搂我的动作,单独跟我交谈的方式。她用深扣的眼睛盯住我,我感觉墙上祖母的眼神寄居在姑母的眼窝里,那来自这一脉女性疯狂、执着、坚脆、洁净、苛刻的秉赋,通过姑母对我的盯视传给了我,或者说,她的盯视唤醒了我的这些秉赋,我不仅要认宗,还要在精神气质上和这个家族连脉。   我惊慌厌烦。姑母一定要我有所承担、有所承诺的眼神让我不安,她说的:你妈妈是个好人,但你妈妈不是杨家人的话让我无所事从。我跑开了,我很沮丧,如果在此之前我可以下个乡、当个社会主义新式农民也得过且过的话,这墙上的妇人和这个败落的宅子让我过不下去。而我又能怎样呢?一个大地主的狗崽子除了下乡还能有什么命运呢,我想不出来。一种无前途感便在八岁时笼罩了我。我整天胡思乱想,把命运想象得无比悲惨,终于有一天,这种狂想将我击倒,那种奇怪的病又找上我,我开始神经性呕吐,每天就要呕吐,只要呆在房间,只要闻到那股气味就要呕吐。姑母一家给我求医问药,又是刮痧又是拔火罐的都不见效。接着是母亲也受不了老房子的压抑,向姑母一家撒了谎,带着我们,飞也似地逃回上海。   那个暑假之后又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祖母是自杀的,就在那东厢房的梁上,用大家闺秀常用的方式,吞了金子,然后上吊。   我出生后,母亲又是被“运动”搞,又是被下放,把我放在上海的外婆家。外婆不知烧了哪支高香,她那上海军阀的父亲连累了所有子女唯独她没受多大的冲击,她在交大的高知小楼里,一拨一拨饲养着营养不良的第三代。外祖母胸襟博大、乐善好施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她要管理刚出生的孙子时,就把我一个火车托运回北京。我四岁,一个人坐火车,从上海到北京,带着水、饼干和痰盂。一个小孩,你别想从座位挤到厕所、回来时座位还是你的,这就是带痰盂的作用。母亲把我从车站接到后,并没有表示太多的兴奋,两周后我们又坐火车走了,这次坐的是闷罐子货车,好几家人在一起,车厢里还有我们的家当。我们这是又被下放了。   从北京到河南驻马店,不知道走了几天几夜,车子一停就是十几个小时,大人们可能感觉像流放西伯利亚。雪越下越大,大地越走越荒凉。不过小孩子照样像过节,车一停就下车玩,欢天喜地的。后来,出了一件事,孩子们不敢再疯了。我们这伙人中的一位父亲,在车子驶入漯河境内时从闷罐子车里跳了出去;他跳下去并没摔得怎样,在前后车厢的大呼小叫中爬起来又往另一条车道跑,一列北上的列车刚出编组道,这位决心要死的父亲一头撞到北上的列车上。我们全体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那位父亲塑料玩具般飞上了天,一个调皮的男孩甚至还笑了一下,所有的人都不吭气了。那位遗孀甚至都不敢哭,好像哭一个自绝于人民的人都是罪恶。那家的孩子难容得一个劲地打她妈妈,那个承受双倍痛苦的女人终于像疯了似地,照着女儿的脸一顿乱打,死亡在女人之间的互扇耳光中退到了第二位。   我们下放到河南省驻马店地区遂平县东风公社界牌大队,农民把一间仓房给我们住。我们家后面有一条河,前面二百米远的地方是全村唯一的一口井。父亲不在家,已经很多年不在家了,我们家很多年就我和姐姐和母亲。我在外婆家的时候,就姐姐和母亲。父亲在学院的学习班,住在河对面,整整一年,我才隔岸见过他两三次。   我们在那个叫界牌的地方住了一年,在我今天的回忆中,这一年里,我的喉头都堵着哽咽,每时每刻都可能哭将出来。父亲在公社的中学里天天挨斗,母亲则在大队卫生院给人看病,或者到田里耕种或收割。我那位浪漫的母亲,打草能从一天二十多斤打到一百三四十斤,她能把这一百多斤草从野地拖到大队部。我不在意母亲干这些活,即便在那个年龄我也观察到,干活压不垮母亲,压垮母亲的是对父亲的批斗。我很为母亲担忧。我每天做的事是,早上一起床便看妈妈在不在,如果不在就往门后的小河跑,如果还不在就往井台上跑,如果还不在,我那一腔要哭的喊叫,就堵在喉头上,堵在脸上,堵在眼睛上,人都快要爆炸似的,闷不作声地在村子里乱跑。于是,村里人每天都看到这个小女孩一起床就往井台跑,她看上去真不懂事,即不自己穿好衣服,也不洗脸梳头,早上一起床就往井台跑,所有人都认为这孩子贪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怕妈妈跳河或者投井。   母亲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我除了守着井和家门后的小河,我还藏了家里的剪刀、裁纸刀、锥子、螺丝刀,我以为藏好这些东西母亲就不会用它们自杀。母亲经常会找不到剪子,找不到就吵我,说我偷偷摸摸、鬼头鬼脑。我还藏了家里的绳子,因为搬家,家里有很多绳子,我不可能藏起所有的绳子,仅把一根比较短的、光滑的、母亲经常用于晒被子的藏了起来。我可笑地以为母亲要上吊也是会用这根,把这根绳子藏好,就杜绝了母亲上吊的可能。我不上学,也没幼儿园可上,我整天坐在家里想着刀子、剪子、绳子这些事。我还担心另一件事,就是,担心母亲和终将回家的父亲忘了普通话,接受再教育的结果是说一口河南遂平话,我每天在家一个人练习说普通话和上海话,以备我们最终回北京或上海时,能教他们找回自己的语言。   我终成了一个神神道道的孩子,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时间一长,那些既来自想象又来自现实的压迫,把一个孩子压垮了。我身体上出现反应,开始呕吐,而且像晴雨表一样,母亲情绪不好时我的呕吐就剧烈,她好点了我也就不吐了,她认为我是“作”,专门跟她作对。我也认为是自己“作”,别的孩子似乎已经不让母亲操心了,而我天天坐在小河边或井台上忘了回家让母亲雪上加霜。   祖母自杀时已经悉数过完女人一生应该经历的苦难:处女膜的破裂,爱情的逝去,妊娠,分娩,丈夫的背叛,情人的厌弃,操劳,孤独,耻辱,离乱,亲人的下落不明和死亡……我不知道祖母经历了哪些,但一个女人一生大凡要经过这些。我厌恶祖母那张雕龙刻凤的红木床,又忍不住少年惊惧地偷窥。一个女人所有的快乐和苦难都在床上,那张床在父亲出生时差点带走祖母的命,却最终没有为她送终,她选择了家里的梁,实际上是那座四百年老屋的、祖宗的梁,她让自己赴身祖宗了。我还厌恶那个有许多火柴盒般小抽屉的梳妆台,那上面发毛、发黄的镜子让人毛竖皮凉,站在镜子前久了,好像四百年来的祖宗会飘出来。这镜子映照过年轻祖母的脸庞,那个像瓷一般光洁的女子,怎么就变成正墙上那个目光严厉的妇人,再从那样个妇人变成一把霉烂的白骨。多少女人都会从柔曼的女子便成坚硬的老人,那种令人厌恶的衰老和丑陋让我不愿面对。但是我不得不面对祖母为什么要自杀。我有一个感觉,就是,弄清了祖母为什么自杀能理出一条精神气脉,也就是在哪一点上我是这个女人的孙女。   我想知道,祖母的最后是怎样一个处境,她有儿有女怎么就不愿活了,宁愿自杀,也不愿看着这个世界。她是1963年死的,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寡妇。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守寡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的困境到底是什么。从八岁那次回老家之后我特别愿意听家人说祖母,一点一滴的,我慢慢知道她的状况。从1950年起,她一点一点陷入她的困局:她的房子充公了,乡下的土地分掉了,另外一些不动产社会主义化了。祖母虽读过新式大学,但在苏州那个老宅子里,浸淫的是传统思想和文化。她不怎么想得通卖劈菜的、卖开水的、收马桶的为什么能住进她的家。在几十年的相邻中,她自觉对他们挺好的,送医送钱的,但是他们不该理直气壮住进她的宅子里。住了也就住了,祖母是个放脚的寡妇,儿女都在外地上学,兄弟姐妹都在外地做事,她无能为力。再说,熬了几年之后她应该也习惯了,认了那个现实。要认的现实还有,她必须变卖家产给儿女上大学之用。她不认识什么人,她过去认识的人要么被镇压要么被统治,剩下的唯恐避之不及,她只有靠乡下那些土地的二地主。那个精明的人把祖母求他变卖的字画囤积起来,嘴上抹油似的还叫祖母东家,行动上却用几个小钱把祖母打发了。祖母别无他法,又不能让儿女受罪,就不断拿东西给他“当”,明知有骗却还要依靠他。   祖母不能接受的现实可能是,她的女儿一定要嫁给邮电职工的儿子,就因为他漂亮,另外还是工人阶级。祖母可能已经对出身没脾气了,她看不上那个漂亮的工人子弟是因为他游手好闲,且有流氓无产者习气。她说我们家虽然富有但我们家的人从来都勤勤恳恳。她的反对是无力的,仅仅一个出身就让她无话可说。她只能沉默地看着女儿结婚,沉默地看着她生育带子,而她游手好闲的丈夫热衷于自己的仪表和光鲜的衣服以及酒肆茶楼,最后,沉默地看着那个家里的“无产阶级”把值钱的东西偷出去变卖,换来的都是可笑的奢侈品:哔叽呢、香脂、发蜡、电梳子。母亲听奶奶说过:家里养了一个贼。女儿对母亲的怨恨永远是: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爱情。母亲对女儿的怨恨永远是:这个人值得你的爱情吗?非得到女儿自己人到中年后才能理解母亲,而祖母到死可能都没有原谅姑母。   祖母不能接受的现实可能是对秩序和礼的丧失,那四百多年的宅子给了她一套理序,她循规蹈矩,不能背离。她责怪的人当中也应该包括她疼爱的儿子,也就是我父亲。父亲毕业后留在北京,他娶了一位上海女子为妻。上海女子把上海以外的地方都看作乡下,她觉得嫁给了一个差不多是乡下的人,她不愿回老苏州的那个老宅子,即便去了,也紧张难耐地呆上两天就逃回上海,而宠惯的儿子也跟着逃走了。这也罢了,母亲总能原谅儿子。她不能原谅的是,住进她房子的人过去还叫她杨太太或者钮先生,现在叫她钮氏、地主婆。他们用了西厢房之后,又以人多为由要占一半堂屋,占了就占了,已经没有阶级可言,有的只是谁家人口更多更困难。祖母不能容忍的是,占了半个还要占一个,把祖母供祖宗的八仙桌扔到天井里。不能容忍的是,宅子里有两口井,一口由大家用,另一口祖母自己留着用,别人要用时祖母也是给汲水的,但吃水不忘挖井人,这是规矩,你要感激或心存感激,早晨的第一桶水要留给主家用;第一桶水你不留便也罢了,至少你不能偷,偷了还死乞白赖、强词夺理。祖母最不能容忍的是,邻人和亲戚对她的出卖:偷窥偷听、通风报信、揭发、甚至是编造罪名的揭发,以及由此导致的对她的抄家、批斗、游街。祖母最不能原谅的还有,我们全体对她的疏远和嫌恶,因为她的出身,因为她曾拥有的那份多少代人聚集的财产,以及因为出身和财产对她的十几年不间断的“革命”。她的儿女不愿意回苏州,她的兄弟姐妹跟她划清界线不来往了,她的邻人把她当作刻薄的地主婆,她丈夫教出来的学生抄她的家、革她的命。这个宅子实际上是她家的,钮氏家族的,这里住过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就剩她一个人,当她想到一个寡妇要承受一个家族的命运,她发现这非常不公,发现可以不承受,可以弃之而去。祖母是一天一天挨到再次批斗她的前一天去上吊的,她等着儿女是否能来封信,等着过去的老友能不能来看看她,或者在买菜的路上跟她说说话,不知道她等到没有。那天晚上,她烧了一大锅水洗了个澡;她甚至把换下的衣服都洗干净,凉在绳子上;她把喝过水的茶杯洗干净,扣在茶盘里;她穿上一件薄皮短袖衫,爬上红木凳子。那个四百年老屋的梁上挂下来一个钩子,这个钩子似乎专门给人预备上吊的,这个宅子里不知道上吊了多少女人。祖母放了手,这个宅子最后的礼序、清高、尊严也随她而去了。   祖母在她六十一岁上放了手,她拒绝了这个无常的、混乱的世界,坚决地找她的清静去了。祖母是杭州美专毕业的,我见到的她的作品只有刺绣,那些刺绣不是日用品,是作品。   母亲是动过自杀念头的,最终可能因为年幼的我们,以及一切终会过去的希望没有实施。父母这代人,尤其是知识分子,除了死,是无法保持自己的高洁的,灵魂都给你清洗了,个人都给你抹杀了,而且把你改造得认为这种清洗和抹杀是最好的生路,于是,你在任何事情上便不能考虑灵魂的事,只能考虑生存和延续子孙。我想,在大学高知小楼里长大的母亲,便是这般考虑问题的吧。我听她对外婆说过:我可以当他(指我父亲)不在了,我必须把两个孩子养大。母性可以让女人放弃一切灵魂的东西,也可以放弃肉体的东西,这便是我们生生不息的缘由。母亲哭了一夜又一夜之后,第二天还是起床了。她蹙着眉头照样给我们做早饭,照样给我们煮红烧肉,照样给我们做棉袄,她甚至学会做布鞋,这让我们不能穿皮鞋也至少能有布鞋穿。她营造的庞大的日常生活,不仅拯救了她自己,也拯救了父亲和我。我不是那种省事的孩子,如果母亲有个意外,我的下场不会好,我会做出激烈的反应,不与别人为敌,也会与自己为敌。我那才高八斗又脆弱的父亲也考虑过自杀,1974年底他回到我们身边时他说,如果实在挺不住了就背一面口袋馒头步行去黄山(因为他没有钱,没有全国粮票,学院只发给他饭票),游完黄山就从上面跳下去。他说,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再等等吧,再等等吧。母亲和我们的存在是他的支柱了。   母亲终于把一种不堪的生活忍受下来,甚至接受下来,是的,是接受。她最终放弃了古典主义的追求洁净内心的人生,对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采取了妥协。让她打草她就去打草,让她到学院小工厂当检验工,她就去当。女人是天生适应生活的,她把书斋和校园生活哺育她的东西藏了起来,让自己认命而顺从——女人的认命,和小知识分子的顺从。这让她在那个发疯的年代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子女和自己男人的希望和生活。后来又发生许多事,母亲熬过了“文革”,照样还得承受一个女人在中年和老年通常承受的那些变故和不堪,但母亲悉数承受了下来,母亲终于从小资产阶级女学生蜕变成承受这个悲惨世界任何风吹雨打的女人,她怀着对无望人生的悲悯和彻底放弃自己的坚强,给了我们以最后的后方。我想没有坚如磐石的母亲,我和父亲即便活下来也会发疯,那一脉追求洁净的品性和脆弱的神经,让我们很容易断裂。   在我今天对家族女人的审视中,不能说这个家族爱好自杀,但自杀一直是我们追求优雅的、洁净的内心生活的最后武器,也是对乱七八糟的生活的摒弃和拒绝。我在精神气质上遗传了祖母的洁净和坚脆,我既是坚硬的、往前冲的,又是脆弱的,随时准备折断自己,以求全身。是的,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自杀,从来都是我跟这个世界交流的最后的匕首,在相当多年份里,抱着它穿过犬伏主义的俗世——但今天,当我向家族的女人眺望时,当我发现自己简单地、宿命地以为它可以解救我于尘世时,我发现这里的脆弱和畏缩。我并没有祖母那种被“革命”的处境,也没有母亲那种高压下的“洗脑”,我的处境不过是一个女人的处境,一个小知识分子的处境,那么如祖母那样拒绝生活,如母亲般认命不该是我的选择,那种大家闺秀的樊笼和小知识分子的宿命不该再次笼罩我身上,还应该有一种更高贵的人生,那就是向命运、向自身的局限做至死不渝的反抗。   这竟然是我不久前才意识到的,或者说在一位精神教父的指导下意识到的,当他的批评一再指向我的宿命论时,我惊得周身冰凉。我没有意识到那个无孔不入的小丑:宿命论,已经下意识占据我的思想,我已经且战且退,开始寻找退路,那个叫做命运的绳索已经开始在我身上紧起来。当我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当我意识到死亡在另一个方向敲门,我必须做死亡前的准备时,我才真正地战栗了。我开始清理我的来路,不仅在这篇文章中清理,从去年十一月份开始,用口头表达、跟不同的人不断地清理。语言和文字拨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垢痂,那最初的清泉显现了出来。我撞回到自己的源头,在开始的地方找到最初的理想和勇气,以及最初的动力:那就是用我一生的努力,向源远流长的家族和泽披四方的祖先致敬。   我已经走到人生的中途,如果从前的一切是青春的盲目的话,接下来的后半生,则是一种自觉。现在,我只能说,从前我是个有使命感的孩子,现在,我是有使命感的女人,即然我已经看到那条束缚我家上辈女人命运中的绳索,不挣脱它,我决不会弃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