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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千年香樟,年年知为谁绿

来源: 作者:张毅静 更新时间:2018/12/20 0:00:00 浏览:3354 评论:0  [更多...]

福建,是注定的载德载福之地。 

地理位置在成全它——处中国大陆东南沿海,峰岭耸峙,水路遥迢,故能远烽火,少征战,让先祖栖此,生生不息。天然气候在恩宠它——暖热湿润的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雨量充沛,光照充足,让一方水土,鞠育万物,荷古韵,纳今风;更有文明之光耀肯偏照于它——自周秦以来,因商贸发达,物畅其流,此地崇文重教,蔚然成风。历朝历代文臣如云武将如虎,功德立于家国,芳名垂于史册。地因人而显,人因地而传……这一切与古老中国的宇宙生成哲学相联系,酿成一种千万年不衰的生命气息,不断地激荡、奔涌、翻卷着人的情感、气质、气派和想象力,由气成象,从而创造性地形成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人文气象。 

而将这种气象推至顶级的人物,当是朱熹。 

“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后人如此评价他。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吹嘘抬举么?非也。 

首先是因为朱熹是中国近古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他学问广博,思想深刻,体系庞大。他在哲学、经学、政治、史学、小学、教育、文学上都卓有建树,在音律、经济思想甚至自然科学上也有很高的造诣。就探索世界的广度而言,在当时是无与伦比的;放之于整个历史,也不多见。朱熹还善书法,名重一时。明陶宗仪《书史会要》云:“朱子继续道统、优入圣域,而于翰墨亦工。善行草,尤善大字,下笔即沉着典雅,虽片嫌寸楮,人争珍秘。”因此说,非常人、写非常事、出以非常之笔这“三重非常”的产物,当朱熹也。 

他一个人即可吐纳风云、评说春秋、飞扬情志,他一手将程朱理学发扬光大。他的笔锋蕴含着雄伟的气魄、巨大的智慧和从容的风度,散发着一股旋转乾坤的力道,他的命运亦是大起大落、亦喜亦悲…… 

隔了八百多年的风烟,当我来到福建武夷山下朱子故里,但见修竹成林,古树参天,白莲匝地,清泉流溢,心上的诸多感喟如云雾般飘飘荡荡直入历史深处…… 

中华文明绵延到南宋时期,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面貌,一方面是小朝廷守着半部江山偏安于临安,时时揪心于金国的虎视眈眈;另一方面文化治国使得这一百五十二年间,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科技进步。 

1130年,南宋高宗建炎四年,在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省尤溪县)儒者朱松家生出了第三个男孩,乳名沈郞,大名朱熹。或许是这婴孩出生时就有异相?他右眼角长有七颗黑痣,排列如北斗,传说朱松曾请人算命,卜者说:“富也只如此,贵也只如此,生个小孩儿,便是孔夫子。”这很可能是后人附会,当时的人谁能想到呢,这小孩会长成一代圣贤,被尊为“朱子”,成为唯一非孔子亲传弟子而享祀孔庙。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机缘,能够让这个孩子长成为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诗人,闽学派的代表人物,儒学集大成者呢? 

首先是家庭环境、从学环境所致。 

朱熹之父朱松自婺源来到福建,登进士第,历任著作郎、吏部郎等职,妻子祝三娘,系歙县名士之女,生了三子一女,前两字都夭折了。朱松早年受二程(程颢、程颐)学说的影响,为北宋末较为知名的理学家。他在政治上极力反对权相秦桧和议,因而官运并不得志;个人品行上奉公守法为官清廉;文化上他曾是泉州开讲理学第一人,有“闽学开宗”之誉。不幸的是,朱松于四十六岁上就病逝了。临终前他托孤于武夷山下五夫好友刘子羽(朱熹义父),又写信请五夫的刘子翚、刘勉之、胡宪等三位学养深厚的朋友代为教育年仅十四岁的朱熹。父亲之所以如此为儿子做安排,一则是因为崇安五夫刘家是闽北的“忠臣儒堂”、“精忠望族”、“理学名家”;二则在政治上刘氏与自己皆为抗金主战派,生活上朱松与刘氏子弟是同窗同年,友情深厚;三则刘家乃当地望族,经济上很过得去。而他有这样的托付,他的朋友刘子羽就真能够尽责,他视朱熹如己出,在其舍傍筑室安置朱熹一家,名曰紫阳楼。 

这是多么重要的一次托孤啊! 

白帝城刘备托孤,让平庸的阿斗做了蜀帝,太太平平在位四十二年;武夷山下朱松托孤,则成就了古往今来一代圣人。 

或者,只有武夷山的灵山秀水才能蕴育出刘子羽等忠烈之士;也有赖武夷山的天地恩泽人情醇厚,才让朱熹奋发图强。倘若,没有刘氏家族在生活上养育,在学业上启蒙,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孤雏,他能有多大机会不沦为底层呢? 

像历史上那些幼年丧父的名人如孔子、孟子、秦始皇、刘彻、刘秀、曹操、诸葛亮、范仲淹、欧阳修……一样,寡母带大的儿子往往早早便懂得人世的艰辛,懂得立志苦读,以求得功名报效母亲,养活家人。 

朱熹,亦如此。 

十八岁那年,朱熹考取贡生。次年春,父亲的另一位至友刘勉之将自己的女儿刘清四许配给了朱熹。家成业就,朱熹开始了新的人生。出生于理学名家的刘清四,知书达理,清正为人,嫁与朱熹的二十八年中,她生育了三男五女(其中次女和幼女早逝)。两口子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却相濡以沫。四十七上他失去了她,他亲选吉穴,将妻子安葬于唐石里(今黄坑)后塘大林谷,并发誓“生不同时,死同穴”,后半生他再没娶。 

古中华文化强调五伦,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忠、孝、悌、忍、善为五伦关系准则。回顾朱熹早岁的这些经历,就可以看出,成就朱熹的起始重要起因是父子有亲,朋友有信,夫妇有别,这也就不难理解朱熹为什么会在武夷山市五夫镇紫阳楼一住五十年!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有他父母恩师对他的悉心养育之恩,这里记载着他少年发祥的荣光,这里有他和妻子新婚燕尔的甜蜜,这里更是他精神、学业文章的活水源头…… 

接下来,就必须要说到朱熹这个人自己能够成就自己的那种巨大能量了。 

他的勤奋几乎是古往今来无人伦比。仅以朱子著述而言,《朱熹全书》收了他各类著作二十八种,总计两千万字!他是中国历史上著述最多的思想家,当时以及后世读者面对这汗牛充栋的著作,唯有望洋兴叹。 

他的智慧深刻、慎思明辨也是罕见。他继承和总结了北宋以来道学家的思想,并且有推进、有发展、有创新,在他手上完成了儒学的哲理化、系统化。他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构建了融自然、社会、伦理于一体的思想体系。这一体系被公认为规模最庞大、论证最细密、条理最清晰的理论。理学的支流,甚而中国学术思想的支流,在朱熹这里汇成了汹涌澎湃、汩汩滔滔的长江大河。 

更重要的是,他在教育方面所做的贡献更是难以备述。他倾注毕生心血,撰成《四书集注》,确立并巩固了《四书》,并驾于六经的地位。《四书集注》成为对历代影响深远的必读教科书。他一生,在福建、在江西、在湖南……走到哪里就把学问传播到哪里。中华四大著名书院,朱熹在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石鼓书院都曾讲过学。他重修白鹿洞书苑,制定的《白鹿洞书院揭示》(又称《白鹿洞书院教规》)影响后世几百年,他办学的模式为后世效仿,传至海外的日本、南韩及东南亚一带,白鹿洞书院誉享海外。 

《白鹿洞书院教规》中,朱熹曾写下这样的句子:“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回望他这一生的轨迹,也正是如此: 

十几岁上朱熹从秀才考到进士。二十几岁,他当着小官,但善于思辨的他已经有意识地脱离了当时主流的佛家道家思想,四处拜师,研究儒学。三十多岁,他虽然没出什么特别的成绩,但正是这个时期的积累,为以后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朱熹如此,很多专家学者类型的人都是如此。反过来说,那些少年得志的人,很少成为真正的大家。四十多岁,他著书立说,四处辩论,声名鹊起,专业有成,基本奠定了他儒学尊者的地位。五十多岁,他从根本上建立了自己的学说,一代理学大师,名声卓著。六十多岁,朱熹最风光时当上了皇帝的老师。然而,1196年始,六十六岁的朱熹遭遇到了“庆元党禁”,朝廷权贵对理学掀起了残酷清算,朱熹被斥之为“伪学魁首”,原先与朱熹相交相知相善之“士”变出了各种嘴脸:有“更名他师”改换门庭的,有“过门不入”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有落井下石欲踩着朱熹的肩膀往上爬的,更有人竟提出“斩朱熹以绝伪学”!朱子门人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遭到严重打击。被以“伪学罪首”落职罢祠的朱熹黯然回到武夷山下建阳家里。 

一个曾经攀到云上的读书人在这种境况下又挨过了四年。 

在生命的最后四年,他左眼已瞎,右眼也几乎完全失明,却一直在加紧整理残篇,唯一的愿望就是要将自己生平的所有著作全部完稿,使道统后继有人。同时,他也并没有停止对学问的思考。“朱子病目静久,忽悟圣学之渊薮,乃大悔中年注述误己误人,遍告同志。师阅之,喜已学与晦翁同,手录一卷,门人刻行之。自是为朱子论异同者寡矣。”后来,王阳明先生拿到了朱熹晚年跟弟子之间的很多书信,节录了书信中朱熹关于心性学问的部分编录成册,集成了《朱子晚年定论》,这就说明,这个伟大的思想家不管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波折,他一心所向是让真理之学传扬,让世道人心复明。 

尤其值得纪念的是,这位一生以传道授业为己任的好老师,至死没有停下教育学生的重任,他爱学生爱到了令人感慨的地步。《纲鉴易知录》记载:“熹家贫,故诸生自远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非其道义,一介不取也。”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吃的是豆饭藜羹,却借上钱也要资助学生……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多少有识之士的晚年都有着类似的孤愤与深情,却唯有厅外枯藤老树,伴他耿耿长夜难眠。 

朱熹辞世前,抱着病体,为妻子写下了感人的《墓祭文》:“岁序流易,雨露既濡,念尔音容,永隔泉壤。一觞之酹,病不能亲。谅尔有知,尚识予意。”那一刻,已经逝去近半个世纪的妻子刘清四,想来会对着他露出含泪的笑意吧,她知道,他就要来陪伴自己了…… 

公元1200年三月初九,七十一岁的朱熹逝世,临终前一天还在整理著作……中华历史上的一代大家,背着“不孝寡母、不给母亲吃饱”、“与狐狸精偷情”、“致守寡的儿媳怀孕”、“曾与同僚为妓女严蕊争风吃醋”、“偷纳两个尼姑为妾”等污名去了,什么都没解释…… 

这不解释,让时人、后人唾沫星子横飞,却少有人去分析这场党禁的重要诱发原因:在朱熹担任帝师的仅仅四十六天时间里,一方面是他的声望达到顶点,另一方面他为自己做了掘墓人:理学大家朱熹竟然向宁宗面奏四事:第一、现在的生活太铺张浪费,要对自己有所约束;第二、现在的警卫队和仪仗队太豪华,要减免;第三、要告戒手下尤其是太监与后宫妃子,不能干预朝政;第四、不能到耕种之地为光宗选墓造陵,不能占用老百姓的良田。他还天真而又倔强地将自己信奉的那套理学搬出来,要求皇帝“格君心之非”……皇帝的脸阴沉下来,他没有立即杀了他,已经算是礼遇。不过,他让这个书呆子尝到了何为一步登天,何为一步落入深渊的滋味。 

这个历程与大名鼎鼎的苏轼何其相像!苏轼也是在做了短短一段帝师之后被永远地放逐了……纯真、热烈、忠诚的这些纯粹的读书人啊,把一颗水晶心掏给了帝王,却不懂“天意从来高难问,人情老易悲难诉”。 

朱熹逝世,惊动了四方。 

普通人读书,大都只为了混口饱饭吃,光宗耀祖,朱熹这样的大读书人,他的境界真的早已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皇帝以及朝野上下那些宵小可能瞧不上他,视他迂腐,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当他终被迫害而亡,散布在四面八方的道学信徒,流着泪决定在十一月聚集在信州举行大规模的会葬,悼念恩师、伟人。可朝廷怒气不消竟下令约束殡葬规格人数……然而,你下令归你下令,上千名不怕死的终究还是赶了来为老师送葬。历史上,这样的情景多次出现,一面是当局的冷,一面是民众自发的热,就在这冷热交加之中,那年十一月,朱熹被葬于建阳县黄坑大林谷,实践了他对妻子“生不同时,死同穴”的诺言。 

此后九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朱子后人承受种种厄运,苦苦度日。 

朱熹这个人,能够成就如此大事,当然与他坚忍、执拗、严格、固执的性情是分不开的,所以,他也好他的家人也好,都得承担性情带来的命运之祸福。 

待朱熹墓冢上的草青黄了九回,朝廷方有了悔过之意,赐朱熹谥“文”,次年追赠中大夫、宝谟阁直学士,但学禁并未开。嘉定五年(1212)年,宋宁宗终于听从国子司业刘爚的建议,以朱熹所撰《四书集注》《白鹿洞书院学规》颁于太学,作为教科书。从此朱熹思想逐渐为朝廷所接受。1227年,新皇帝宋理宗接见朱熹之子朱在,说:“恨不能与(朱熹)时。”又过了十四年,即1241年正月,南宋皇帝下诏,规定朱熹与孔子在孔庙一同受祭祀。 

朱熹从读书人一度为帝师,后来得罪皇帝被打成了“鬼”,现在,他又被皇家封了“神”…… 

所有的冤情从官方层面算是平反昭雪了,然而,野史中的他,还是个不堪的、假道学的猥琐之辈,这种负面的影响流毒之深远,便是所有皇帝站出来为他洗刷都没办法弄干净。历史啊!就是泥沙俱下,任你是超凡脱俗的圣人又如何?又或许,人心深处就是有那么一些幽暗东西,执意要与当朝拧着来,好纾解一下自我意识…… 

沉入地下的朱熹,望着这一切,他该是一种什么表情呢? 

最大的可能是,连他,也只能无语。正如武则天的无字碑。 

宋元明清,七百多年间,朱学一直是封建统治阶级的官方哲学,甚至蔓延到泛中华文化圈内,所谓“天下之学皆朱子之书。” 

为什么?天下学说何其多,为什么是朱学而不是其他学说成为皇家首选? 

简言之,朱学是一种非常讲规矩、讲秩序的学说,它强化了“三纲五常”,大力维护封建等级秩序,便于统治阶级统一思想,加强统治,一部《朱子家训》就可以基本说明问题。 

也就是说,朱熹死后,历代对他的荣宠达到了巅峰。 

可是啊,就像长河奔流万里势必要迂回,到了晚清末年,朱熹又被斥为伪君子、老流氓,甚至成了中国落后、压制人性的罪魁祸首。虽然他的《朱子家训》依然是民国小学必读课程,可他那句其实要联系社会背景来看的“存天理,灭人欲”,被激进的新文化运动者断章取义,骂了个震天响!直到而今,还有很多人以为这就是朱熹的主要思想。 

天知道!《朱子语类》云:“孔子所谓‘克己复礼’,《中庸》所谓‘致中和’,‘尊德性’,‘道问学’,《大学》所谓‘明明德’,《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天理是公道与良知,这个“人欲”,是说朱熹看到当时整个社会权贵阶级寡廉鲜耻,挥霍无度,朱熹呼吁要灭的不是“人的正当需求”,而是“奢侈无度的物欲”啊!——这一点,放在任何一个物欲横流、精神废弛的时代,又有什么不对呢? 

先生啊! 

皇家需要时,你的学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皇家翻脸时,你是魑魅魍魉;朝廷需要社会稳定,便大力推广你的那套公共价值观;时代需要大步向前时,你的价值观就是落后腐朽……而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人们,不去反思或者是不敢质疑这一切都是统治者的心意而已,他们,却拿你这样一个纯粹的学者下刀! 

从宋代以来八、九百年的天下基本太平,致使中华文明源源不绝,这与科举制度怎么能分得开?那么既然要开科考试,不搞一套规范的教材如何能做到相对公允?朱熹的莫大贡献,就是他对科举制度的贡献——时代需要他的学说,他的学说,为中华文明继往开来。古往今来,有哪个学子能有这样的丰功伟绩? 

至于近代以来西方世界的强势崛起,逼得中华老大帝国节节败退,那是此消彼长,天道循环,哪里是朱熹孔孟能预见的呢?如果能够预见,那汉武帝也不必独尊儒术,干脆让班超率兵一直打遍全球,把全世界都纳入中华帝国算了! 

盛极必衰,个人,国家,民族皆如是。把帐算到某个人或某种学说上,那是幼稚病。 

朱子啊!你原本只是想恭恭谨谨地做朱家的好子弟光耀门楣,你原本只是想做个纯纯粹粹的好学者著书立说,你原本只是在规规矩矩地践行孔孟之道,你原本只想兢兢业业为朝廷办事为百姓造福,你哪里能料想到自己的生生世世会如此坎坷? 

朱熹就是朱熹自己。 

他从来就只是一个公正老实的学者、老师。他的那套价值观有利有弊,他的得势与失势也自有内在的天道轮回。 

不在不知情时妄议古人,不跟着当时的喧嚣褒贬是非,不幻想天下有一个永恒的价值观,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是现代人应有的智识。以往的中国人常常天真,以皇帝一个人的好恶来左右自己的喜乐,真正的历史却最终会穿越万重关山,照亮那些超拔的灵魂。 

一个朱熹,四个故里:福建的尤溪县、建阳市、武夷山市,以及江西婺源市,这些年来都在争着往回请他。当然,福建占尽天机,千百年来八闽大地上到处都流散着他的遗迹,去到任何一处所在,都能感受到自古传承下来的那种风气:重教守训、崇文尚武、德业并举、勤劳自律。 

朱熹在地下若有知,定当含笑。他知道自己化身千亿——时光过去了八百多年,朱熹在尤溪城南毓秀峰下手植的那株香樟树却依然蓊蓊郁郁,年年散发着清香。朱熹逝世前,从常情上推测他的心境当是黯淡苦涩的,但也未可知——史料上记载,朱熹临终之时,“正坐,整衣冠,就枕而卒”,可见一代大家在生死之间的从容。唯有心无旁鹜,无怨无悔者,方能达到如此境界。朱子这一生,特别强调心性的修养工夫,主张通过人的自觉的修养,不断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不断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以至达到所谓的“鸢飞鱼跃”的自由之境。看这老树活得如此凝敛威严又龙飞凤舞,焉知不是得了朱子精魂之气? 

一定是的。它还负责通过天上的流云,地下的清泉,鸟儿的翅膀,东西南北刮来的风,将这股气脉源源不绝地从根茎里递出去,附带着谆谆的教诲。于是,整个福建,都氤氲在一派绿意之中。桫椤、鹅掌楸、苏铁、银杏、南方铁杉、长苞铁杉、长叶榧树、油杉、穗花杉、金钱松、水松、福建柏、青钱柳、天目木兰……到处都是,真像那些莘莘学子,年年成材! 

若有人问,是谁让你们如此生机盎然,岁岁吐出新绿?千万株林木会一起微笑着,将目光转向朱熹手载的这棵老香樟树…… 

2018.11.16写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