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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林觉民故居

来源: 作者:莫晓鸣 更新时间:2018/12/20 0:00:00 浏览:3249 评论:0  [更多...]

       这时出游已是冒着十一月的天气。早上走出宾馆,即便穿着不同于海口的长袖衣衫,身上仍觉出微寒。来到林觉民故居门前,仿佛受到了一种威压,更加加重了我作为朝圣者的心情。面对这座修缮一新的古屋,它古色古香的韵味,似曾相识却令我肃然起敬。这座古屋坐落在福州著名的“三坊七巷”,连游人叽叽喳喳的嘈杂声在这里都一下子消失,俨然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了历史的沉重。

我上高中时读过林觉民的《与妻书》,那时少不更事,根本无法透过文字去领略他的大义凛然,更领略不了他的“为国牺牲百死而不辞”。近几年,好几次因小事件而导致大希望的破碎,在全然的沮丧中,我需要一些无形力量使自己摆脱精神窘境,其中就有重读《与妻书》的经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每次林觉民的家国情怀都变成催我前行的滋养:“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

生当作死别,这是天底下最深重的大悲。《与妻书》是林觉民写给妻子陈意映的诀别信,他时年二十四岁。已育有一儿的妻子小他一岁,且怀有身孕。三天后,一声惊雷响彻中华大地,黄花岗起义爆发,作为组织者之一的林觉民负伤被捕,在狱中绝食数日后,慷慨赴清庭的刑场,成为著名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时隔十年,国父孙中山在《黄花岗烈士事略》序言中写道:“然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

林觉民的生命戛然而止于二十四岁,短暂得令人怀疑造物主的残忍:一个奋发有为而又对祖国和同胞深怀情义的人,竟让他慷慨赴死,让他的大好年华在腐朽的世界里死灭,如虚掷一节晨曦熹微的光阴。我突然想到自己的二十四岁。那时我在报社当记者,为职业四处奔波,劳劳碌碌,在海口混杂着陈旧与现代的街景里惶惑而浮躁。傍晚回到自己逼仄的出租房,追踪着不断耀眼的一夜暴富的新闻,表情生动,内心跃跃欲试,失落而满怀期待。那时我两手空空踏进这座号称特区的城市,欲望和梦想鼓动得我心神不宁,我完全是一个被现实逼迫着的人,热切盼望有一天真能与现实和平共处,从此过上腰板挺直的日子。如今,我身边更是涌现出一群群鲜衣怒马的时尚青年,一心一意沉迷于享受和娱乐,不问过去,不向往将来,以自己纵情恣肆的生活将时间过成一片又一片的空白。

同样在这般年纪,林觉民却想着大地上衣衫褴褛的蚁行大众,想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有朝一日春回人间,并且时刻准备着践言践行,英勇赴死,不惜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唤醒众人的麻木与沉睡。这个面如润玉的翩翩青年舍家别妻时装出的铁石心肠,他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令天下多少人动容和汗颜!可以这样说,他以自己卒于二十四岁的短促生命,活出了千万人景仰的垂世不朽,他在时光中失去的,又恰恰在时光中得到回报——他的名字化成一股浩然正气,长存人间,让无情的岁月难得地显露出多情的一面。

林觉民的故居坐西朝东,非常讲究的三进格局,四周筑有显眼欲飞的风火墙,是清末非常典型的福州民宅样式。屋内栽竹种梅,造就一派闲情逸致,这使我不禁想到《与妻书》中的:“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令人诧异的是,这幢看似普通的民宅却居住过三位历史名人,另两位是近代才女林徽因和著名作家冰心。不知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地灵人杰。

作为林觉民的侄女,林徽因小时候曾在此居住过。童年的笑声身影,与时光糅合,曾在此地处处留痕。后来林徽因妙笔生花、才情过人,应该与此地有极深的渊源。生命如莲花开放,水土的滋养千丝万缕。

冰心一家居住此屋,更是两次历史事件的无缝对接——林觉民以诀妻书名彻天下,新来的小主人竟也是个日后天下闻名的人物。林觉民就义后,父亲为躲避清兵的追捕而举家秘密搬迁,因此谢家得以买下此屋。那时,还没有自命笔名冰心的谢婉莹,在此地度过了自己欢快无忌的童年。

早晨的阳光因天空阴霾而迟来了,此时暖暖地照耀着福州,明亮而广阔。林觉民、林徽因、冰心,这三个名字穿越岁月,犹如阳光穿越云层,每天都会为这座城市增加光亮。

在微寒的十一月,在这块陌生的异地,我是个一路风尘的过客。在这幢让我心有灵犀的故居,我拍照,抄录资料,还不时蹙眉默想,我愿意以非常私人化的方式,尽可能多地沾染这里的正气和文气。 

2018年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