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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黑白世界(三篇)

来源: 作者:王绍叶 更新时间:2018/12/20 0:00:00 浏览:3290 评论:0  [更多...]

我的黑白世界

 

当看到自己多年前一张照片,黑白的,我深深地为它感动了。原来,那种与生俱来的淳朴,自在自恃的神态,这才是真实的我呀。相形之下,那些彩色照片中的自我,虽然变换着纷呈繁复的背景,却显得多么矫饰,虚伪和做作,简直就是一种丑陋的人生假面扮演。

于是,我才知道,在自己的心底,永远保留着自我一帧黑白的留影。它不像那些彩色照片那样,那么容易褪色,而永远不会过时;它是那么简单暗淡,却又那么隽永萤亮,它代表着我生命的原色,真相,是不可替代,也是无法抹去,无法描摩的真实。

在黑白世界里,没有暧昧的灰,没有妖魅的蓝,更剔除了蛊惑的红,也放弃掉贵族的紫,而让生命回归原色,纯粹的元素,变化的起点。 我喜欢纯粹,所以才会喜欢黑和白,简单干脆。黑白之间,更能深切地表现我的内心世界,而其它的色彩,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即使黑和白,终究是对立的。什么也改变不了。有如我性格中的执着,倔强,不屈,那么直接,那么干脆。

也许黑,里面隐藏着绝望的寂静;而白,也埋伏着理智的伤悲;非黑即白,也许,真的太过绝对。就像歌里唱的,不喜欢灰,我不喜欢暧昧。非黑即白,也许太过绝对,但我还是选择干脆。因为我选择了单纯,不这样谁都会,对不起谁。

由一张黑白照,我想到中国近五百年来的绘画,那也是一场墨魔的胜利。张晓风说,其他颜色和黑色一比,竟都黯然引退。而白色,尤其是中国画中的留白,又彰显了白色的不可缺少,并与黑色构成了黑白世界。还有毕加索的巨作《格尔尼卡》,也是以黑白的笔触,演绎了人类处在极致悲剧中的震撼景象,那是任何彩色绘画所无法比拟的。 我还想到钢琴,音乐之魔幻缔造者,也只有黑白的琴键,那是代表音乐世界的纯粹之梦,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多余的存在,只有黑与白,却能触动我们心灵最深处。

梦幻和现实的流转,就是黑白的转换,是一种最真实,最坦诚的面对,没有任何虚伪和掩饰。我们总是认为,梦幻是多彩的,事实上,我们的梦大都是黑白的,也只有黑白,梦幻才能将我们心底里面,最隐秘的潜意识真实表露出来,说明黑白也是人类意识的原色,也是灵魂的原色。

在这充斥着过度的喧嚣,无尽的诱惑,无处不在的色彩铺陈的时空里,我常常幻想着,让深不透底的黑暗降临整个世界,就连彩色世界的象征的多彩霓虹,也褪去妖艳的盛装,暗淡下去,直到无光无息,一切的一切,都回归最原始的自然,黑白世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混沌初开的天地,在黑暗中出现一个白色的化身,而不带光明晕圈的脸庞,那就是上帝,至高无上的上帝。

上帝定义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想也应该是黑白世界吧。只有黑白世界,才能给我们带来安静的心。生命只有抛弃多彩的世界,拒绝色彩的诱惑,才能回归真实的世界,回归生命的本真。

 

 

只有被时空淹没,世界才属于我

       

人的悲情总是在深夜里浮起,就象一个海市辰楼中的城堡,沦落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或者地点。     

有无数的影子来向我告别,在时间弥留之际。灵魂的呼号已经很微小,几乎听不到些微讯息。      

有我所爱的人,早已经远逝;有我所忌恨的人们,也早已经消隐;有我所向往的事物,也早已不存在了。世界如此空荡荡,唯有天空里留下鬼夹眼的星星。     

今夜无眠,是我不想沦陷于酣梦之中,犹如周围无忧的魂灵。我也不想随着天使的诱惑,升入虚渺的云天。我不想追随一切,包括黑暗的催眠,或者光明的警醒。

因为黑暗会让我失去独立的存在,而光明又将埋没我于黎明。   

我也只是一个影子,世界的影子,当和影子告别时,实际上也是告别我自己。我愿意只是一种空虚,不占有任何心灵,或者时空的位置。影子是光明的附属,却又不容于光明。  

若果说我曾有过黄昏,那也是黑暗的惠赠,光明的遗物罢了;若果我有过淡淡的黎明,那也是黑暗留下的废墟,满地盔甲。盔甲里种出一朵小小的雏菊,露出晶莹的眼。   

我将离世界而去,在悲情还没有将我沦陷;在人们还来不及挽留的时候,我将独自远行,不但没有谁,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子,在黎明或者黑暗里。   

只有我被时空淹没时,那世界才完全属于我。

 

  

世界,因为没有负累而年轻

 

人只是上天创造世界的手段,而非目的;人的生活只是桥梁,而非抵达;世界便是在上升或者沉落中,显示出它的壮美。    

我听见心中的神这样说,我却无法说出神的名字,因为神是没有名字,也没有生命的。神与人最大的隔阂,就是生命。我们的肉体就是我们超越的屏障,让我们无法成为神。  

但我们比神有更多的快乐和痛苦,我们的皮肤,可以感受四季的冷暖;我们的舌尖,可以品尝人间的酸甜苦辣。我们可以恸哭,或者泪奔如雨,可以听见血在流淌,汇聚而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拼命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我们可以看到血的杀戮,填满沟沟壑壑的鲜血,或者尸骨,就象盛开的花朵,五月的花朵,在希望的田野上。蝴蝶也变成嗜血的动物,触须在吸允着丰腴的营养,最后因为身躯沉重,醉倒在花丛下。     

我无法泯灭一种回忆,有枪声的回忆,在五月之夜。那些年轻的头颅,就这样倒下,他们苍白的嘴唇,使人性茫然,却得到生命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世界,至今仍无法说出这一幕。

那些被杀戮的,也最终被拥抱了。更多的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拼命地伸长脖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预觉着,事后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我听见身外的神说,世界就是遗忘,在遗忘中得以前行。如果没有遗忘,世界将无法动弹,回忆的包袱是如此沉重,而负累的。   

我们没有纪念,所以无法忘却,但也只有装出忘却。我们只能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所以,世界因为遗忘而美丽,因为没有负累而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