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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风铃

来源: 作者:王绍叶 更新时间:2018/12/7 0:00:00 浏览:4224 评论:0  [更多...]

风铃因为风而存在,只有在风的吹拂下,才能发出悦耳的声响。但是,也有一种风铃,是无声的,也叫哑风铃,即使有风,也不能证明它的存在。在我家里,便有这样一只纸风铃,是不久前在商店里无意发现的。这风铃怎么不会响呢?当时便觉得它特别,就买了回来。把它挂在窗前,整日里无声无息,却让我常常凝神对视,与它无言而默契地交流。

于是,我几乎可以虚拟一段,有关哑风铃的故事了。也许,哑风铃里隐藏着一出凄美的典故,不知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缘故,让你失去了声音?风不明白,你那悦耳的声音,是掉在草丛变成露珠,还是被华羽的小鸟衔去做梦衣,或是被流水摘走雕成浪花了呢?从哪一天开始,你被当成无法诉说的故事,连山野的花朵,和屋顶上的冷月,都不曾把你想起?

也许,你是青春留下的秘密,你是梦的果核,再也不肯发芽了;也许你是有声音的,哑风铃,只是你代表着季节的使命,自然的守护之责,让你不能开口说话;也许你已经在说话,只是我们听不见,风听不见,匆匆的流云也听不见。哑风铃就象一个睿智者,以不动声色的沉稳,等待我们去解读它的秘密。我觉得,唯有以虔诚的缄默,才不至于亵渎了它的神性。

由哑风铃,我想到陶渊明的无弦琴。据《宋书》云,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晋书》也有记述,称陶潜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其实,陶渊明是懂得操琴的,他所备无弦琴一具,只是不想奏尘俗萎靡之音,正是所谓琴翁之意不在弦也。

陶渊明的琴虽无弦,却意有余,其高士之雅风,可谓超凡脱俗。无独有偶,苏东坡对琴亦情有独钟,他写过一首别有妙趣的《琴诗》。诗云,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琴声之妙,既不在琴上,又不在指间,那么发自何处呢?只有发之于心了。可见,苏东坡的琴里充满禅意,其间之雅趣,也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归结到一点,两位诗人所洞幽烛微者,乃琴之真趣也。抚琴之目的,不在于悦耳,而在于娱心,琴趣也就是一种心趣。而人生的妙处,就是要有心趣,有境界,最终达致化境。而琴趣的化境,正是所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面对着哑风铃,我似乎也体验到了,先人那种微妙而独特的感受,顿觉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人说,无声的音乐,是至极的天籁。在静夜里,我总觉得,哑风铃在演绎着一种无声的神圣之乐,悠悠袅袅,浮于我的居间,并流溢出窗外,与游灵相邀。正如庄子所说,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其实,无声并不是沉寂,而是代表着一种天地大音,而大音必须是无声的,犹如大道无形,大隐无象。

恍然之间,又觉得悬挂着的哑风铃,就象云间的禅者,无言正是它最高的禅悟。因为真正的禅,是离开语言而存在的,是不可言说的,即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只有做到对外,面对五欲六尘、生死诸相能不动心,才是禅;对内,心里了无贪爱染著,才是定。禅定才能无言。我在想,如果我们面对世俗万象,也有这样超然和淡泊的心境,那该多好啊。

俄国诗人丘特契夫有一首著名的诗,名为《别做声》。托尔斯泰曾经这样赞赏道,多么妙不可言的东西,我不知道还有比它更好的诗歌了。诗中写道,别做声,要好好的藏起自己的感情,还有向往;任凭着它们在心灵深处,不断的升起,降落,或回荡。你应该默默的看着它们,就像欣赏夜空中的星光。你一旦将它们道出,就会整个变了模样。

我以为,这首诗可以作为哑风铃的形象代言了,因为它揭示了哑风铃的神韵。别做声,要学会生活在理智之中,全宇宙就是你的心房;可惜你那神秘而迷人的思想,会被那外来的噪音所扰嚷,甚至目光也会把灵感驱散,但你要懂得自然的歌唱。人心也是如此,愈是经历繁复,思想便愈简朴;愈是风烟几番,便愈觉清明。因为只有无声,才是漂亮的存在。

当我们离开爱的沐浴,感到孤苦无助时,别做声;当我们失意落魄,感到前途暗淡时,别做声;当我们身处尘嚣,感到周遭繁杂时,别做声。我们怎能表白自己的衷肠,别人又怎能理解我们的思绪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体验,就象清泉喷出会被污亵,谁能捧起它,并酣畅地喝下去呢?别做声,对着世界做一个深呼吸,我们也将成为心知肚明的哑风铃。

那天,当我在郊野里看到风铃花,便顿生一种虔诚的态度。在我眼里,风铃花也是一种无声的风铃,哑风铃。那一串串淡紫色的风铃花,寂寞地开在人迹罕至的山坡上。我用手抚摸着,眼睛也变得温柔悯惜起来。我想起窗前那只哑风铃,并自问,到底世上是先有风铃花,还是先有风铃呢?不管答案如何,在我心里,风铃尤其是哑风铃,早就与风铃花契合为一了。

它们都不言不语,但谁能否认,它们不是正放纵自己的灵性去神游,深入到我们都无力抵达的幽冥之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