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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炜:《三体》之后,从科幻到文学 ——对当前科幻小说的一点反思

来源:文艺报 作者:宋明炜 更新时间:2018/11/30 0:00:00 浏览:805 评论:0  [更多...]

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与高等研究院支持我召开了一个科幻研究会议。在设计会议的时候,我已经考虑,或许不需要仅仅局限在狭义的科幻文类。因此整个会议的设置,从科幻小说,到借用科幻小说元素的实验文本,到打破现实与幻想界限的文学作品,都已经包括在内。参与会议的作家们,可能也已经意识到这个设置背后的动机。每当过去科幻作家开会,仅仅只与科幻作家接触,或者所谓纯文学作家开会,可能不会想到邀请科幻作家参与讨论。那种情形在香港会议中被打破了。以至于最后一位作家应邀发言时,很真诚地坦言,他本来对科幻没有兴趣,通过科幻作家的发言却深深地被吸引了。同时,他也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科幻应该走向文学,而不应该仅仅走向科幻。

这话让我想了很久——这句话本来很简单,立足点应该是在文学的品质。但中国科幻的位置,却一直存在模糊性。曾经有一个时期,科幻作家们,评论家们,甚至科学家们,热烈地讨论过科幻究竟姓科,还是姓幻。

在当时,这是很严重的一个问题。当中国走向科技现代化的时候,姓科绝对是正确的。姓幻则会被认为是某种偏离正统思想的倾向。在那场大讨论中,科幻不明不白地被认为姓幻,也就是被认为没有科学性。结果造成中国科幻小说一个长时期的断档。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期,科幻重新兴起,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前几年,科幻到底姓什么的问题,终于得到完美的解决。科幻作家被吸纳进入科普学会,这也就意味着,科幻归根结底可以姓科。必也正名乎?科幻进入了科学的领域。

然而,我在前年复旦大学举办的另一次科幻研究会议上就提出,科幻既可以姓科,也可以姓幻,但最重要的,科幻其实也应该姓文。两年后听到的这句话,可能比我更为确切地表达出科幻与文学的关系。科幻小说,是凭借文学的载体、语言的符码来呈现的。在这个意义上,无论如何,科幻首先是一种文学形式。即便是类型化的文学形式,科幻的写作也首先建立在文学形式之中。

或许有许多原因,造成一些中国科幻作家排斥对于文学的认同。这部分是因为科幻在长时间内是边缘化的文类,没有被主流的文学界接纳。另一个原因是科幻小说确实有自己独特的话语方式。科幻必须有科学话语,即使其中的科学技术是无法证实、异想天开的,甚至根本不能算是科学。但科学话语是一种符合内在逻辑性的真实性话语。科幻话语不需要是现实主义文学的注脚。科幻话语直接指涉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看不见,或者无法言说的事物。假如是成功的科幻小说,这种看不见的现实会得到具有逼真真实性的表现。在这里,真实不等于现实。现实感取决于人们与内部或外部世界的关系。真实性则首先在语义的层面成立。

比如读者熟悉的卡夫卡小说《变形记》,这不是现实主义的小说,但这个小说的文本却有真实性。读者明明知道这故事是假的,却在语言层面上能够接受它带来的真实后果——这终究甚至会改变读者对于现实的看法。科幻小说比作为寓言的《变形记》要更加严密地建立真实性原则。假如《变形记》是一篇科幻小说,作者大概不能随便地把格里高利变成甲虫,一定需要借助于某一种科学话语来描述格里高利变成甲虫的合理化原因,即使那个合理化的原因没有现实基础。然而,在描述这种变形的后果时,科幻小说也可以更加有说服力地表达出对于现实成规的挑战。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我们通过语言可以描述的真实?什么是我们无法通过语言表达的真实?

以上的这个例子其实就是用来说明,科幻小说不见得仅仅依赖科幻的点子,或者仅仅是投入幻想世界架构之中。科幻小说在诗学的意义上,具有建立在真实性基础上的语义,修辞和文本性。用更为极端的例子来说,正如著名作家韩松曾经说过的那样,现实可能比科幻还要科幻。这样一种说法,就是在否定我们寻常认为的现实感。或许现实中充满了神奇、未知、神秘的时刻,只是我们看不见,或者我们害怕看见真实。但透过科幻依据其自身真实性构建的日常生活的肌理,日常的现实可以退得远远的,读者直面不可思议的真实。这种真实会带给我们何种启发?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是不可思议的真实吗?刘慈欣小说里面的黑暗森林是难以琢磨的真实吗?

本文试图提出的,其实是一个大问题。在这有限的篇幅里,讨论只能到此为止。科幻小说如果姓文,科幻的文本性可能比科学话语、幻想世界架构,都更具有基本的功能。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认为科幻具备一种独特的诗学,这是与传统现实主义不同的,与近代的现代主义也不同。科幻诗学指向我们通常看不见的真实,现实中难以言说的层面,当然也指向不存在的未来,尽管未来一定与此时此刻密切相关。

中国科幻仍在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在《三体》成功之后,原来的科幻作家群都在努力发展,新锐作家更是急切地进入领域。只是在后《三体》时代,作家们可能仍需要从自己切身的角度来考虑文学性,文本性,真实性等一系列的问题。我期待中国科幻有美好的未来——科幻可以走向文学,但未必失去自己的特色,科幻可以在文学与文本意义上变得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