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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德安:让小黑变成一条猎狗,是我的梦想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吕德安 更新时间:2018/11/21 0:00:00 浏览:1695 评论:0  [更多...]

我终于有了一条小狗。当我这样说时,日子变得梦幻,就像这些天,我在给自己的房子安装玻璃,心里高兴就不禁感叹天气的美好,称它是装玻璃的好日子。现在我可以称自己是一只小狗的主人了。

那天下着雨,我不在山上,见到它是第二天的事。有人捎口信,说它在邻居家里等着我呢,是陶弟从板桥村顺路送来的,黑的,不到一岁。我在城里就已想好给它起一个名字叫影子,意思就是影子,如影随形的影,暗示我们将形影不离。结果也是,这些天我们几乎没有分开过一刻。它也愿意伴随我,看着我把一面面玻璃按尺寸钉在窗框上。

我非常快乐,但很快就发现,在我和影子之间存在许多问题,尤其是它十分不听话,常常对我充耳不闻,有时还转过头流露出茫然的神情。其实茫然的应该是我,比如,我叫影子你过来,它却风似地溜了,再比如,为了让它接受教训,我耐心地把它找回来,让它嗅地板上刚撒的那泡尿,我揪着它的耳朵对它说:“影子,瞧你干了些什么?”它竟然在这面不光彩的镜子上再添一泡,尾巴还摇个不停,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或者我以为是那条尾巴,在嘲笑我的教育方式,以及在确立主人形象方面自己是否操之过急。但是,必须当场抓来,及时就地教导,让它闻自己的屎,据说这是传统的办法,挺灵验的。

让小狗不随地撒尿拉屎是很伤脑筋的。我怀疑问题可能首先出在给狗起错了名字上头,于是很快又想了一个新的:小黑。趁它还没习惯影子这个名字。但它仍然不改恶习,我打开窗,把它扔出去,回来时还是嬉皮笑脸。我只好每次都捡起一根竹枝,狠揍它一顿屁股,这才让它明白了几分。

但在外人面前,我总是夸它可爱,逢人就说,喋喋不休。我说那都是份缘,当初见我背着行囊出现在山路口上,是它主动缠着我。陶弟说,看来你们有缘,送给你要不要,我想也是啊,为什么不要?这才送来了,甚至没等我回到山里。

也许,我们俩的日子,就是从对它的重新命名才真正开始的。

那一夜,整座幽静的山谷里只有我们俩。当我说出了“幽静”这个词,幽静的意味已不同于往常,它似乎被注入了奇怪的活力,舒展而又安详;当我说雨已经下起来,其实那是溪水的声音,在黑夜里的延续,在宁静里获得充盈,为此某些事物变得可以倾听,也经得起呼唤了。我记得自己又去点燃一支崭新的蜡烛,然后俯身捧起它的脸,对着它的耳朵胡言乱语,仿佛打心底里早有一番感激的话想对它说,只是说得模糊,连自己也没听清楚。

白天是另一回事。白天闪闪发光,一切大白于天下。但我不在白天写作,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把白天的时间腾出,用来打造园子,或清理某块菜地,或把一块石头搬来搬去,挥汗如雨,把它铺在合适的地方。

小黑特别喜欢看我劳动,当我高举那形似动物下巴的锄头时,它就会在一旁汪汪地叫;当我心事重重坐在房前台阶上,望着静静流淌的小溪,它会时不时地跑进我的视野。有时突然下起暴雨,正要收工,看见它从雨幕中急急地跑回家,一条落水狗似的,在屋檐下奋力抖出满身的水花。这时候如果跟它说,为什么不先躲过那阵雨才回来,它是肯定听不进去的,它会换个地方,继续抖动,然后埋头舔起自己,津津有味,仿佛下在身上的雨是甜的。

小黑不会写“远方在发甜”这样的句子,但它知道白天和黑夜是不一样的。它也不会想着未来,因为那里没有一丝丝味道—但知道我正在抚摸它的未来,因为它还是一只小狗。但有时它又深谙世故似的,明白我频频地扔出骨头,是在训练它,好让它最后一次叼回来时,已变成陶弟说的那种好猎狗。

我记得英国桂冠诗人休斯的一首诗《乌鸦的第一课》里面的第一段和最末一段。第一段的开头是,上帝想教乌鸦说话,“爱,”上帝说“你说,爱。”中间那段大概是说,乌鸦努力了,但它一张嘴就不住地吐着脏东西,连上帝都无法收拾。最后的那一句是“乌鸦飞走了,怪内疚地”。我想我和小黑不会落得同样的下场,虽然在小黑眼里我可能也是个上帝。我是说当我意识到在上帝的嘴里,“爱”这个词,无疑是一项艰辛的事业,具有永恒的普世价值,而我这个山里人,孤陋寡闻,像陶弟那样穿着旧军装,只晓得一味地把骨头扔进草丛或水里,让小黑叼来叼去,回到屋里桌上照样三菜一汤—想起这些,心里倒也是怪怪的心满意足,而小黑也高兴我这么做。

让小黑变成一条猎狗,是我的梦想,只是现在尚为时过早。虽说我总是远远地站在一边,或手舞足蹈,或骂骂咧咧,但我不急于求成,也不因为身边没有现成的教科书而苦恼。也许我真该记得进城时,不妨跑到书店找找,但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我甚至很神经质地想,我写作不也是没人教吗?我不知道自己写得怎样,但我一直在那边涂鸦,勤勤恳恳,试图穷尽一生,仿佛那只是某种契约式服役,带着沉重的宿命感。

现在我对小黑也抱这种看法,打第一眼起,我就喜欢这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嗅出了它身上的猎狗秉性,放任它整日地在大自然里撒野,觉得它与城里的同类比起来,住在大自然里,也算它前世修来的福气,它也许只需稍加点拨,就能如我所愿。

既然在《乌鸦的第一课》中,上帝在教化众生上开了个先例,那小黑你这个乡巴佬也可以学会。

“小黑,爱,你说爱!”我一次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又猛然觉得自己够傻的,就闭嘴笑了。小黑莫明其妙,它不知道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它更不知道《圣经》里也写着一个上帝,和那首诗里的上帝有点不同,《圣经》里的上帝只对着光说话,而诗里的上帝却一本正经地对乌鸦说:“爱,你说,爱。”不厌其烦又旁若无人。小黑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天大的象征,更不知道当上帝说出那个“爱”字后,也打开了我大脑里有关上帝的一个个画面,看了叫人癲狂:哟,上帝站在天堂的黑板前面,上帝在一枝可有可无的枯枝上,上帝在手把手地教他的造物说话,最后竟让自己受到伤害,内心里留下深深的挫败感,双眼远远地隐匿在天幕后面……

这太戏剧性,太意味深远——小黑自然理解不了,这里面有种可怕的美,令我目瞪口呆。它灰溜溜地逃掉,留下我神经兮兮的,独自在那里四下张望。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当小黑一天天长大,我继续抚摸着它的未来的时候,天上愁云密布,我愁眉不展。我这样说小黑——它不可能像那只有话说不出口的无地自容的乌鸦,但它随时可能从它的未来跑开,而成不了一只猎狗。因为它曾一度让我目睹了一个现实,令人绝望地证实了我的直觉。我相信那时如果有人怂恿,我可能会跑上楼去写一首诗。

此事有点难以启齿,但说出来会好受些。是这样的,那天我到台阶下面的溪里清理石头,当我潜入水里冒出水面时,只露出一颗脑袋,这让小黑吓坏了,狂吠不止!而等我整个从台阶上现身,它几乎是半爬半滚地绕过一块岩石,逃回屋里。我异常生气,把它赶出去关上门,决意晚上就让它在外面待着,让它自己找个地方睡觉。我隔着门对它说:是时候了,是去适应黑暗的时候了,你应该像狼一样去游荡。我一边说一边关上门,而它顽强地想从门缝里钻进来,嘴和爪都用上了,许久之后才无奈地离开,再也没有半点声息。我很想开门看个究竟,但还是理智地早早上床睡觉。

我知道这有点过分,我知道这事跟那首诗扯不上什么关系,我也没有在梦里,像那个上帝又是咒骂又是哭泣。我想我只是对小黑期望太高,这才让我无比沮丧。就让它待在外面的黑暗里好好反思吧。我很疯狂,暗地里掠过一丝狂喜,想着一觉睡到天亮,明天开门和小黑相见时,看它还会不会再吓一跳!我的疯狂是有根据的,那天晚上我半睡半醒,听到它在外面断断续续地几乎闹到天亮,有时是呜咽,好像很委屈,有时却是对着黑暗低吼,似乎黑暗的某处有个东西,在跟它对峙,在逼视着它,而它勇敢地发出吼声。我暗自得意,心想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上帝,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也曾一再地面对自己的黑暗,各种不同时期的黑暗,后来我在大自然的黑暗里,学会了敬畏黑暗本身。也许黑暗里一个不可见的空无,才是我们生命的真正的导师。不过,此刻我想说的是,那天一早,我打开门就像是风把门打开的。我哈哈大笑,因为小黑早就在门口等着,跳着,叫着,昨日的畏缩和狼狈不见了,两眼有一道狠劲,毛色更黑亮,嗓门更自信,像是见过了世面。那么昨夜它除了叫唤,还跑去哪里了?它好像丝毫无损,没被黑夜吞掉,而是到黑暗之神那里,获得了某种启示,因此目光炯炯,只是我们一时看不见;因此有点孤独和神秘,只是依然天真无邪;因此宽容了我,而我以为它健忘。

不论怎样,它又蹦又跳,跟着我回到屋里,并径直扑向饭碗,狼吞虎咽起来,最后舔得干干净净时,还歪着头斜视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我们终于达成和解,表示对某些往事,彼此间可以心照不宣了。

这就是我的小黑,它从来就不是那种“乌鸦”,虽然它后来也没有成为猎犬,像陶弟所说的那种。退一步讲,事实上它从来只是一只正常的土狗,也学会了所有看家本领,对此我过去是一厢情愿,现在却也心满意足。如此海阔天空,听起来有点自欺欺人,但也只能这样吧,谁知道呢?天啦!我又想起了那首著名的诗,想起上帝这个资深教师,执意要乌鸦回心转意,要动摇它,好让它回到天堂。

我想到我必须羞愧,因为小黑没有成为一条指定的猎狗。庭院荒草萋萋,家园几近颓败,因为我的一次次不在,小黑也一次又一次自我放逐,沦落他乡。但每次当我重回山谷,总是它领引我回到屋子。只是这一次,打开家门,刚刚坐下来,就有人捎来口信,说它正在翻山越岭,不愿寄养别处,说它会像影子那样回来,说它到处闯祸,到处留种,到处都有人喊打,有狗在追它,似乎要追上去让它说出一个字:爱,但它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最后才知道它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