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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森:老肖的鱼缸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王卓森 更新时间:2018/11/11 0:00:00 浏览:2628 评论:0  [更多...]

来到小镇的那天,荣哥说他一个喜欢捕鱼的朋友想认识我,人就叫老肖,住在离小镇不到十里路的乡村。与有性情的人交往,听他们说土地上的事情,正好也是我一贯的喜好,兴许能从他们的故事里看见某种异样的生活。

小镇的中午,如果没有绿叶丛丛的行道树,太阳几乎能把小镇烤软,横七竖八的水泥楼房和青色的石头房子在闷人的暑热中发出一种坚硬而刺眼的灰白光,难以久视。人被赶到树底下,与一些伸着舌头的黄狗待在一起。这时,老肖出现了。一骑红色的摩托车飞快地从街口的浮气中驰来,在一个名号叫什么客栈的小饭店前面停下。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过时的军上衣,蓝布,宽大,正好罩住了他精干健康的身躯,免了紫外线灼伤。汗水从他衣袖里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散开成了一幅抽象画,很快就又化作了缕缕淡烟。老肖有点拘束地与我握过手,我们就算认识了。老肖话不多,骂了几句天气后就招呼大家进了饭店。围在一张饭桌边,他直说来意,就是要我帮他看一篇发言稿,发言稿是他帮村长张罗的,村里的回娘家活动,好让村长站在台子上说出一些感动大家的话语来。他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字纸递给我,上面写的大致是村庄的概况、村容村貌的变化、村里人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日夜盼望外嫁女回娘家看看的意思,语句不多,也不太合辙语法学,但都是一些说得明白的心里话。我说,老肖,我看是可以的。他让我帮忙改改,大概是觉得稿子的表述不够书面化。在饭桌边我把稿子的文句捋了捋,交个老肖,直言很好,农人嘛,不需要学城里人说话,也不需要搬报纸上的话,不让大家听了耳生就是了。老肖于是很满意,就不断地给我碗里夹鱼:“这鱼小是小了点,但都是田野水沟里抓来的。”旁边的荣哥接过话,说老肖为了见我,大热天的去田野里寻几天鱼。我有些诧异,也很感激。这是一锅带着土味的野生小鱼。这种鱼我小时候一走出院门口就遇见了,它们在田间水沟的浅水里窜来窜去,数量很多,眼珠子发红,生命力坚韧,跳到地上一天都死不了,俗名“老鱼”,老长不大,只给时间留一副越长越硬的骨头和针刺。现在,村庄四周的田野里还有熟黄翻滚的稻浪,但“老鱼”在稻田水里窜来窜去的情景已经稀落了。走在田埂上,已经难得一见群鱼争食稻花的生动场面。田野荒凉如此,不知道这锅鱼老肖如何抓来。这话题他兴头很高,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比划着,从少小时的遍地是野鱼到如今的艰难寻鱼,从雷雨天钻桥洞摸鱼遇大蛇到夜里抓鱼惊魂的故事,绘声绘色地道来,把猎鱼之事说得萧墙掉泥。吃着老肖的鱼,听老肖说抓鱼的不易,愈发觉得老肖厚道和重情义。

老肖家的围墙外,长着几棵枝叶浓密的鹊肾树,常日里鸟群在树上闲散地跳跃和说话,如果突然来一阵密集的啁啾,便是被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灰猫惊吓到了。这只灰猫爬上了老肖家的屋檐,伸头向下瞻望着。屋檐下,放着一口大水缸,盛着半缸水,水里游着野鱼。那是老肖的鱼缸。他长期跟一个做农村水利工程的包工头打下手,挖水沟时顺手捕鱼,好不容易捕到一些就带回家投入水缸里养着。有朋友来家,村里孤寡老人、坐月子的女人需要营养,外人进村做公益,或者为了村里的事要去城里央求别人,这些鱼便是老肖的慷慨之物。他知道,鱼不值几个钱,但现在的人就稀罕这些水中小活鲜,不仅能吃回童年的记忆,最主要是显出了自己的一片诚心,朋友交起来气贯肺腑,事情办起来也爽快许多。有一次老肖捉回几条“石萝”,闻声赶到的鱼贩子要高价收购,女人正与鱼贩子讨价还价,他正好回来,劈头就把女人骂了一顿:“你个傻婆娘啥时候见我卖过鱼!这几条鱼再值钱,能大过交情吗,留着!”结果这几条“石萝”就在水缸里继续游动了一阵子,直到被排上用场。老肖天生喜欢交朋友,他知道朋友是流水财富,指不定哪天自己或者村里有什么着急的事,朋友一伸手三下五下就解决了。事实上,村里的水塔能高高耸立在村东头,让水管长到每户人家的灶台边,让羊群喝上干净的水,就是老肖用一颗朴实的热心换来的,是他交往的一个能办事的朋友给村里争取到了这个项目。当然,不辞辛苦捕来些野腥分享给朋友,老肖是感到快乐的,从他看朋友吃鱼时明净的眼神和满足的笑意就知道。村里的年轻人也喜欢围着老肖转,有事没事就来看他的大鱼缸。鱼在水缸里游动,划出小漩涡,像一个太极图,隐藏着老肖的梦想,也荡漾着老肖的心意。夏风中的院子里,撑起灯了,老肖从水缸里捞出鱼,做了几道鱼菜,招呼来一些村里的年轻人把酒说话,听他安排修水塘、平整小广场、节日赛排球等活计,事情一般都办得十分顺畅。村长很高兴,一见他就敬烟,咸咸淡淡地尊重着。

老肖不晓得他前世里和鱼有什么关联,似乎远在野沟里的鱼儿时不时就往他手里撞来,往他家屋檐下的那口大水缸游来,成了愿意为他赴油锅的生死之交。老肖只要走向田野,总不会空手而归,挂在摩托车尾架上的水桶,随着车轮的颠簸而发出声响,鱼在水桶里拼命地喝水,好像活着就是为了最后进入老肖的水缸。事实上,那口鱼缸的腥鲜气味,在老肖善良的本性中飘忽着,轻轻地把他裹挟进了另一种乡村式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