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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贴大地的行吟

来源: 作者:亚根 更新时间:2018/9/6 0:00:00 浏览:491 评论:0  [更多...]

 

出于陈奋写成了大量的有意味的当代古体诗词,也出于古体诗词遭遇了较多学者多年的鄙视、批判和否定,因此在进入真正话题之前,我想我这位学者应该重述它们曾经的遭遇,以申明自己的异样态度。 

对古体诗词的批判始于五四新文化运动。胡适先生认为,现代诗歌已经超越了古体诗词,更加具有自由性,这属于文学本身的进步,或者可以说是一种“进化”,而古体诗词本身约束条件过多,导致了其格式呆板,容易相互模仿,而且对于用词、格式、音韵等要求太过严苛,不利于文学创作的自由和作者情感的抒发,不能承载现代人的现代化多元化的复杂心理。这一观点提出后迅速得到当时文学界各学者的认同,也成为了当时乃至现今现当代文学研究者的评价依据。 

当时中国正处于新旧时代的交替阶段,新文化的诞生亦如历史的更迭无法阻挡,因此文学研究自然要从“新”处着手,也就使得古体诗词成了边缘化事物。从新中国成立至今,古体诗词不仅一直无法获得学者们的认可,而且在文学史中没有一席之地。其理由是除了胡适先生的观点以外,还有现代大多数文学研究者认为它们在创作过程中引经据典,词语中不乏晦涩难懂的词汇,加之现当代语境的变化,人们已经完全舍弃了文言文的交流方式,由此导致能够接受它的人群数量逐渐减少。同时,现当代人创作它之后并不会获得如唐宋等时期的地位,缺少了文化氛围的辅助,失去了营养和生长土壤,成为了濒临死亡的文学体系。再者,它们在语言风格上无法做到现代化,不能全面体现现代性,做不到根本上的与时俱进。虽然现当代人所创作的作品在音韵、用词、引经据典方面有了很大的改革,但其创作形式仍是保守,与现当代文学当中所推崇的创新型思想背道而驰。 

应该看到,不论是古体诗还是现代诗,从本质角度出发都是诗歌的一种。我国的现代诗是从欧洲的十四行诗发展而来,而这种文学体系在欧美国家仍然流行。古体诗词的音律、用词等不过是外在的表现形式,是辅助诗词内在思想表达的工具而已。文学创作的本质就是通过语言文字的形式将人的内心感受表达出来的。时间跨越到了现当代,国人所创作的古体诗词业已懂得利用不同于传统的求新求异求变方法,已在音韵、用词以及用典方面取得了重大进步和创新,并且在抒发内心想法时不仅给人以无差异感还赋予新奇的感觉和体验。例如老一辈革命家毛泽东、朱德、周恩来、邓小平、董必武、陈毅等,老一辈文学家鲁迅、郭沫若、田汉、叶圣陶、老舍、沈从文、胡风、茅盾、姚雪垠、臧克家、何其芳等创作的古体诗词都具有了创新的形式和审美的内容。上个世纪70年代,北京还成立了专门用于研讨古体诗词的中华诗词学会,发展至今会员数量已超过十万,其所创作的诗词歌颂现代化建设,抒发了对中华民族未来发展的期冀,都具有了现代性特点。 

让古体诗词发展到被全盘否定的地步,的确是中国学界自产的一种悲剧。好在一直有人为其鸣冤呐喊,有人著书立说,以详实的资料和有力的论证为其正名。最具效力的要数上个世纪末期,中国文学界对文学上的现代性进行重新定义,指出对于追求自由、平等,渴望民族解放和国家复兴的作品均可称之为现代化文学作品;最为著名的要数华中师范大学李遇春教授的《中国当代旧体诗词论稿》以及他和柳忠秧、樊星、郑祥琥等人于2009年发起的一场“为古体诗正名”的复兴运动;最有重量的要数2010年中国顶级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第一次规定古体诗可以参评诗歌奖。最具威力的要数毛泽东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要数习近平的“我很不赞成把古代经典诗词和散文从课本中去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基础。要结合新的时代条件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和弘扬中华美学精神。”还有,最具影响的要数中央电视台这几年连续主办的中华诗词大赛的具有轰动效应的活动。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在中国,学界的话语始终左右不了也更代表不了政界的最高指示。我们看到,这些年来,尽管古体诗词有点儿边缘化,甚至还有人对其敬谢不敏,但“词兴诗未亡,曲兴词未亡,同理,新诗兴,旧体诗词也不会亡。”(李遇春语)许多作者的古体诗词创作并未中断,而且几乎所有的重要的新文学作家都有古体诗词的创作,他们不断引领人们去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的诗词文化。像陈奋这个新崛起的海南文学作家,就创作了不少新诗,而古体诗词还是照样营运得风起云蒸。 

从古式的诗、词、古风到对联再到新式的自由诗,陈奋给我的感觉是既忠于现实又超越现实,因为他总是将纯挚之心和炽烈之情紧贴海南的旖旎大地,让自然与人文之美跃动、奔涌,并让它流淌于笔下: 

木棉二月著红妆,弯曲长途云水乡。远见龙门收激浪,频经渔火逗西阳。呼Xī(请把这个字补上,我找不到,而且补上以后要把括弧里的字去掉)海味开胸境,浏览风情拂手香。岸上酒旗留客步,人依暮色更徜徉。(《偕同诗友龙门山观浪》) 

出城北望霞飞舞,漫散晨炊游垄亩。坡陡畲耕健妇刀,山深狩猎樵夫弩。莺鸣竹翠掩新居,泉孕禾香听点鼓。黎汉相亲犹弟兄,加林曲径韵春煦。(《加林村遐想》) 

枝绿莺啼清晓,处处水欢山笑。意远且登高,趁取九州春早。真好,真好,同学正当年少。(《如梦令意远且登高》) 

暮雨微凉,燕栖檐下春来瘦。树高梢抖,一片乌云骤/醉里还歌,曲尽风盈袖。汝知否?明年时候,小巷深依旧。(《点绛唇春雨》) 

夕阳浸红了杯中的酒/被海风漾动/就像你红唇轻启/我不禁轻轻捧起幻觉/亲吻,不停地亲吻/脸上滚烫滚烫/红透了,像颗樱桃/一群群海鸟不想回巢/吵得没人听清你在说什么/我不停的品读你的唇语/远古穿越的诅咒/躲在海边羊角桐背后/像风一样不时出现/她用魔杖不经意的一点/酒就变得又苦又涩/苦酒让我癫狂/把背影摔落在满是伤痕的沙滩。(《与南海对饮》) 

陈奋在大学就追求和酷爱了诗词。这些年来,他一直手摹心追,勤奋练习,不懈努力,到了现今,已有了长足的进步和创新,诗体则不仅有七言、五言,还有形式更为古老的三言、四言。后者比如《三月琼中行》“飞水岭,越林丛,是琼中。新燕绕,百花红。墨兰香,草知风。”“春色漫,彩云空,稻桑丰。归浣女,打柴翁。跨廊桥,斟美酒,醉飞鸿。”等。四言也不少,比如《大海之南》“往古以前,女娲补天。遗堕巨石,大海之南。巨石五彩,陆离璀璨。浮游海内,寒暑迁变……大写椰乡,宛如桃源。火山仙踪,栈道听蝉。调声人偶,魅力各般。沧桑洋浦,石槽晒盐。椰姿清逸,黎锦腰蛮。乡村城镇,楼挂新蟾。浪漫三亚,沙软流暖。椰子高悬,猴岛南湾。万州小海,神船系缆。白练天降,飞瀑龙潭。旅游康复,保亭温泉。琼剧椰韵,水袖婵娟。三江牵月,塔影斜雁。新坡盛况,装军游演。醉美琼中,三月初三。十里画廊,鸟道层峦。五指山下,坡鹿饮涧。山兰酒熟,慨然永叹。百镇新村,民宿客栈。远客徐步,且往且还。”等等。这些难为之作却让他写得工稳妥帖,清新流利。至于五言的运用则尤为娴熟,多有可圈可点的佳句。例如《夏日放歌》:“荷花听俏语,草长上东墙。落树山鸡懒,隔花戏蝶忙。夏到烟村里,风吹晒谷场。绕篱寻旧菊,牵杖巡八方。自足三餐饱,乘鲜摘果尝……登高穷目远,指节叩阴阳。”运笔风趣,情感细腻,颇有古老的民间语文中那种隽永的幽默的味道。 

陈奋的在漫游中行吟、在行吟中漫游,诸多诗词总是漫漶着古典气息。这应该是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黄庭坚等人赋予的传统滋养,但关键在于继承传统的同时,他巧妙借用它们作为诗意兴发的跳板,传递与它们相类似的情愫。应当说,他的诗词创作是在借鉴前人成功经验的基础上创新的。他的诗词成果,一方面体现在化用古典诗词使自己的诗词也包含经典元素,另一方面体现在他对古代诗词的回眸更多地展示了当代诗词的姿态。这种对古典形象和情感的记忆,在时间上确实相当遥远,但心理距离则是贴近的。尽管是一种游吟,而陈奋的游历是在新时代中发生的,与古人的情感相似却不尽相同,他必须承受自己所处的境况,同时也必须让自己的诗词有所出新。 

不敢说陈奋业已登峰造极,却敢说他的诗词趋向了讲求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讲求言简意赅、凝练节制,讲求形神兼备、意境深远,强调知、情、意、行相统一。他的这种追求定然会锻造他作为大地行吟诗人的应有尽有的成就。 

作为大地行吟诗人,他关注自然,却更关心的是自然中的人,而不是直接的自然本身。他写自然人的时候从不俯视,而是从这些谦卑地生存于土地深处的人身上,找到一种大写的精神。他正在反复深挖,从土地中掘出属于自己的通道,并渐渐清晰出这样一个观念:无论我们的文明有多么现代,大地永远是传统的。因此,文明对于历史而言,永远是陈旧的。只有在这一传统的基础上,一种精神,或者说,不断更替的生命,才可以获得永不衰竭的力量。 

作为大地行吟诗人,他善于面对上界和下界,发出属于自己的呐喊,人的原始的呐喊——既不被历史禁锢又不被一切观念绑架的呐喊。在这种呐喊的精神之下,那些大地上谦卑的人,不再是弱势群体,而是不能被摧毁的大地英雄。海南大地上的所有作家都拥有呐喊的资本和品性,他们连同他们身边的没有终结的大海、不死的椰林,都在表达出同一的思考:大地给予人的力量,是独立于意识形态之外的力量,一种不被历史限制的不断复活的力量。人只有回到自身、回到本真——精神的源头,才有可能重新获得。文学紧贴大地,其实就是回到自身和本真。这并非一种简单的对应关系,而是人隐含在大地中的命运的被揭示出来的隐喻。大地的属性是将人类联系在一起的一种共有性。 

作为大地行吟诗人,陈奋带着他的文化素质、知识积累和审美观照行吟于海南的城市、乡村、山林、湖泊、江海,几乎让每个民族、每种物事都进入了自己的多维度的语言表达,在语言深处组构出浓密的传统和现代的文化和生活气息,那种为文为人的感性特征、隽永意境和审美体验显得出奇制胜,意义非凡。我坚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看到他的一种更为崭新的升腾姿态——他的笔下的超然物外的陆海大地定然更加接近宇宙真实,在浩瀚的陆海之中,他的创作不仅仅停留于人的观念、思想、精神的表达上,而是从现实层面融入宇宙大地,超越社会现实的有限性,而进入一种无限时空。 

陈奋乃是汉族人,而我是海南土著的黎族人,姑且不论汉族与黎族的历史关系,也不管陈奋祖先是来自河南或是福建或者是别个省区的汉族,但从异族交融和民族团结互助的角度去指待,包括从海南的整体文学现实去看待,如果海南缺少了少数民族文学的物件和内涵,那是一种巨大的不完整和缺欠。何况陈奋的文学旨意早已涉及了也包容了海南少数民族的现实与文学。这无疑是作为汉族兄弟的陈奋的一种宽广的独特的间性立场和审美情怀。 

是为序。 

201896日三亚 

 

(亚根,黎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理事、海南省文联理论与评论委员会委员、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