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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江虹:人与这个世界的和解

来源:人民文学微信公众号 作者:肖江虹 更新时间:2018/8/24 0:00:00 浏览:4921 评论:0  [更多...]


二〇一六年我写了一个中篇小说叫做《傩面》,主要讲述贵州的傩面戏。这部小说光田野调查就写了六七万字,比小说字数还多。特别是小说中涉及到的大量傩戏唱词,都是傩面师唱一句我记一句,很多段落还得重新加工和梳理。不过我喜欢这种有难度的写作,它能让我更大限度抵达真实,同时也能让文本获得某种飞升的可能。

二〇一三年我写了《蛊镇》,二〇一四年我写了《悬棺》,二〇一六年我写了《傩面》,三部小说都是以贵州边地民俗民风为题材。这三个作品对我的写作意义重大,它们让我看到了文学更为丰饶和开阔的那一部分,同时也让我找到了汉语叙事的优良传统。我记录这些消逝或即将消逝的风物,不是吟唱挽歌,而是想努力把曾经打动我们的乡村诗意记录下来,让读者能看到祖先们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拥有的伟大的想象力和诚挚的包容心。

我觉得人类是要一程一程地往前赶的。我们在赶路的时候,会经历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这些传统艺术,但是该消失的势必会消失。就像两河文明、古埃及文明,几乎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再比如京剧。在很多人眼里,现在京剧更多地成了一个符号。每年春晚于魁智那些人上来哇哇甩两嗓子,那就是现在存在的京剧。当年四大徽班进京,京剧从民间艺术逐渐成了庙堂艺术。人民性和民间性失去后,它很快就在生活里消失了。

但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小说呢?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在一程一程地往前赶,就像我们开车旅游经过一个地方,那里有非常好的风景,但是你不能永远停下来看这个风景,你还得往前走,你转个弯、翻个山,这个风景就不见了,但是咱们可以记在心里。比如用文字把它记录下来,然后我们带着这样的美好,累了之后,我们坐下来,想一下,原来我们在旅途里经历过这些美好的东西。

我写下诸如《百鸟朝凤》这类小说,不是吟唱挽歌,我只是记录,记录这样一种诗意。人们说民俗代表一种文化,其实这种理解我不赞同,我觉得它代表诗意。所以大家不要这么悲观地认为这个东西消失了会怎么怎么样。其实不会怎么样。唢呐没了,但是唢呐匠精神层面的东西会附着到其他东西身上。旧的艺术形式在不断地淹没于时间轴上,但是新的艺术形式又在不断地产生。

其实所有文学作品所依托的外物只是一个手段,最终的指向还是人。文学说白了,就是写人的困境。在精神上,我觉得谁都可能成为弱势,这和你的地位、财富是没有关系的,和你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更没关系。我理解所谓的文学胸怀,就是作家的笔下不该有假想敌,作家应该写出万物平等,写出属于全人类共有的精神苦痛。作家用笔讲述人类在时代里面的困境。我们每个人都有困境,作家需要发现困境、讲述困境,应该让大家感受到的不光是消失掉的东西,还应该让大家看到天边的亮光。

我们要不断往前走,人类的脚步停不下来的。停下脚步去盯着那些陈旧的物事,这没有意义,因为我们的目标在前边。但是在行走的时候,不要忘掉这些曾经带给我们美好的东西,它能让我们怀着诗意的美好去继续往前赶。

我在写《傩面》时,去贵州道真一个地方采风,那里有位傩面师,做了很多精美的傩面,却要在临死前,把傩面全部烧掉。我觉得特别可惜,我说这些东西那么好,在这个时代就要消亡了,特别痛心疾首。傩面师却显得很坦然,他说:“和人一样,这些东西,该要消失的,一定要消失。作为当事人,面对这个东西消失,我都没有那么大冲击,你为什么要痛心疾首呢?”晚饭时候,他又对我说:“我们要学会放下自己的情绪。”

这事对我冲击特别大,以前我的写作,都在写对抗,城和乡的对抗、文明和非文明的对抗,写了很多剑拔弩张的对抗。通过这次采风,我特别清晰地认识到,文学最终的指向不是对抗而是和解:人和人的和解,人和自然的和解,人和这个世界的和解。采风回来,我又花了很长时间,把《史记》重读了一遍,我惊讶地发现,大学期间读《史记》,一直以为人类史是一部对抗史,现在我才发现,它其实是一部和解史。 


肖江虹,1976年出生,贵州修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贵州师范大学中文系。2007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在《当代》、《山花》等刊物上发表,代表作品有《百鸟朝凤》、《蛊镇》等,贵州文学院签约作家 。2018年8月11日,肖江虹的《傩面》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