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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森:夏天里的另一个季节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王卓森 更新时间:2018/8/12 0:00:00 浏览:2243 评论:0  [更多...]

立秋过后,日午的太阳影子有些斜了,地平线上的一切开始收拾暑气。但在海岛上,这个时节往往会爆热一段很长的时间,所谓的秋意依然没有立即来到,烫手的阳光之下,山上和地里初熟或熟透的热带果实藏在浓密的叶子后面,让一阵又一阵的芬芳穿过丛林狂野地飘来。大多时候果香不知从哪一个方向飘来,有一种奇诡和诱惑,聂鲁达的“因为一切果实并无差异”在此刻便只能让人会心一笑了。作为一个海岛上世代久居的土著,我当然能够接受海岛夏天里的另一个季节——秋天。

在异乡,尤其在北方,容易感受到季节的步履和性情,甚至能听到节气的呼吸。有一年我出行北方的古城保定,正好入秋,在干燥的凉风中很想念遥远海岛上的景象,惦记起海岛上的一些人和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立秋前后,家乡村庄里所有的水泥地上,院子、戏台、庙场子和小学校操场上,连新修好的水泥路上,都躺满了刚从田里收割回来的稻谷,一片黄橙橙里掺杂着一些初熟的青色的谷粒,倒显得色彩生动而好看。谷子被农妇粗手中的推板推成一张张薄薄的“席子”,被她们用木耙子划来划去地翻晒,任由汽车、自行车碾过和行人、牛羊踩踏。农妇们坐在树底下,或者蛰在屋棚里,一边高分贝地聊天,一边小心地望着蓝蓝的低低的天空,生怕哪一朵两朵不怀好意的白云突然游走并消失于天际,去招来更多的白云聚合成乌云。农妇们知道,可怕的雨水就藏在乌云里面,晒谷场的上空有乌云,就意味着天老爷正端着一大盘水,说倒下就倒下。立秋后的天气就是这样,突然午后一场雨水,可苦了农人,他们必须抢在雨前翻晒谷物,以保证颗粒归仓。豆子大的雨点砸下来,来不及把谷子收拢回家,水稻的收成就算泡水了。有一年秋收,我们家要把最饱满的稻谷留种,就翻晒在院子里。父母走亲戚去了,派弟弟赶鹅去田里吃草,派我看院子晒谷子,一是赶麻雀,二是望天看云头,雨来收谷子。我还记得,那天天特别闷热,没有一丝风,奇怪的寂静粘住了村庄里所有的声音。我赶走几只麻雀之后,抬头看见一大块墨黑的云头正朝着村庄上空移来,不一会就给村庄投下了一片严严实实的大阴影,雨几乎在这时泼下来了,晒在院子里的谷子一下子被浇了个透,还被冲走了一些。我手脚哆嗦地把湿漉漉的谷子往屋里收完时,雨还没有停歇。那天,父母没有打骂我,只是坐在门前沉默了大半天。沤了水的谷子不能留做种子了,第二年的春播父亲就去跟定宾家借种子,秋成时才给定宾家还了,还送了一只谷鸭。在秋日的天空下,庄稼的收获是农人们一个永恒的话题。发生在当年秋天的事情,至今母亲还记得,还老说定宾家的好话。海岛的秋天里,多少年来在烈日与骤雨之间,农人们就是这样赶紧赶慢地讨生活,也学会了与天气周旋,再大的事情都无法使他们忽略耕耘与收获的哲学,抢种与抢收的剧情在他们一辈子的稼穑史里经常上演。

海岛的秋天也是台风的季节,雨水和台风随时莅临。遇上台风这样的恶劣天气,村庄总是露出惊恐的表情,树木折断,河流暴涨,田地淹水,庄稼倒伏,农人们能做的就是固屋压瓦,圈好猪牛,拢住鸡鸭,疏浚田沟,顶好瓜架,抢收作物,甚至不顾身家性命地冒着狂风暴雨去巡视秧苗。事实上,在城市还没有发展到处处楼房巍然、商场招店员只有大妈报名之前,海岛几乎就是一个农耕之岛,秋天的乡村景象与天气和土地紧密相连。

就我个人而言,海岛的秋天里还包含了另一种古典的想象。远在唐宋,被贬海岛的官员登临鬼门关,如果是在北方的秋风萧索中南来,一定是身存而心死了。其中一个叫胡铨的北方官员,八百多年前被大宋朝廷流放海岛吉阳军,途经我家乡,人马疲惫地在铺满乱石、灌木横枝的驿道上路过一个村庄,进村喝了一碗凉到心头的井水,写了一首诗:“北往常思闻喜县,南来怕入买愁村。区区万里天涯路,野草荒烟正断魂。”村庄今天还在,诗句就刻在村口的一个大石头上,一看就是近年为助势乡村旅游而为。不知胡铨的羁旅时令是不是秋天,就算是,他的眼睛里也会满目夏景,可诗的意境中却抖落着不尽的乡愁,还有秋天的落叶飘飘。胡铨后来被延邀来到我家乡当年的县学茉莉轩,讲了春秋大义这门课,让一些学生始有了中原文化的师承,还有人最终中了举人,这算是开了我家乡的文脉。这段悠悠往事,无论如何都是家乡的一桩追古烁今的大事件,哪怕是一种迟到的启蒙、一道文化的晚秋风景,自然也是感动海岛的一个美好的收获。

海岛的秋天显得不近人情,没有依时开启自动提醒模式,让城里人也像老农一样感知物候的变化。只有雨水连续几天淋透土地、房顶和树木,内敛的秋凉才在夜深时短暂出现,如有风梳树影和头发,我们依然怀疑这是夏风,或是海上慷慨吹来的凉风。长夏主宰着海岛大部分的时光,四季的表情几乎都是夏的面孔。清早的阳光和傍晚的阳光,天空的蓝色和大海的蓝色,山野的绿意和田园的绿意,庄稼人的短装和城里人的短装,鸡的羽毛和鸟的羽毛,蜜蜂的飞舞和蚊子的飞舞,把四季连成了一幅同一种意象的画。走动在这幅画里深色皮肤的人,从日出时分跳跃或爬行到夜幕降临的动物,长在这幅画里的热带雨林,分泌旺盛、物理般的触觉日益伸延的各种生物,在强烈的紫外线下演绎着繁复生长的海岛生命剧情,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二十四个节气在生长的周期里隐退成了时间背景。在这里,夏去秋来,寒来暑往,秋风瑟瑟,这类已经让北方人说成口语的词是不轻易听到的,甚至“秋风吹雨过南楼,一夜新凉是立秋”这样的诗句,在学生的作文本里也不常引用。大街小巷摊位上的菠萝蜜、椰子、荔枝、芒果、草莓、凤梨等本地水果,甜蜜的气味使人基本忽略了海岛秋天的存在。

还是回到开头的陈述,海岛的秋,是海岛夏天里的另一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