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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苦楝花开》(选读之二)

来源: 作者:秦子积 更新时间:2018/8/3 0:00:00 浏览:6151 评论:0  [更多...]

楼道里响起了刺耳的电铃声。持续了半分钟后,吵杂的人流不断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喇叭里播报几条通知后,开始播放《懂你》。满文军的深情演唱让很多刚离家的学子听得满脑子的故乡和母亲。

全浩庭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收拾好课本,从后门出来偷偷溜进厕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团折皱的毛票数了起来,总共一块三毛钱。指望今天发生活补助费,可总务处管这摊的阿姨刚巧有事请假。全浩庭捏着这些钱发愁,吃了上顿没了下顿,要是明天还不发生活补助费该怎么办?

全浩庭觉得时间还早,途经榕树广场时,在花坛边沿上又坐了一会儿。这个广场因一棵古老的榕树得名。挂在树头上的牌子表明,树的存在比学校足足多出一百年。树的根系已经将周围的水泥面拱得高低不平,裂开的缝隙里长满了野草以及几棵不知名的小树。

这里名气很大,学校里大大小小的宣传栏都少不了它的介绍,但平时很少有人光顾。熟透的榕树仔掉在衣物上,像是小鸟拉撒的屎尿。

全浩庭望着不远处的操场,此时空荡荡的。主席台左侧的阶梯看台上,几个学生坐在遮阳的地方看书,旁边一对情侣在花伞底下卿卿我我,偶尔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全浩庭起身沿着炉渣跑道一直向西走到尽头,推开操场围栏的弹簧小门,前面便是学校食堂。挂壁电视机里正在转播美国NBA赛事。飞人乔丹一个拉杆扣,让几个手捧饭碗的学生激动得连蹦带喊。

这时候,清洁工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她们把餐盘里的残羹冷炙往潲水桶里倒。透过配餐间隔墙的玻璃,一位头顶百搭帽的阿姨正在收拾盛饭菜的器皿。

“阿姨您好!”全浩庭把脸凑近玻璃小声说,“我要打饭。”

“要吃也不早点来,”阿姨拿起一个餐盘不耐烦地说,“就这几个菜了,打还是不打?”

“给我一份米饭,一份青菜就好了。”

全浩庭说完,斜着眼珠子迅速看了一眼饭桶旁的一个餐盘,那里有几块巴掌大的五花肉。

阿姨走到出菜口前,拉起小纱窗,将盛好饭菜的餐盘推给全浩庭。

“不打点其他的吗?”

“不了。”

全浩庭平静地回答,声音虽小,但语气很肯定。他挑好一个靠窗的位置后,拿着碗去打紫菜蛋花汤。这个是免费的。盛汤的桶已经见底,几片破碎的紫菜叶像烧过的纸灰悬浮在上面。全浩庭将桶端起来往碗里倒,刚好有半碗。

回到座位上,全浩庭搓了一下手掌,拿起筷子吃饭。他连续扒了几口米饭才夹一片青菜叶,鼓着腮慢慢往喉咙里咽下去。喝了一口汤,深舒一口气,他两眼顿时放光。一位清洁工阿姨提着一桶水在他旁边停下来,她将拖把的布头伸进水桶里荡了几下后,甩向脏兮兮的的地板拖起来,有些油腻的地方,她滴上几滴洗洁精,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全浩庭吃饱后,他不忍心踩踏清洁工阿姨刚拖过的光洁潮湿的地板,于是拿出信纸在餐桌上给三弟全浩江写信。

亲爱的弟弟:

你好!请代我向家人问好。不知不觉中,我到大学已经半个多月了。前段时间忙于军训,一直没有时间给你们写信,但是我的心里时刻挂念着你们,特别是奶奶,她年纪都已经这么大了,家里现在还是这般光景,没有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父亲的头痛现在好点了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原因,痛起来总是那么厉害。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非常难受。好在你们几个都听话。你要懂得帮助你姐姐分担一些家务,为了让我们能够读书,她没有念过一天书,小小年纪就和妈妈一样为了生活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做哥哥的,现在我也只能是做到这样了,其他的,我还无能为力。摆在我们面前的生活是艰辛的,但我们一定要有信心,克服困难的信心。这十多年来,我就是靠着这份信心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

大学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也是我人生道路上新的、更大的困难的开始。这是我早有心理准备的。从家里带来的生活费已经用完了,我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开口。我刚到海口,人生地不熟,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办法。这次写信回家,除了给家里报平安之外,你和爸妈商量一下,能否先找别人借点钱给我当生活费用。过了这段时间,我会尽量想办法自己去挣,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要不然我也不能走到今天。你也不要难过,安心学习,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放弃读书,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今天的信就写到这里吧。

愿全家永远安康!                                       

                                                  哥哥:全浩庭

                                                  1994年1016日于海口

 

信件是寄出的第六天收到的。全浩江把信揣在怀里,激动地一口气跑到旗台上,迫不及待拆开埋头读起来。他心情变得无比沉重,哥哥在省城已经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而家里的情况他也是非常清楚的。就在昨天上午,学校的柳老师还到过家里催缴报名费。开学已经一个月了,他至今还欠着学校的报名费。本来家里也没有打算让他继续读书了,一个全浩庭已经让这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将来还要再来一个全浩江,那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光景。但是全浩庭却一再强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三弟辍学。实在没有办法,吴梅领着全浩江去学校找一个和她外家有点亲戚关系的柳老师,求他帮这个忙。柳老师很为难,起初一直不吭声,在吴梅的再三保证下,最后勉为其难带她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是本地人,也是全浩庭以前的班主任,对吴梅家的情况比较了解,而且学生欠学费的情况在他们这里也是极为普遍的现象,所以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校长让吴梅本人以家庭困难为理由提出申请,全浩江的学费要缓交一个月。柳老师是担保人,如果在规定时间内交不上学费,按规定将从柳老师的工资里扣。吴梅不识字,申请书是柳老师代写的。

下午放学回到家,全浩江放好书包就到厨房开始忙乎了起来,淘米、洗菜、烧火、煮饭,动作很麻利。家里的人都还没有回来,看着冷清清的家,想到哥哥的来信,全浩江心里一酸,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爸爸全志飞一大早就到地里干活去了,他每天天没有亮就从家里出去,直到天黑看不到人影才回来。为了赚钱补贴家用,家里有劳动力的人都出去干工了。二哥全浩刚到邻村帮一家养殖户饲养鸭子,虽说每月都有二百八十元的收入,但是十分辛苦,还不到半年,二哥就被晒得又黑又瘦。可他从来没有哼过一声,每个月拿到钱,糖果都舍不得买一颗来咬,钱整得就像十五的月亮一样拿回家。妈妈和姐姐全浩菊跟着同村那些年轻的妇女一起到瓜地里帮老板干活,每天的工钱是十八块。老板原先死活不愿意雇她们,地里干的都是体力活,必须挑年轻力壮的妇女。她们母女俩一个偏老一个偏小,姐姐哭着乞求了很多次,老板才勉强同意。

傍晚时分,吴梅母女回到家。她们一进院子就脱下遮阳的粗布衫,用仅剩的力气抖起来,院子里顿时尘土飞扬。

吴梅渴得口干舌燥,走进厨房,在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冷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喝起来,一口气瓢就见底了。全浩江一直默不作声紧跟其后,她一转身发现全浩江,愣了一下。

“阿侬,哪里不舒服?”吴梅看着全浩江不开心的表情,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全浩江低着头,不停地挠手指头,没有应答。

“谁欺负我阿侬了?”吴梅把他搂在怀里,用手背贴在他的的额头上测温,不烧也不烫。

“今天收到阿哥的来信了,他现在都没有钱吃饭了……”全浩江说完抱着吴梅伤心地哭了起来。

吴梅的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一双手在抓住她的心往外揪,使她呼吸都很困难。但她很快淡定下来,安慰好全浩江以后,她提着一桶水到屋后用油毛毡围成的洗澡房洗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院子里,看着渐渐变黑的天空,她的心又慌乱起来。

全志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卸下牛车,他牵着牯牛进牛栏。从后面看过去,他的后背已经开始驼了,和牛车头有几分相识。吴梅看见他回来,急忙过去把牛车上的农具卸下来放好。

“快点洗澡吃饭,”吴梅说,“我们去找大哥他们借点钱给阿侬做生活费。”

全志飞正在小便,听吴梅这么一说,他憋气挺肚使力,结果放了一个响屁。

吴梅刚才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从内家、外家的亲戚到村里的朋友,里里外外大概有十几个是可以开口提借钱的,甚至会借多少,她在心里也大概想过几回。

劳累的缘故,全志飞每天晚上都要喝点地瓜酒。喝点酒好睡觉。今天这事儿让他心口堵塞,没法喝下肚,洗完澡匆匆扒了两碗饭便和吴梅出去了。

他们首先来到全志飞哥哥全志雄家。兄弟姐妹中他家庭情况最好,他也比较重视读书人。全浩庭考上大学为这个家族争得了脸面,他应该肯借这个钱,数目还不会少。

“二爹、二母,今天闲来我家吃茶?”全志飞和吴梅刚跨进大哥的院子,大嫂就热情打招呼,“你大哥到隔壁家看人家打牌了,你们先进来,我现在去喊他。”

全志飞在家排行老二,大嫂喊“二爹是跟着孩子们喊的,二爹也就是二叔。

“没有什么事,就是过来坐坐。”吴梅随口应道,表情装作很平静,但内心极度不安。

全志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水烟筒,蹲在墙角边一个劲儿巴起来。这个家是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出生的地方,直到哥哥结婚前全家人都是住在这里,他心里对这里有着深深的依恋。哥哥结婚后,嫂子一定要分家,态度很强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父母才带着他们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全志雄很快回来,他们在院子里东家长西家短聊了起来,氛围很融洽。吴梅的心里一直盘算着该如何向大哥、大嫂开口提借钱的事,有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她也暗示过全志飞,可这个猪头真以为是过来串门的,绝口不提借钱的事。

“阿哥、阿嫂,说心里话,我也是厚着脸皮来的,今天过来家里坐坐,就是想给浩庭借点生活费。阿侬来信说在学校没钱吃饭了。你们看一下,能先借点给我们吗?我们一有钱就还给你们。”

吴梅憋不住,终于开口提借钱的事情。可她的话一落音,刚才还融洽的氛围一下子凝固了起来,一股阴沉的气流充斥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嚄,你们真是舍得开口啦!刚刚欠的那些还烫烫的,一分一毫都没还噜,现在又想接着欠,”全志雄紧皱着眉头奚落,“你们真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啊,就是开银行也要等印刷啊!”

“我就说嘛,今天那么好,闲得来我家喝茶!”大嫂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走出了院子,仿佛这里不是她的家一样。

……

“我也要出去了,你们也回去吧。”全志雄说着随手收起折叠椅子。全志飞夫妇见状,尴尬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出院子,吴梅的心里七陈八味。

从全志雄家出来以后,他们又找了好几户人家,虽然那些人对他们的态度不尽相同,但结局都是一样的,一分钱都不借给他们。果真是冷来莫靠灯,穷来莫靠亲。

他们两手空空回到家,已是三更半夜,全志飞耷拉着脑袋找来水烟筒。他将嘴巴套在烟筒口,鼻子挂在筒沿上,歪着脖子,“呼噜……呼噜……”巴个不停,嘴角边、鼻孔里不时喷出一股股烟雾。进了房间,吴梅衣服没有脱,直接躺到床上,她心里还想着全浩庭的生活费,怎么也睡不着。该想的不该想她都想过了,该找的不该找的也都找了,结果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瓜地上还有她和女儿将近三百块钱的工钱,老板月底统一给钱。那是要留给全浩江还学费的,可现在全浩庭的生活费又像火烫屁股一样着急,总不能让崽饿肚子吧,海口不是在家,红薯黑芋怎么都能填饱肚子。

 

鸡鸣三遍过后,吴梅端出大锅煮早饭。漆黑的夜色中,厨房灶膛的柴火冒着黄褐色的火苗。家里其他人都在屋里熟睡,四周安静得几里开外国防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呼啸声都能听清。吴梅侧着身子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膝,目光痴呆地对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舌。烦心的事情一桩到一桩,桩桩都是火烧眉毛。家里从来没有存过一分钱,遇事花钱只能借,年头借,年尾借,年年都借。老债不清,新债又来,也难怪昨晚借了半宿,竟然连半毛钱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让她心里很难受。

全志飞穿着一条四角内裤,光着膀子从屋里出来。他走到牛栏旁边一口破陶瓷缸子前撒完一泡尿,欲要回屋继续睡觉。

“咱爹,阿侬的伙食费怎么办啊?”吴梅说着把柴火往灶膛一推,抓起吹风竹筒把火又吹旺了起来。

全志飞顿了一下,转身来到吴梅身旁,他伸手把倚在一旁的水烟桶拿过来,准备巴一筒。

“阿侬都没钱吃饭了,这可怎么办啊?”吴梅说,“要不就让他回来吧,这个书我们真的读不起,留着这条命比什么都强。”

“你和女儿在瓜地上的工钱不是还没有结吗?”全志飞说,“不行就先预支出来给浩庭寄过去。”

“那个工钱是要给浩江还学费的,柳老师都到家里催了好几回了,吴梅一脸茫然,低声说,“阿侬现在学校整天提心吊胆,担心老师把他赶出教室。”

“你再去和柳老师说说情,他和你是亲戚,又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总不至于这点脸面都不给吧?”全志飞说,“总不能让浩庭饿死吧?”

吴梅没有回话,看了一眼全志飞,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朝屋里走去。学费的事情已经一拖再拖,她实在想不出柳老师再次到家里催钱时又该如何搪塞。

她拿着粗布衫站在铺板前催促女儿赶紧起床,要不误了时间今天的工就干不成了。全浩菊显然没有睡够,转了几次身才很不情愿地爬起来,套上粗布衫,趿拉上胶鞋迷迷糊糊朝屋外走去。

全志飞将大锅里热腾腾的稀饭打到葫芦壶里,用凉水反复兑过几次,直到饭都变凉了又往壶里撒了几粒粗盐。壶盖上系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撮腌酸菜。碰到捕鱼期,还会多几条烤熟的咸鱼仔。隔壁的新海村以捕捞为生,平时会将卖不掉的小鱼仔腌了晒干,用来换取龙阁村人田地里的果菜。

吴梅提着葫芦壶,拉着女儿的手走出院子,很快来到村口。全浩菊看到不久前死去的一位亲戚的坟墓,一块隆起的土丘上,几条纸幡在那里摇摇晃晃,她急忙紧紧攥着吴梅的手。

一辆农用手扶拖拉机停在那里,司机和几位早到的年轻妇女在一棵苦楝树下聊天。吴梅母女走过去在一旁坐下来,她抱着葫芦壶想着钱的事情,别人聊了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清。没有多久,陆陆续续赶到的女工们爬上车厢斗后,司机拿着手把摇杆伸进车头的套管里,拼命地摇了几圈。发动机喷着一道浓烟“噗噗噗”响了起来。

拖拉机一直朝村东南方向开了十余里路,在一片平坦的瓜地前停下来。这片地足足三百亩,紧挨着新龙河,是张吉辉和几个万宁人投资经营的。九月份种植的茄子苗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照料,如今都长满了绿叶。为了让根苗不断旺长,女工这些天正在抓紧施复合肥。

趁着吃午饭的空闲,吴梅来到瓜地上用石棉瓦盖起来的工棚里。几个万宁老板正在打牌,她走到管工旁边站着,轻声说:“老板,我崽吃饭用钱紧紧,你先给我一些工钱,可以吗?”

“就你们事多,几十人都像你一样,我们怎么管理这里!”管工破口大骂,脸上极不耐烦。

“我知道,我知道。”吴梅面露难色,低声附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拿去吧!”管工说完从口袋掏出两张百元钞票丢在地上,扭身继续打牌。别看这些“死人头”扔在地上,猪不吃,狗不咬,可多少人为了它,吃不香、睡不着。吴梅慌忙弯下腰把钱捡起来捏在手心里,转身挪出工棚。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不管是寄给大儿子当伙食费,还是留给三儿子还学费,她总算可以解决一些压在心口的困难。

“你干嘛对人家那么凶啊,老是老了点,但弯腰的时候,撅起来的屁股还是挺好看的,啧啧……” 其中一位老板伸长着脖子盯着吴梅的背影看,他一只手捏着扑克牌,一只手摸着下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要想,现在出去抱还来得及。”管工说,“拉到边上的草丛堆里弄一弄。”

工棚里突然爆出一阵淫荡的笑声,吴梅急忙拉紧裤头大步跑起来。回到女工歇息的榕树底下,她抱着葫芦壶,用椰子壳勺子捞饭吃。

一辆三脚猫“突突突”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全志娇从车厢斗后面跳下来。

“二嫂啊,不好了,阿母快不行了!”她慌慌张张跑过来,带着哭腔说,“你快点回去啊!”

“天都黑啊!还给不给我活啊!”吴梅把躺在一旁的全浩菊叫醒,“我们回家,你奶奶要死了。”

全浩庭的奶奶一直将“死”字挂在嘴边。每次胸闷发作的时候,她总是叹气,为何还不死去,留她这条贱命在阳间受苦。她的这口气已经叹了二十多年了,可这次真的要死了,她却要垂死挣扎。

老人在迷糊中,有几次呻吟着让家人送她到医院。全志飞很为难,送大医院,家里没有那个钱,想找大哥通融一下,可大哥还没有说话,大嫂就明确表态了,钱他们家已经出过了,现在轮到全志飞。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把老人送到乡村赤脚医生那里。赤脚医生一看病情,立马明确表示,这个病人他不能收。同去的全浩江责问,你们医生不是救死扶伤吗?赤脚医生理直气壮地回答,救死是大医院的事情,我们顶多只能扶伤。你奶奶是要死的人了,应该到大医院。赤脚医生还说,以后这个病人要是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就不要再往他那里送了,万一真要死在他那里,损害了他的医术口碑。

众人用牛车把老人推回全志飞家。几个妯娌、姑姨手忙脚乱给她换上一套新衣裳,穿戴整齐后就把她平躺到客厅的草席上,头朝向门外,脸面正对着神龛上祖宗的牌位。老人在众目下不断抽搐,艰难地呼吸着,干瘪的肚子几乎贴在草席上。

吴梅赶到家里,跪在老人身旁,拉着她的手默默落泪。老人突然张开嘴巴,使出所有的力气呼气,吴梅连忙俯下脑袋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庭……庭……”

吴梅听出来了,老人到死都挂着她远在他乡的孙子全浩庭啊!

老人最后一口气来不及呼出去了,只见她肚子一提,眼睛一瞪,最后慢慢扭曲起来,断气了,定格了她生命里最后的姿态。族里的长老捧着一个装满沙子的瓷碗安在老人的前头。全志雄、全志飞兄弟俩跪下来,各烧三根香插进碗里,为老人送行。在场的人开始哗哗大哭起来,顿足捶胸,边哭边喊,场面凄凉而悲壮。

全浩庭没有看到这一幕。家里人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把老人过世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情后来成了全浩庭心头永远的遗憾和伤痛。

又一个礼拜过去了,全浩庭还是没有收到家里寄来的钱。已经两天没有吃饱饭了,躺在草坪上,他身体一动也不动,他不想因此再消耗体内已经少得可怜的能量。他的眼睛也是一动不动,睁得大大的,看着秋天里的落叶从上空纷纷飘落,直至不知去向。秋天对于一个具有诗人情怀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件很伤感的事情了,如今又摊上自己的穷苦潦倒,全浩庭的内心顿生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