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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在水一方

来源: 作者:杨柳 更新时间:2018/7/10 0:00:00 浏览:1025 评论:0  [更多...]



      岁月虽是蹉跎却也如流,涤除浮生无尽的人事,只有那些生在意识根部的人情,时时泛起于日子的浮面,叫人无可奈何地不能忘却了她。宣传队里的那一对小辫子就如此。

      1966年以前,我们那个大队有文艺细胞的人少而又少。周围别的大队,如七屋岭有戏班子,徐家大湾也有戏班子,黄家咀没戏班子,但人家有皮影班子,都是个顶个的人物。就我们大队没有,常常是三五成队去别的大队看戏。我就常去七屋岭看戏,也去徐家大湾,因此也就识得了好看的菊娥,还有杏儿。

      虽看得不少,但那文艺细胞不是看得来的,那是天生成就的。我虽在学校里被老师抓去演过一回戏,还算是个主角。那是刚上初中,班主任徐宜老师叫我去演戏。说是学校要搞新年联欢晚会,我们班要出一台节目。我记得那剧名叫迎女婿,说的是一个老汉要迎新女婿上门,不想花钱去买菜,就去偷公社的莲藕,刚好被来做客的新女婿抓住,给了他一次深刻教育。

      那个受教育的老汉是我演的,演在新的一年前夕。徐宜老师给我找了一只表演用的烟斗,可是我不知怎么搞丢了。老师只好临时又给我找了一个。戏是好戏,可我演得一点也不好。这就证实了文艺细胞不是看得来的。想我啊看过了多少戏啊,菊娥演的,杏儿演的。

      那晚上演女婿的是我们班另一名男生。他演得好过我。后来他考上了航校,毕业后就去了空军,听说当了战斗机的飞行员,还听说又当上了将军。演丈母娘的是一位王姓男同学,男扮女妆。本来先说好是一位叫着林在玉的同学演,后来又不知为什么她没上台。

      笑保是大队的民兵连长,却对宣传队十分上心。文革开始的那年,我中学毕业,本来也升了中专,那学校叫江汉石油学校。但因文革没按时上学,就被笑保抓了差,他说我是大队最高的知识份子(既是客气话也是玩笑话),要我组织一个大队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人力资源还有保障,在大队里挑了几个女孩儿,其中一个就是秀。

      我这人一向是个服从组织领导的人,加上又是宣传毛泽东思想,也就没有推辞。可是前面说了,我是个没有文艺细胞的人,怎么宣传,却是没有个谱。好在笑保连长,让我只是读语录,也就是当时流行的一个小红本,如是今搞收藏的人兴许还留着。别的六个女孩子就要出节目。女孩子的节目嘛,不外非歌即舞。笑保连长还找了一首歌,就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的那首。唱这歌大家都会,但上不了台面,于是大家说,那就舞罢。

      舞对于我,十窍只开了九窍。于是几个女孩们就互相商量着,你出一个姿态,我演一个手势,好不容易把一个舞弄得像模像样,笑保连长看了连声就说要得。

      整个宣传队就这一个节目,还加上我的宣读,也就两个节目。我们就开始走村串户,到每家每户门前演开了。

      秀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子。这样一个年纪的女孩,自然是出落得人面桃花。因之演出时指点的人也就多一些。演没多久提亲的人竟然多了起来。

      在我眼里,那时的秀算得上是全公社最美丽的姑娘。其实那会的我,去县城也才一次两次,就是本公社,别的大队除了看戏也走得不多。因此在我眼里,秀的美丽不知道能不能带一个最字。

      演了不多久后,我们就开始排新的节目。那时候秀便在每天晚上都要我送她回家。那时我们练习节目都不是在白天,白天要上工争工分。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去练习。因是宣传毛泽东思想,晚上练习节目是不能要工分的。不过还好,姑娘们从来都没提出过要工分。

      我也是个怕鬼的人。我们严伍台又只有我一个,每天晚上我就提一盏马灯。秀要我送她也有道理,她们生产队也就她和另一个女孩,而她住得远,且才十几岁。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怎么前些天都未说起要我送她呢?

      要送就送吧!我被笑保任了个队长,且在这里面又最年长。其实那会我也才十六岁。于是每天晚上送秀进了她的家门后,我才提着马灯回家。一天晚上,我送秀回家还没到她家时,她突然停住了下来,在身上摸摸索索好一会才说:“这个送给你!”我还没看清是什么,她已经跑出好远。我打开那一个布包就着马灯,原来是双鞋垫。上面绣了两只鸟,很好看的。

      我那时并没有多想,也许她感谢我送她吧?

      吴大一是我的儿时好朋友,有天做活时看到我的鞋垫好看,他便要抢去。我自然不给。人家秀送给我的又不是送给你的。吴大一就不正经起来:“秀喜欢上你了。”经他这么一点,我心想有些理啊。于是向妈妈提了出来。妈妈说好啊。

      可过了几天,妈妈说话了:不行。那女孩子是母亲再嫁带来的油瓶,不好。

      对于母亲的决定我也没反对什么,也是,自己不过十六岁,还早哩。

      我们宣传队就这样一直宣传。一天晚上我送秀回家,路上秀问:“你还上学吗?”“上。”上完学呢?“工作。”秀没有再说话。不过这时我有些喜欢秀,只是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秀就没有再说话地回了家,此后在宣传队时里她就再没有理过我。虽然每天我照样送她回家,她却不肯与我说一句话。

      又过了好些天,姐姐才告诉我,秀有婆家了,而且那家的父亲还是个支书,儿子也要去当兵了。这在我们那儿是人人都羡慕的。我听了很后悔,但人家走在了前面,我后悔也无用了。

      再后来文革深入了,要成立造反组织。父亲便让我快快去学校,不要在家得罪人。那年底,我就离别了宣传队去了离家很远的学校。

      过了几年,我休假回家,有天,我在老家镇上闲走,忽听得有人喊叫,一看是秀,她已被安排到镇上商店工作了。快20岁了,秀出落得更加漂亮了。让我一看到她就后悔得不知肠子有没有变做青色。

      秀说她正在上班,一抬头看见了正在大街上行走的我,就急急赶了出来。她告诉我,晚上没事,让我去她那儿坐坐。

      晚上去找秀,她正在宿舍等我。说是宿舍还算不上,其实就是镇里供销社的仓库,隔了一个小间让她住。偌大仓库就她一个,倒也清静。

      那晚我们说话直到很夜深,秀问我,收了她的鞋垫后我什么不叫人去找她的妈。我照实说了。秀便叹口气说:“看样子,真要有缘才行啊!”其实,我那时还是个单身汉,便抱起秀来,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啊。可秀摇头:“答应了别人啊!”

      也是。那年月我们都这样有一半是为着别人活的。记得那晚告别了秀,我有一晚未眠一天没吃一口饭。

      后来回了单位又上了大学,听来给我看孩子的母亲说:“秀是个苦孩子,不两年被当兵的蹬了,别人又给她介绍了一位退伍军人。现在都有两个孩子了。”这让我多少有些宽慰。但总是未能忘记得了秀。虽则回去过故乡多回,但没有什么缘故去见得秀,所以一至而今都没有秀的消息。只有秀的十五岁时有着两条小辫子的身影总是越来越鲜活地在我面前舞着,让我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我这时便在心中默默念想:秀,还好吗?


此文系编辑约稿,她在某网看到我的作品后,便留文邀约。原载2018年6月号《速读》月刊,《今古传奇》传媒集团旗下刊物。国内公开刊号为:中国标准连续:ISSN1673-9574出版物号:CN-42-1841/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