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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才:村路变奏曲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李焕才 更新时间:2018/6/3 0:00:00 浏览:319 评论:0  [更多...]

我们村这条路是海水开的。

涨潮了,海水跑过来,急匆匆,来到一道山岗边,没了去路,急了,泛起哗啦的波浪,那浪头举着,一次次扑过去。山岗不理会它。海水无法越过山岗。海水很烦躁,依然来回冲刷,可都徒劳无功。海水累了,有气无力,百无聊赖在山岗下徜徉。海水泄气了,不再在山岗边逗留,无可奈何掉转头,灰溜溜地走了,也就是退潮了。海水逃走后,藏在水下的滩涂裸露在山岗下,浪头冲刷过的山岗边就变成一条弯曲的路。

我们村是个渔村,三面环海,只有这道山岗和陆地相连,山岗的那一头,就是新英镇,山岗边这条泥泞路,就是村里人走上镇去的唯一道路。

渔村人靠海吃海,男人扬帆出海,捕鱼捞虾捉螃蟹,女人就下海滩赶海,挖沙虫、泥虫、海螺。海鲜捞回村来了,女人就挑到镇上赶集,然后买回瓜果蔬菜,买回番薯芋头大米,当然也买回油盐酱醋以及各种各样的日用品。村里人站在村口朝西边望去,那长满荆棘和仙人掌的山岗在左边,右边是白茫茫的海水,水与山在山岗边热闹地吻合,吻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路蜿蜒过去,极是好看。潮水忽然退离山岗了,村里人就急忙卷高裤脚,屁颠屁颠走出村口,踩下海滩,顺着山岗边朝新英镇走去。

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村里人踩着这条坑坑洼洼的泥泞路走上镇去的情景,依然镶嵌在我记忆的屏幕上。

女人们都是成群结队上镇去,挑着担子,走成一行,扁担在她们的肩上有节奏地晃悠,可是,每个人都低下头,紧盯着脚下。她们都光着脚板,那脚板噼噼啪啪踩踏在水渍的地面上,泥水不停在脚边溅起。这条路上有水洼、浅坑和泥潭,要是不小心,哪一脚踩得不扎实,脚底一滑,一趔趄,就摔个四脚朝天,肩头上的担子也就应声落地,扁担和竹篮丢在一边,海鲜也满地散落。经常看见女人们走着走着,突然哎哟一声,摔了,溅起一片泥水,咬着牙爬起来时,就抚着扭伤了的腰腿痛苦地呻吟,即便是没有扭伤,身上糊着脏兮兮的泥浆,像个泥人,也无法上镇赶集了。

年轻人也要上镇去,到镇上来风光。大家满心欢喜,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可是,踩上山岗边这条水渍的滩涂路,烦恼就爬上眉头。他们急忙把皮鞋脱下来,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提裤脚,小心翼翼地,像要躲开地雷。穿拖鞋的人不在乎,沓拉沓拉走着,可泥水放不过他们,在身后纷飞,不一会,他们背后的衣服便布满星星点点的泥污。后来,村里的年轻人上镇去,都聪明地穿塑料凉鞋。但是,他们也不能省心。走到镇口,大家就忙着找水,蹲在那池塘边,七手八脚洗掉鞋上脚上裤子上的泥污,再收拾好情绪,才踏进镇去。我家隔壁阿荣很憎恨这条泥水路,每次上镇,他都是一路骂过去,又一路骂回来。他别出心裁买了一辆自行车,骑车上镇去。他那自行车被村里人叫做“洒水车”,骑在水渍的路上,泥水哗啦啦向两旁溅,远远听见自行车的铃声,路上的行人就急忙躲开。这辆自行车还是不让阿荣干干净净上镇去。他骑了一会,就要下车,扛着车跨过一道水沟,或者踩过一个泥潭,变成了车骑人。他骑着骑着,突然撞上一个浅坑,车和人都翻过去,摔倒在泥水上……

后来,我踩着这条水渍的滩涂路走出村去,到外头读书,然后在外头工作。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到新英镇来开个诊所。这时,我们村到新英镇已经筑了一条土路,紧挨那山岗边,路面虽然不很宽,可是高高的,涨潮的海水只能在它的半腰徘徊。路上的人很多,有走路的,挑担的,骑单车的,还有骑摩托车的。我发觉,这些人不都是我们村里人,也有镇上的,还有其他地方的。我们村里人用不着到镇上来赶集了,村里有了集市,海鲜摆在集市卖,周边乡村的人也把瓜果蔬菜以及芋头番薯大米送进来,还有人在里边摆肉摊。我经常见阿荣上镇来,他骑一辆鹰牌摩托车,脚下总是穿着皮鞋。一天早上,我看见阿荣坐在街边的小吃摊吃炒粉,他穿一条短袖T恤,穿一条短裤,脚上仍箍着一双皮鞋。我说,阿荣哥,大热天的,还穿皮鞋,不热吗?他的眼睛眯笑着说,嘿,习惯了啊!我又问,有啥事上镇来这么早?他说,上镇来吃早餐呢。我说,村里也有食店,何必跑那么远到镇上来。他的眼睛又飘出得意的目光,说,哪远呢,跨上摩托车,打个喷嚏就到了啊。顿了一下又说,新英炒粉好吃,有名声呢!

不知不觉,我们村这条路已经变成了水泥马路,越来越繁忙,可行人却少了,跑来跑去的是电动车、摩托车、拖拉机、卡车和小轿车,让人感觉,从村里拉出来的东西总没完没了,送进村里的东西也没完没了。现在的阿荣不再骑摩托车了,开一辆小轿车,他当出租车司机。一次,他送一个病人到我的诊所来,顺便走进来坐。我问他,近来忙吗?他说,忙死了。我说,有那么多人打的吗?他说,现在的人都做很多事,经常出门,又喜欢打的,只载咱们村里的人,就够忙了。我说,班车很方便,村里人都不坐班车啦?他笑着说,坐呀,可是打的便捷,快速,舒适,许多人都不在乎几个钱,尤其直接从家门口坐车出来,回去时,又直接送到家门口,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