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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波来:三角梅盛开的海口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陈波来 更新时间:2018/5/27 0:00:00 浏览:1286 评论:0  [更多...]

我从来没看到过开得那么随心所欲的花。说它随心所欲,是院墙拦不住,风中寒意料峭的冬天也禁不住,它想开就开,它要开就蓬蓬勃勃地开个够。三瓣一朵,团拢成小小的花萼,叶非叶,花非花,一枝枝一丛丛缘墙而上,又从墙头翻过,红红火火地泼泻下来。倒映水中,水有了流淌的生气。街头一瞥,一条街就有了惊艳的意思。

这是1987年冬天,我初登海岛时,在海口街上遇见三角梅的第一印象。

我得承认,同一时令在黔北老家,万物凋敝,弥天阴雾中,绰约可见的一点点的红,不是花,而是土称红籽儿的火棘,山野里随处生长。即使熬到春天,桃花李花冒了出来,却是小朵小朵的,似乎开得小心翼翼……

彼时,十万人才过海峡,大家急吼吼来自天南地北,把不大的海口市硬是挤得熙熙攘攘,一个个好像憋足了几十个阴郁的冬天的劲,要在这个冬天,在海口市的某一根枝头上,好好地开出一朵花来。但是在大特区建省前后,门口挂了牌子的单位毕竟是少之又少,因此迷茫、恓惶、甚至无助与悔恨,渐渐纠结于闯海者一度热潮澎湃的心胸。

我最早找到的一个接收单位,是盐灶路一带的某中学。碰巧一位英语女教师怀孕待产,需要有人代课,但不能正式调动。也就是说,女教师半年产假后回校,我还得走路。但是学校安排住宿,还可在就近的医院食堂搭伙。报到当日,我被引至一间门窗破旧的平房,从堆满破桌烂椅的仓库清理出小片空地。管后勤的老师拉开一张摇摇晃晃的铁丝床,将借给我的一条毛色可疑的绵毯和一件旧军大衣一并塞我怀里,再帮我接上一盏15瓦的灯,那一刻,我坐在抵近床头的一张课桌前,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

有了安身之处,即便是暂时,但我找到了让自己稍事喘息的机会。每节2块钱的代课费,虽少,却至少不会令我囊中空空,还容我可以慢下匆匆脚步、仔细打量这座陡然沸腾的城市,为自己的闯海求职之路,多点时间来作一点计划和安排。我趁课余时间,带上地图和文凭,几乎走遍了海口市的大街小巷,像当初每一个闯海者一样,敲开每一扇挂着单位招牌的门,向门里或热情或冷漠的人推介自己。而无论沮丧与否,在许多个转角处,总会有那么一丛盛开的三角梅迎面而来,让人为之眼前一亮、为之心中一震。

夜色阑珊之际,是我前去位于海府路上的军区第二招待所与同来的朋友会面的时候。去时,因心有所望,还不觉得什么。回时,孤身一路,白天跑街求职的疲惫,总是不请自来,且越发沉重。从海府路红坎坡一带回盐灶路住处的路上,必得经过大同路。淤塞的湖,小桥,流水,石径……在后来椰树门的附近,一堵院墙几乎被那一片开得繁盛的三角梅遮蔽,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仍然如我初见它时,那样精光灿烂,那样生气盎然。

谁能想象,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因缘,竟率先来自这样一种叫三角梅的花,来自它得益于一抔薄土、一隅寄身便感恩似地蓬蓬勃勃的花开?

那个冬天很短。我很快找到新的接收单位,几经调整,终于在海口这座城市扎根下来。岁月如梭,后来有许多次匆匆过往,每一回再次遇见大同路上的那丛三角梅,心中都会生出一种如见故人的感动。三十年了,我已从青春步入中年,海口也在长大,原来狭窄的闹市区已经被更多更宽敞的商业中心所替代,生活与休闲的场合在日益翻新和增多。即便我很少路过大同路,但那丛三角梅仍在,翻过岁月的墙头,时时刻刻,灼灼花开。其实想着它,我就没有冬天。

我与三角梅的这一点秘密,我以为只属于自己专有。2016年,在一场以三角梅为主题的全国性征文比赛中,我的一首诗作有幸获奖。面对一位记者的访谈时,我提到大同路上的那丛三角梅……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的话,急切地说道。她的眼神从职业性的逼视中,突然变得柔和而闪亮。我们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