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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小烟:开过岁月的绿皮火车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颜小烟 更新时间:2018/5/21 0:00:00 浏览:1303 评论:0  [更多...]

 

童年的记忆如镌刻在岁月上的印记,历经时间的洗礼,却依然清晰如昨。

那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二姨刚刚在三亚买了房,房子在胜利路,临近三亚湾,一到夜晚,街上的KTV就会此起彼伏地响起。对于习惯了听虫鸣入睡的我来说,城市里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让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唯一能让我进入梦乡的便是午夜火车“呜呜呜”的鸣笛声以及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哐当”声。

从那时起,我便天天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逐渐远去的火车出神,仿佛车上载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渐行渐远。望的时间久了,便对那黑乎乎的装满煤的火车车厢产生了幻想,以至于每天夜里我都能在梦中翻上火车,随着“呜呜呜”的鸣笛声驶向远方。

很多个夏日的黄昏,我都会忍不住跑到楼下,顺着长长的铁轨一路走去,时而张开双臂踩在铁轨上行走,时而边踢石子边走,时而从铁轨的这一头蹦到铁轨的那一头……

那是我第一次那样近距离地看到了绿皮火车的样子:略显笨重的身子,慢慢悠悠的速度,打开的车窗像一只只寂寞的眼睛,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而火车上“三亚——石碌”的字样,让我第一次知道了海南还有一个叫做石碌的地方。于是,更远的远方,有了一个让我魂牵梦萦的梦境,它夜夜跋山涉水,沿着长长的铁轨向前蜿蜒,不知所踪。

后来从二姨的嘴里零零星星地获得了一些关于石碌铁矿的信息,也曾祈求过家人带我踏上开往石碌的绿皮火车,却终因种种原因不能成行。可越是不能如愿,心中的愿望越是如野草般疯长,住在二姨家的日子,我如坐针毡,只能天天坐在面朝火车轨道的窗口写日记,那厚厚的日记本上画满了一条条向石碌方向延伸的铁轨。

更多的时候,我会背着背包沿着铁轨一直走,一直走……心想,如果火车真的开动,我就追随着它一起走向远方。

这场梦我整整梦了十多年,直到2008年从深圳回岛,才第一次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火车,可惜却已再也不是童年梦中那一种慢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了。晚上躺在卧铺上,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听着那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哐当哐当”声,我知道,那个始终没有踏上绿皮火车的小女孩渐渐消失在了梦境之外。

2010年海南东环高铁开通之后,那晃晃悠悠的老式火车还依然“呜呜呜”地从二姨家后面开过。每次去三亚,我依然忍不住要趴在窗口望望火车远去的背影。但我知道再坐火车的人已寥寥无几了,或许它们的功能就只剩下运煤了吧。

2013520日,我带着儿子第一次去体验了一趟东环高铁。火车刚刚启动的瞬间,未满三岁的儿子在窗明几净的车厢内手舞足蹈地高呼:“耶,飞机起飞了,飞机起飞了……”全车厢的人都被他逗笑了。而我,望着车窗玻璃上儿子那因为兴奋而涨红了的脸,以及车窗外极速闪过的风景,却突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20143月初,我们一家人开车到昌江赏木棉,在漫山遍野被木棉点燃的绚丽美景中,我一边陪儿子捡落下的木棉花,一边寻思着如何去寻找石碌的老火车站。那个童年种下的梦,即使乘遍了北京的地铁,上海深夜的火车,香港的叮叮车,也依然让人无法释怀。

这是童年梦里的远方,我一直以为自己肯定会坐着绿皮火车抵达的地方,竟是为了赴一场花开而来。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然没能找到童年那列绿皮火车所能抵达的终点,但我终于知道,沿着长长的铁轨所能到达的远方,花都开好了。

随着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的步伐,2015年底海南环岛高铁全线开通,绿皮火车的年代也宣告了终结,二姨家楼下的铁轨全部被铺成了水泥路,那块承载着我们童年梦境的地也变成了一个大型停车场。二姨家的房子面临着拆迁,没有了老式火车鸣笛声的夜我是再也无法入眠了,那个关于绿皮火车的梦在笔记本上淡成了年代的显影液。

2016520日,趁着文昌作协成立十周年纪念日,我们以坐环岛高铁的出行方式完成了一次独特的采风。从西线出发到三亚游玩一天,再从东线回来。坐在飞速行驶的列车上,听着作家前辈们畅谈海南经济快速发展所带来的美好生活,我们的脸上都不由挂上了幸福的微笑。

1988年,奶奶带我从文昌坐车去三亚的大伯父家过暑假,从凌晨六点出发,抵达三亚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六点了。一路颠簸,还要坐船过海才能到达榆林。1992年,我再随二姨丈开车到三亚,路上也得花上五六个小时。可如今,只要坐上环岛高铁,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了。那些路上的风景一晃而过,那些听过的歌随风飘散,那些遇到的人来来去去,唯有一直在路上的心情还从未被改变过。

最近因为朋友说想去南山,便随手搜了搜三亚站到南山的交通工具,竟无意间看到了这样一则信息:从三亚站到南山竟然开通了绿皮火车的旅游线路!

呼啦啦的时间仿佛一下子倒退了三十年,那时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门,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远方。正因为有了远方后来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可以承载梦想的绿皮火车。多年来,它一次次地开过我的梦境,把我带到蜿蜒曲折的铁轨旁,遗憾的是,我却一次都不曾跃上它的车厢,去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