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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才散文二篇

来源: 作者:李焕才 更新时间:2018/3/12 0:00:00 浏览:1203 评论:0  [更多...]

渡口上的那只舢舨

 

夜很静,浪很闲,渡口前的水面跳跃着月光,闪闪烁烁的。缆绳拴住舢舨的头,舢舨在水上悠来荡去。二叔爸躺在甲板上睡,光着膀子,天上的月亮眼瞪瞪地盯着他。

海风把月亮吹走了,吹破了夜幕,吹亮了水面,一颗湿漉漉的日头从水下蹦出来,轻飘飘的浮在海水上。那日头吃醉了酒似的,很红,浸红了海水,红色的海水又染红了那舢舨。二叔爸翻转身爬了起来,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看着这海水。二叔爸也被染成了红色。二叔爸抓个水烟筒架在船帮边,咕咚咕咚,嗞一声,烟屎吹进水里冒起一个泡,接着他伸手进船舱抓来一手花生,又抓起一只酒壶,仰头呷一口,咂一下嘴巴,然后慢吞吞地掰开一粒花生,塞进嘴里。

日头把红色洗干净后,缓缓地升起来了。码头上有人了,有挑担子的,有携小孩的,还有拎着东西的,他们都不说话,都朝那舢舨瞧来。二叔爸不慌不忙,把酒壶藏回船舱去,抓一条竹篙站起来,一撑,舢舨荡了过去,安安稳稳地横在码头边。二叔爸把老人和小孩携上舢舨来,又把担子接过来,见客人都坐好了,伸条腿朝码头边一蹭,舢舨荡开了,接着架起木橹,吱哎吱哎,舢舨拖着一道水痕,欣快地一摇一晃远去了。晨风把摇橹声吹散了,又把那道水痕抹模糊了,舢舨也就靠上对岸的码头了。舢舨上的人都动起来,要挑起担子,要携小孩下船去。但是,下船前大家都很自觉地做一个小动作,有的从箩筐里抓一掬花生放进船头上一只竹篮,有的抓几个番薯放在甲板上,有的却掏几毛零钱扔进船帮边的一个铁罐里。接着,等在那边码头上的人又纷纷踩上舢舨来,舢舨一掉头,又朝这边摇来。

这是一个古老的渡口,它连接小镇和镇北岸。北岸人到小镇来赶集,小镇人到北岸去,都经过这个渡口,都坐这只舢舨。在我的印象中,这只舢舨和这个渡口一样古老,而且摆渡的人一直都是这个不爱说话的二叔爸。我不知坐过这只舢舨多少次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舢舨一靠岸,便登上码头,头也不回走了。我没和二叔爸说过一句话。可是那个中午后,二叔爸却让我一来到这渡口,心里便很自然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天日头很毒,阳光火一样泼下来,海水好像冒出烟来。我要到北岸去。我站在渡口的码头上,望见那舢舨懒洋洋地靠在对岸的码头边,坐在甲板上的二叔爸一动不动,像个石头。我想朝二叔爸招手,可手举起来,又马上放下,接着掉头往回走。这样大热的天,我估计二叔爸不会因为我一个客人,从那边摇舢舨过来,又要摆我回去。我在码头边的一棵酸梅树下坐,等再来客人。我点燃一根烟,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海湾,突然见那舢舨移动了,正一摇一晃朝这边摆来。舢舨一靠码头,二叔爸便招手叫我。我踏上舢舨,二叔爸伸腿便蹭开码头。我说,干嘛不再等一下?二叔爸问,你还有人吗?我说,就我一个。舢舨一荡开,二叔爸便架起木橹摇了起来。二叔爸见我瞧着他,自语说,等啥,这大热天,来的都有紧事呢。一路上二叔爸都不再说话。舢舨靠岸了,我掏几块钱塞进船帮边那个铁罐,站了起来。二叔爸瞥我一眼,突然抓竹篙一点,舢舨又迅速荡离了码头。我说,你干嘛,让我上岸去呀?二叔爸盯着我问,你干嘛给那么多钱?我说,只我一个客人,你又来回摇两趟舢舨,该给多点。二叔爸不说话,抓竹篙往水里一插,舢舨傻呆呆的停在码头前,接着他伸手进船舱摸出一只酒壶来。没办法,我只好从那铁罐里掏回我的钱,只留一块在里边。二叔爸拔起竹篙,一撑,舢舨又荡到码头边去。我踏上码头时,好像听见二叔爸在后边嘟哝说,哼,真是的,以为我是想多要几个钱!

那段时间我经常去北岸,而且来去不定时,不管白天黑夜来,或者刮风下雨到,都见二叔爸的舢舨守在渡口。我和二叔爸熟了。没人时,我喜欢找个话题和他搭讪。可是,我问一句,他就答一句,从不多说一个字。奇怪的是,我问他为什么要摆渡,摆多少年了,收入怎样时,他的嘴巴却紧锁着,半个字也不吐。

这个下午,云块把那日头挡在后边,天气很阴凉,海风勤快地吹着,把海湾洗得很清爽。我从北岸回来,看见二叔爸的舢舨已经横在码头边。我没有马上走过去,在旁边的一个石头坐下,吹吹海风,又欣赏这海湾风光。二叔爸突然赶过来,把我拉上舢舨去,接着便架起木橹摇了起来。舢舨来到这海湾中间,二叔爸突然把木橹抽起,让舢舨在湾心漂游。我问,干嘛不摇了?二叔爸说,吃酒。他摸出那只酒壶来。他呷了一口酒,说,你要看海,这儿看最好。他见我疑惑,又说,今日你得闲,我又没客人,你想问啥,我都说给你。二叔爸其实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几口酒下肚,他的话闸打开了。他说他当初是要出海的,可是他晕船,一到大海去,就见天翻地转,把肚肠都呕了出来。一个老渔工叫他别急着出海去,先在海湾里“熟海”。他造一只舢舨来摆渡,不想这一摆就摆了三十多年。他说完叹了口气,又补上一句,怎样放得下呀,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去去,没人摆他们,咋行!我说,摆渡也很好呢。他说,好是好,可是总让人瞧不起,以为我没本事才干这个呢。我说,没人瞧不起你,干啥都是有本事呢,那些在海上踏风踢浪的人很了得,可天天在这海湾里摆渡,也很了不起啊!我这话好像让二叔爸很受用,他那张被海风磨得又粗又黑的脸居然舒展起来,一把将酒壶里的酒全灌进嘴里。扔下酒壶,他马上架起木橹摇了起来。那橹声很轻快,舢舨也荡得欢。

 

 

洋浦港观雾

 

如果说泰山之雾像涛,庐山之雾似云,巫山之雾如烟,那么苍茫大海的雾又如何呢?今年盛夏,我来到了洋浦港,面对波澜壮阔的大海,不由萌发出要观雾的念头。

洋浦是个风光旖旎的港湾,面临苍茫浩瀚的北部湾,风平时碧波荡漾,风起时激浪滔天;岸边有嶙峋栉错的怪石,有洁白平展的沙滩,还有险峻矗立的峭壁;岸上有葱茏苍翠的坡地,有起伏连绵的青山,又有错落有致的村镇。它们构成了一副多彩多姿的山水画。假如再点缀着缭绕的烟雾,必有一番奇景。

洋浦港的雾不常见,要想观赏,除了选好季节时令,还须掌握天气潮汐,即使某时雾霭漠漠,不一会儿便烟消雾散,万里晴朗。招待人员了解到我的心意后,特意把我带给当地一位渔夫。渔夫仰头凝视了良久,又掐着指头算了片刻,然后说:“好,明晨必有大雾,今晚咱们就驾船出海等雾吧。”

这一夜,我躺在小船上,沐浴凉爽的海风,呼吸海上沁人心胸的气息,聆听海浪的吟唱,睡得十分惬意。渔夫把我叫醒时,已是清晨。我睁开眼,只见灰茫茫一片,等我拭了拭惺忪的眼细看,啊——好一幕神奇的雾景!

我立于船头,漫漫的烟雾簇拥着我。远看,层层叠叠,道道片片,密匝匝,沉幽幽,无边无际;近瞧,一团团,一丝丝,有铅灰色,紫蓝色,还有乳白色,黑褐色,状像轻纱裙袂飘舞,形若花絮彩蝶纷飞。忽地它从我腰间擦过,忽地又朝我头顶荡来,伸手去抓却抓不到,触也触不着,仿佛是在逗我玩。我抬头远眺,四周的景物全变了样,迷蒙中岸边的巨石有的像骏马在腾跃,有的像惊鹿在奔驰,有的却像一排排士兵在蠕动,形象逼真,怪异生动。岸上的青山、坡地、村镇,隐现变化,虚无缥缈,忽而近在眼前,忽而远在天边,像是海市蜃楼,充满神秘,充满动感,人犹若置身于梦幻之中。

雾丝越织越密,编成了一副黛色的帷幔,把四周的景物全部隐去,呈现出“雾失楼台”的意境。渔夫解开小船的缆绳,任凭小船随流水漂移游荡,使人生发出一种雾海仙游的感觉。人被紧裹在这雾衣里,想像格外奇异,一忽儿我好像置身于荒芜的沙漠,或辽阔的草原;一忽儿又似遨游在万丈高空,或跌落于峡谷深渊;有时甚至恍若前面就立着一位妙龄少女,或身后正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巨魔……令人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的丰富多彩,无比的神秘奇妙。

雾依然这么缠绵,这么温柔,她抚摸着我,亲吻着我,不久我的头发,我的身上湿润了,凉丝丝的,好不爽快。我正在如醉如痴的享受着雾丝的温情,倏然间风起了,浪兴了。婉转柔情的雾顿时变得疯狂起来。黑色的雾随着狂风漫卷,有如数十条凶狠的巨龙在身前身后翻滚腾飞,似乎要把人吞进去。小船像随风飘荡的落叶,被浪涛撞涌得颠簸摆晃,我们如荡秋千似的在雾海里前倾后仰,头晕目眩。天上雷声震耳,狂猖的闪电却只亮了一下,怎么撕不破雾幔。巨浪在狂风的推逐下拍打在岸边的乱石上呼啸吼鸣,似鬼哭狼嚎山崩地裂。然而雾如阴霾紧紧笼罩着,让人只闻其声难睹其状,给人无限的恐怖和惊骇。哦,原来雾也有狂暴的一面,它是借着风势来给人显示他的威严。

风才歇,浪仍发着余威,紧接着暴雨又来了,这变幻莫测的海上又变幻出另一番景象。朦胧中,噼噼啪啪的雨声响个不停,雨粒打在我们的脸上麻麻生疼。适才不可一世的烟雾此刻却狼狈不堪,它在雨鞭的抽打下破碎断离,有的如棉团,有的似败絮,满天飘荡飞扬,好像在躲避雨鞭却又无处藏身。我们这时也只好钻进了船舱。

初进船舱时,心里不免有些怨气,怪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妨碍了我们观雾。可没过一会,我竟被那有节奏的雨声所陶醉了。这不恰是一场“芭蕉夜雨”吗?“隔窗赖有芭蕉叶,未负潇湘夜雨声”在这迷雾如夜中,水面不正起了芭蕉叶的作用么!听那时快时慢强弱高低节奏多变的雨音,赛如在听一位手抱琵琶的宫女在弹唱,雨急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雨缓时像春蚕吃桑叶,节奏明快清越,语调委婉曲折,何等优雅动听,令人心驰神荡。

风雨过后,浪涛像斗乏了的困兽无力地躺下,谲烟诡雾也恢复了她的温柔。这时的雾很淡很轻,一丝丝一缕缕,仿佛充满愁情,似是要安慰人们似的。我举目四望,又一派新奇绚丽的图景呈现在眼前:轻轻的烟弥漫在巨石岩壁间,淡淡的雾飘荡于黛色的远山上,村镇雾霭萦绕,海面雾气袅袅……宛如一幅幅富有神韵的水墨画。随着清风掠过,酷似一支巨大的水彩笔轻轻涂抹,色彩迥然变化,或是变得清淡典雅,或是变得凝重粘稠,着色那么均匀,技法那么奇妙,真是巧夺天工,美不胜收。

一道绛红色的光柱斜射在海水上,折射成七彩光谱。我放眼眺望,透过薄薄的雾霭看见半边天已被染成黄灿灿的,白云也镶上了金边,五彩缤纷的霓霞流光溢彩横空泻飞,胜似天上有一座姹紫嫣红的花坛。很快,烟雾散尽,阳光普照,世界变得格外空阔明媚。湛蓝的大海,蔚蓝的天空,黛蓝的远山,气象万千色彩斑斓,无比瑰丽壮观!海面上,碧浪迎着朝霞绽开千万朵金花,海鸥翱翔于波峰浪谷展示矫健的英姿,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犁开绿浪荡起银波……一切都这么真切,这么富有生气,使人心胸无比坦荡舒展和充实。

 

注:《光明日报》以“科学发展,成就辉煌,迎接十八大”为题,为每个省开辟一个栏目,选登代表该省文学水平的作品。海南省选出散文《洋浦港观雾》、新诗《在夜里也能发光》、《海南之恋》及舞剧剧照《黄道婆》,发表于《光明日报》201287 12版。

 

李焕才简介:

李焕才,海南省儋州市人,儋州市作家协会主席。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散文三百多篇,中短篇小说四十多篇,已出版散文集《海岸的年轮》,小说集《乡村舞女》《渔头的两个徒弟》,长篇小说《青龙湾》等。曾获奥林匹克花园长篇小说大奖赛优秀作品奖,海南文学双年奖,“椰颂”散文大奖赛一等奖等多种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