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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的潜伏者

来源:文艺报 作者:林森 更新时间:2018/2/6 0:00:00 浏览:3007 评论:0  [更多...]

写作有时是一场长跑,刚出发时候一群人,跑着跑着,不断有人掉队——有人是累趴下了,有人则是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种无聊感顿时上涌,就停下,到路边拿一瓶冷饮,喝起来——越往前跑,身边的人越少,我们落单了。

我有一个朋友,十几年前一直疯狂地写诗,他曾为一个女孩子写过两大本厚厚的日记,当年给女孩子写封情书,竟有六十多页。大学毕业后很多年里,他的工作是押送着公司的货物送往全国各地,怀里揣着各种表格,租住的房子一年也没住几天。他的诗歌越来越少,在一个老朋友的群里,他一开口就黄腔泛滥,惹得其他人寒毛四起。我们不知道他怎么就从一个写很纯情诗歌的人,变成了嘴角挂着黄河的家伙?

另一个朋友,十几年前也写诗,看很多哲学书,被我们一致认为是身边最有思想深度的人。此君后来在一家汽车网站呆了多年,后来因为种种俗事,他回到老家,揉着面粉做糕点,往一些小镇茶馆送。而这些年里,他对精神的追溯已经转向,开始健身,把肌肉练得凸起,最爱在群里发一些男女浑身涂着油光暴露肌肉的视频,我们都笑他健身健到变态。关键是当我想到他那身肌肉用来揉搓面粉、那个曾思考哲学的脑袋用来构思怎么捏好一块饼,总是有些唏嘘。最近,他不再做糕点了,开始推广县里的农产品,整天想着把地瓜、鸭子等东西怎么卖出去。

还有一个很年轻的诗人朋友,中学时就写出让人惊叹的诗,后来也出了本很好的诗集。他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和一伙人一起创办了一个自媒体,没多久他就受不了那工作的没底线,离开了。几年以后,留下来的其他人,都开上了跑车。唯有他,整天穿着一双拖鞋晃荡,他现在的身材高度和宽度基本差不多,背着一个相机去街拍,时不时会在朋友圈发一些貌似很深刻又不知道深刻在哪的黑白照片。很长时间里,我们也搞不清他做什么营生,可他好像永远不为这些事情头疼,脸上永远乐呵呵。

 

我是想说,在很多时候,生活跟写作好像永远不属于同一个频段,总是有各种事情,让很多人湮没了。而对于还在继续往前跑的我来说,能够跑多久,谁知道呢?我会不会也跑着跑着,就停下脚步,蹲在路边看一朵小花摇动、看一行蚂蚁缓缓行进,然后忘了眼前还有一场漫长的赛事?我是一个热爱日常生活的人,平时在家,最爱呆的是厨房,最爱逛的是菜市场,那种热腾腾的生活场景之中,隐藏着生活的秘密。我当然也爱读书、爱写作,爱一个人独处一个小房间,拉上窗帘,一点光线也不让进来。我觉得融入日常生活跟独守一份精神的洁癖,其实并没有那么错位,但我也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讲,是很难的。有些人如鱼得水,难免放弃了很多的坚持;有些还在固守的,碰壁碰得满头包。那些没法处理这两者的,便只能选其中的一个,就像我前面的那三个朋友。我也多次问过自己:如果在日常生活跟精神之间只能选一个,我会选哪个?

两者都不想放弃,便只好寻找这两者尚能共存的理由:所有的精神之花,都得诞生在那些琐碎的日常里;所有的诗意、深刻、理想,都萌芽自日常的庸俗、浅薄和势利;所有精神的超拔向上,都是源于生活提供了一个低坐标的基座……如果这样还不能说服自己,还得继续寻找,好吧,就当我是精神世界派遣到日常生活里的一个卧底好了。潜伏久了,我也忘了自己属于哪一边,我不知道在面临抉择之时会不会朝着自己人开一枪,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潜着潜着就走到了自己反对的对立面,我更不会知道潜到最后我是不是会变成日常与精神的墙头草、两面派。但分清楚这些又有那么重要吗?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那三个朋友,那个开口就爆黄的,写诗写得少了,但还在写,只不过不再愿意发表,也不愿给我们看;那个推广农产品的“哲学家”,仍旧在思考着思想和身体的关系问题;而那个穿着拖鞋的诗人、摄影师,也天天吃香喝辣,没那么非此即彼,不然也不会养出那圆滚滚的身躯——他们,其实也在世俗和精神之间走着自己的平衡线。

想写的时候,去写,拼尽所有去写;实在不想写了,丢掉纸笔和电脑,下厨房给自己煮一锅热气腾腾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