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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亲戚

来源: 作者:陈位洲 更新时间:2018/2/2 0:00:00 浏览:245 评论:0  [更多...]

1

 

那天,永清手里拿一把花剪,面对阳台上那几盆三角梅,在思忖着。

今年春节,他在朋友家拜年。朋友家的几盆三角梅正开得热烈,姹紫嫣红,烘托着年节喜庆祥和的氛围,他很羡慕,大加点赞。朋友说,这花很好养的,关键在于截枝,还教了他一些方法。

这个时候截枝,几天后长出牙点,然后抽成嫩条,春节时就是花团锦簇了。朋友家那几盆花,看上去只有红花不见绿叶,层层叠叠,一团一团地往外开,如财源滚滚而来。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花剪搭到枝条上,突然记起朋友的话:要舍得,大胆剪,于是又往下挪了一截,十指相扣,两手正要使劲,电话响了起来。妻子打来的,让到楼下帮忙提点东西。

是丈母娘回来了。她随女儿女婿在城里住,遇到乡下的亲戚有红白喜事,也会回去小住些日子,每次从乡下回来,总是大袋小袋地拿回好些东西:几升新米、小半袋花生,番薯甜薯毛薯等等,都是城里难觅的土特产。除此之外,她还捎带回一篓子话,往往是那些粗粮细米都已享用殆尽,那一篓子话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乡野的芬芳。丈母娘爱说话,有些唠唠叨叨的,不过永清认为这样也很好。家里就一个孩子,却求学在外,有她这么个话篓子,不至于显得过于寂静。把新从乡下听来的事说完了,说寡味了,那也没关系,她接着说过去的事,说她小时候的事。有些事说过不止几十遍了,她还在说,比如有一件事,据说差一点就让她彻底改变命运。

“他高高大大,是个黎族,腰带上别一支小手枪。是小手枪噢,不是驳壳哈。(她特别强调这一点,大概是要人明白,他不是连长排长那样的小官)他老婆只顾是(非常)靓,我活了几十岁,再没见过比她靓的女人,可美中不足,不会生育。他们两个对我都很好。那次我发疟疾,他不知从哪里弄了只大黑狗,熬了汤让我喝。果然,我喝下后病就好了。有好多次,他拍拍我的头,笑着要我叫他爸。这事我父母也赞同,可我就是怕。唉,那时小,不懂事……”

永清想,这事大概是真的,但没结果,什么都没改变,就等于不曾有过,所以每次听了只是笑笑。有一次忍不住,就半开起玩笑来:

“妈,那时您要是认下那个爸,就变成官二代了。”

“那是。”

“您成了官二代,就不会嫁给咱爸了。”

“自然是不会嫁给他的。”

“您不嫁给咱爸,就不会有英子;要是没有英子,那我可怎么办?”

“……”

一旁的妻子剜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

 

丈母娘一进家门,就跟永清说:“世蕃爹求你帮他个事。”

世蕃爹是英子娘家的表舅,因为常来走动,所以就显得要比别的亲戚走得近。他虽是个乡下人,却懂礼节,一般不会空手而来,半袋地瓜,几个香蕉,总是有的。来而有往,表舅告辞时,英子会多少塞给他点钱,说是一会要买车票。这事说起来,有点像古时候咱天朝接受外番朝贡,不过图个名声,其实是倒贴,但亲戚之间走动不是做买卖,不能计较的。

让他们感到棘手的是,表舅开口借钱。亲戚之间,一时应急,借点钱也属正常,问题是他总借。有一次,表舅说起表妹想到深圳去务工。永清说那好啊,青年人就应该到外边见见世面。表舅说,这次是县里组织的劳力输出,但按要求要交几百元,这钱要得急,一时凑不起来,不知如何是好。永清不吭声。一旁的丈母娘就开口了,说你们要是手头活络些,就借他一点吧。永清不能再沉默了,就说他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钱,一会问英子吧。

最终他们借给了他几百元,当时这几乎是家里全部的积蓄。他说,家里那头母猪新下了一窝崽,十天半个月后出栏,到时就把这钱还了。

不过,这事都过了两年,仍然不见他还钱。

晚间看电视连续剧,中间插播广告。那头猪看上去约有二三百斤,还说是生长速度快,瘦肉率高。永清说,蕃爹家那窝猪崽要养到现在,有两个这么大都不止了吧。英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不过是句玩笑话,但还是有效果的。表舅再借的时候,英子说,蕃爹,上次那些钱还没还呢!表舅那张脸一下子就红透了耳根,要是棵含羞草,早把自己藏起来了。他一叠声哎哎哎,脸上陪着笑,说是的是的,那次钱都准备好了,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事赶事就给耽误了,下次,下次一并还上。事实上,有的钱有借有还,有的干脆就一直没有还,这些年借了多少还了多少,也说不清了。永清他们也是拿着一点薪水过日子,并不富裕,表舅总开口,就有些消受不起。后来,他给英子出了个主意,说是下次表舅再开口,你就说手头一时没那么多,一再表示歉意,然后掂量着给一点,这样也算对得起亲戚了。英子说,那样好像有些尴尬,看着办吧。

 

永清估计表舅又要开口借钱了,就说:“他有什么事呢?”

“他们村里现在评选贫困家庭,你要是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熟人,能不能帮他说一下。”

不是借钱。永清松了口气。可是,丈母娘的话却让他感到纳闷:

“他们家本来就贫困,这还用评选吗?”

“贫困家庭和家庭贫困不一样。贫困家庭人家是要帮助脱贫的。”

是这样的啊,永清听明白了。虽然不是借钱,但这事比借钱还难搞,永清心里有些责怪丈母娘爱揽事,但他还是忍着没有明说。

 

2

 

表舅的家永清他们去过。那里有个民俗节,叫“军坡”,很有名气,城里很多人都慕名前往看热闹。每次说起,表舅都热情相邀,要他们军坡节到他家做客。每一次他们都说要去,但一直都没有去成。去年,表舅再说起时,他们就问定了具体时间,说是到时若有空,一定去。

车子开到镇上,英子说往左走。走了约三四里,遇到岔路口,永清问往那边?英子说她是来过,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也辨别不出来,要不,跟着别人走吧。永清说两边都有人走,跟哪一个?还是问人吧。问了人,说是往左。再走一段,又是一个岔路口,永清把车停了下来。现在的乡间道路,都铺了水泥,大小似乎一样,两边都是橡胶槟榔等经济作物。英子犹豫。又问人,还是往左。永清自作聪明,说前面要是还有岔路口,就不必问人了,往左走肯定没有错!英子往他头上拍了一下,说你以为是在走迷宫呀?

前面不远,有锣鼓声隐隐传来。永清说,应该快到了。

快到村口时,车和人变得多起来。路边有好多摆摊的,卖猪肉鸡鸭,卖时蔬干货,卖糖果饼干,卖水果饮料,卖烟花爆竹,卖香烛纸钱,都有。他们把车停好,来到一小摊前,买了一箱饼干、一箱饮料。永清说,少了点吧?英子想了想,又秤了一袋水果。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黢黑,态度殷勤,属于那种乡村游商,他建议他们再买个炮仗。永清问为什么。他说看得出你们是城里人,不晓得乡村习俗。永清说怎么讲?他说乡人闹军坡,亲戚朋友来得越多越高兴。宾客来了多少,别人不清楚,但鞭炮声声,全村都可以听见的。谁家的鞭炮响声多,谁家的面子就大。主人不会怎么在乎那些水果饮料,但会很在乎那个炮仗的。入乡随俗,永清信他说的,又买了一个大炮仗。

村子不大也不小,该有二三百户人家吧,房屋依地势而排列,有些起伏,其中瓦房居多,也有些人家建起了楼房,大都一层二层,也有三层的,楼顶上不锈钢水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村子里,巷道迂回曲折,遇到岔口,永清说往左。英子说你怎么知道?永清说,走迷宫呀!英子笑了。她其实也不认路,走着走着,果然迷路,还得问人。村里人把他们引到一间瓦房前,三开间,房子不算小,但看上去有些破败。英子说,就是这里了,还是原来的老宅子。

永清看过去,只见院墙用乱石垒起,高不过膝;院里大片杂草像是刚锄过不久,又冒出新芽;一只母鸡刨开一处新土,咕咕咕唤着雏儿;屋檐滴水处长满苔藓,两个木槽倒扣在一角。院子里冷冷清清,与村里那些人家门前的喧闹显得格格不入。

“难道搬新家啦?没听他说过呀!”英子嘀咕。

“世蕃爹——”连着喊两声。表舅从屋里走了出来,清水寡面的,见是他们,先是一愣,旋即表现出欢喜和热情,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来了就来了,还破费干吗?”接过礼物放下来,单拎起那个大炮仗往外走。

“噼噼啪啪——”鞭炮燃烧起来,好一阵爆响,响声找响声去后,杨桃树底留下一地碎红,院里平添喜气。

表舅妈也在,蔫蔫歪歪的,看上去身体不大好。他们彼此寒暄。

“表弟呢?”英子问。

“他是个没笼头的主,三天两头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我那两个表妹过得还行吧。”英子又问。

“老鼠生仔,跟我差不多。她们都嫁到山旮旯里,能好到哪去?”

屋里清锅冷灶,没有别的亲戚朋友,也看不出有要招待客人的准备,永清觉得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就说:

“蕃爹,早就听闻这里的军坡节,我和英子爱热闹,今天过来看看,略坐一坐就走,不打扰了。”

“这叫什么话!”表舅生气了,“到家里来哪有不吃饭就走的?舅妈已经买菜去了”

表舅这么一说,也只好客从主便了。

这间房子,里面比外面还显破败,后来不断支起来的木架比檩条还要多,如果不是这些木架撑着,有一边恐怕早就坍塌了。表舅见永清打量房子,苦笑了一下,说:“蕃爹没能耐,这家境让人瞧不起。不怕你笑话,你表弟也老大不小了,还没成亲,我心里急,托人保媒,上个月人家上门打探,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热,抬腿就走人了。”

“这房子也该修一修了。”永清说。

“你都看到了,家里哪有钱?”

永清不想接话,只是随便说了一句:“村里有的房子还是很不错的。”

“蕃爹也不是好吃懒做的人,”他可能误解了永清的话,“可我就纳闷了,不种什么什么值钱,种了什么什么不值钱。”想想又说,“当然了,主要是蕃爹没能耐。村口那幢小楼,门前挂两个大红灯笼,村长家的。有人说村长不地道,但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他放着地里的活不干,三天两头跑镇政府,为村里争取免费种苗和农业补贴,还费尽心思地要村里人种什么不种什么,不少出力。”

永清不想纠缠这些事,便转移话题,询问村里的军坡节是怎样的热闹,都有些什么习俗和活动。表舅大概说了一些:祈福、跳神、穿杖、过火山等等,完了又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每年都这样,不过是自我犒劳,借此也把亲戚叫来走动走动罢了。

表舅妈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的菜,还有一只活鸡。英子起身要去帮忙,表舅不让,说你们是客人,不兴这样的。

表舅也忙去了。村外,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表舅说,开始闹军坡了。永清他们估计这餐饭一时半会还做不出来,觉得与其傻坐着,不如到军坡场上去走走看看,便把这意思说了。表舅说,这样也好,又一再叮嘱,略走走看看就回来吃午饭哈。

返程的路上,英子嘀咕,说大家都已经实现小康奔富裕了,没想到表舅他们还是这样贫穷。永清说,你们不是经常要折腾些什么课题吗,这个可以作为一个课题去研究嘛。她说是该研究研究。完了又说,又不是没研究过,可要说清楚,不容易的。

 

3

 

那个破败的小院给永清留下深刻印象。他觉得,如果真像丈母娘所说的那样,表舅的这个忙,要是能帮的话应该帮一下。

永清没有一官半职,可有同学,有朋友,还有工作上的一些关系。以前,表舅也提过某些要求,比如帮忙弄个平价指标买包化肥等等,永清厚着脸皮求人,尽力而为,往往也多少能满足他的要求。

不过,这一次,永清实在想不出谁能帮上这个忙,有好几天,他把那些熟人朋友在脑海里过一遍,又多方打听,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丈母娘问起,他说放在心上呢,正在找人。一天同学小聚,他又说起这件事,就有人说,你怎么不找某某同学,他在县里就是管这事的呀!他试着打了个电话。那同学说,现在办事讲究公平公正公开,有规范的程序和严格的审批,而且还有问责制度,这事他不好插手。永清知道现在不比从前了,而且他跟那同学也不是特别哥们,不好强人所难,就说我那表舅确实贫困,情况给你汇报一下,要是方便的话就帮忙了解了解吧。

丈母娘倒盯得紧,再次问起时,永清说托了一个同学,人家在县里就是管这个事的。他其实并不抱有什么希望,那同学当时并没有答应什么,事后也没有给过他什么消息。但毕竟也是托了人的。什么叫尽力而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不管结果如何,他们也不能说他闲话了。

没想到,十天半个月后,丈母娘告诉永清,说蕃爹正式成为贫困户了。永清问您怎么知道的?她说前天不是你姑丈办入宅酒吗?我在那里见到蕃爹了,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在村里的关系摆在那里,谁都清楚,要是没我女婿帮忙,怎么说都评不上的,他夸你呢。永清觉得言过其实了。他心里清楚,或许事情本来应该就是这样的,跟自己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于是就说,妈,事情办成了,大家都高兴,蕃爹本来就是贫困,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您就不要多说了。

不管怎么说,事情解决了,永清在丈母娘那里又捡了个人情,这事还算圆满。可是,丈母娘又说:“蕃爹还有一件事。”

“他哪来那么多的事呢?”永清有些不高兴了。    

“他想不通,怎么一成为贫困户就脱贫了。”                                                                                    

“有这么快?”

“就是呀。他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脱贫了?”

“谁说他脱贫了?”

“他都签了脱贫申请书了!”

“既然还没脱贫,他签什么申请书?”

丈母娘告诉永清,蕃爹被定为贫困户后,他们就找他,要他配合工作,然后就拿出一纸申请书要他签。他想不通,说事情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脱贫了?他们要他相信,说签了就帮助他脱贫。他不同意签。他们说,你要是不愿意配合工作,那我们也不强求,只好就换人了。他没办法,只好签了。

永清不相信有这回事,肯定是丈母娘听错了。但当天他就看到微信朋友圈里有人说到同样的事,上面还贴出脱贫申请书的样本,大概的意思是某某某贫困户经过两年的帮扶,现在生活如何如何,本人自愿申请脱贫等等。他就糊涂了,究竟是丈母娘听错了,还是确有其事?

“‘今天来昨天到’,这样的事还真有呢!蕃爹就是担心,他们会不会不过做个样子罢了?”

丈母娘这么一问,永清一时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确有其事,这在流程上是有些问题,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也许只是出于效率上的考虑,或者是为了统计上的方便,不可能存在弄虚作假的。再说了,只要人到了,管他是昨天还是前天来的呢!事情要往积极方面想,于是就说:

“不会的,现在扶贫力度很大,下了死决心的,以后只要蕃爹积极配合,脱贫应该是没问题的。”

丈母娘的意思是永清找那同学问问。永清这次忍不住了,“妈,您不要管那么多了!好像就您能似的。”

永清心里其实有点不踏实,真希望他们能够说话算数。

 

4

 

表舅脱贫了,同时也成了贫困户。他究竟是脱贫了还是贫困户?还有,是因为贫困了才脱贫的,还是因为脱贫了才变成贫困户?这些问题确实很绕,绕来绕去,永清就绕进去,脑仁生疼,却又总是理不清。后来觉得,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连为一体,不能掰开的,就像伟人与大会堂,那张财富象征的大钞,你若掰扯开来,弄不好就是违法犯罪。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但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吧,快到年终了,单位里事情挺多的,一忙,就把这事抛一边了。

丈母娘也忙,她在忙着赴乡宴凑份子:堂叔入宅、表姨嫁女、外甥娶亲……这些都有人情往来,不能失礼的。乡下人对诸如此类的好事总是心怀迫切,不肯放慢脚步的,都要赶在年前办结。所以,一到这个时候,丈母娘就会接二连三地忙着到乡下走亲戚。每次临走前,她总是把新衣服穿上,往口袋里装一点私房钱,再慢慢地梳头,把发丝一点一点地拢向脑后,在那里盘一个圆圆的髻,又掸掸掉在衣服上的发丝,抻抻衣襟,然后说一声:

“我走了哈!”

却没有即刻走,又一再叮嘱:

“你们也要知道扫扫地,不要我一走,屋里就脏得连脚都踏不进来了。”

每次走的时候,总带着一点点负气和快意,就好像她这是回乡下逍遥去,而这个家离了她就掰不开了一样。

乡下熟人多,乡里乡亲的,还有不少的老亲戚,老辈人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几十年光景,层层叠叠无数往事,一件还没说完又扯出另一件,牵牵扯扯,说到当下,一比较,大家就感慨:

“还是花姐命好!”

“我们中数花姑最有福气了!”

这时候,丈母娘心里总是美滋滋的,略住两天,又乐颠颠地回到她城里的家。

一回到家里,又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在乡下听来的事:

“世蕃爹种了好多苦瓜,很大的一块地,也不知道种出来了能不能卖得动。”

“他养了一大群鸡,还养了三头猪。”

“他们家还养了十只八只羊,你舅妈每天就在山坡上看羊吃草吃树叶,她现在能做得动的也只有这么点事了。”

她现在说得最多的表舅家里的情况,虽然有一茬没一茬的,但还是串起了那个忙碌欢快的身影,表舅一家正在一步一步地摆脱贫困。说到养猪,永清脑子里闪过院子的一角,还有那两个倒扣的木槽。

“这样下去,少则一年,多则两年,蕃爹一家就可以脱贫了。”永清说。

“蕃爹现在可是没工夫上咱家来闲聊了。”丈母娘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事情偏偏这么凑巧。第二天,表舅就上门来了,拎着一袋苹果、一瓶自产的花生油,还有几斤猪肉,如此大方,这是以前没有的。当然,投桃报李,一会英子会给他塞点钱的。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一个劲地夸家乡的猪肉香,好吃。表舅说,那是肯定的,家养的猪吃五谷杂粮,城里的猪没法比的。又说姐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来就多买一些,你们放在冰箱里慢慢吃。

永清他们就想,蕃爹家里的光景果然不同了。亲戚之间,只是出于亲情,能够这样走动,也是人间一大乐事。

表舅谈起了家里的情况,说他们送来了一些钱物,送来免费的种苗,我现在地里种了好多苦瓜辣椒,家里养鸡养猪,还养了一群羊。永清说接下来关键是销路和价格的问题。表舅说,他们要我尽管种尽管养,销路和价格不是问题,他们负责解决,反正不会让我吃亏。永清说这还差不多。表舅又说,他们还给你表弟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可你表弟不争气,宁可整天在街上喝老爸茶,就是不肯去工作挣钱。

“这个狗娘养的!”他恨恨地骂了一句。

一说到儿子,表舅就不高兴,不高兴的事大家就不想多说,话题于是就转移到房子上面。

“他们已经来实地测量,也做规划了。”表舅说。

“快要动工了吧?”

“唉——”表舅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坎过不去啊!”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说要给表舅盖楼房,先盖底层,以后有条件再盖二层,他心里乐开了花,千恩万谢说了很多好话。不过,他们说资金有缺口,户主也要出一部分,大概要三五万。他一听,心就凉了,说他没这个能力,要不就盖砖瓦平房吧。他们说不行!这个事是有标准的。他们给他半个月的时间筹款,还告诉他,不行的话就换人。

表舅的意思是,永清他们帮他个二三万,其它的再想办法筹措。

“我大致算了一下,两年内就可以把这钱还了。”表舅挺郑重的,补充了一个承诺。

不知道什么时候,英子已经起身收拾碗筷去了,永清则忙着在手机上又是刷又是写,好像并没有在听。丈母娘看了他一眼,“蕃爹在跟你说话呢!”他“哦”了一声,抬起头来,手里还拿着手机,“给同事回个信息。”又说,“过几天要出趟差,电费卡里应该没什么钱了,不知道这几天英子缴存过了没有。”

表舅咧着嘴微笑,尽量保持着亲和的表情,希望事情不至于出现逆转而陷入尴尬。

“蕃爹跟你说钱的事呢,究竟怎么样,也要有个答复呀!”她说。

永清吱吱唔唔,到最后,他说:“蕃爹,这事缓两天,再说吧。”

接下来的那几天,丈母娘翻来覆去地说表舅一家人怎么怎么好,当年怎样的接济她们。都接济些什么呢?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些米谷番薯、咸菜萝卜干,以丈母娘的意思,闹饥荒的时候,若没有蕃爹他们家接济,这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来呢。

“都以为他脱贫了呢,没想到还是借。”永清说。

“谁都难免有过不去的时候嘛。”丈母娘说。

“蕃爹这次口开得也大了点。”英子说。

“建房子可是大事。这次机会那么好,他要不抓住,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丈母娘说。

永清和英子还是不情愿,但丈母娘一意要促成,她说:“我这里还有点体己,都是你们逢年过节孝敬的,我把这些都借给蕃爹。”又说,“英子你是得过蕃爹的恩惠的,你也应该有所表示。我们就再帮他这一次吧。”

说到受人恩惠,永清也是沾了光的,如果当年不是表舅遗秉滞穗,就不会有他今天幸福的家庭生活,涌泉相报,他也应该有所表示。这样一想,他就说:

“妈,您那点钱就省了吧,这事我们来处理。但这次不是小数,您也要给我们一点时间嘛。”

 

5

 

永清想,如果表舅再次登门告贷,这钱免不了是要借给他了。丈母娘问起时,永清说钱都准备好了,蕃爹来了再说嘛。丈母娘说要不给他送去?永清说没时间。丈母娘又说,要不我去把他叫来吧。永清说借钱是儿还钱是爹,没听说低声下气求人借钱的。您急什么,他要真缺钱,会自己上门的。

不过,表舅迟迟不见再次上门。

其实永清心里也是很矛盾的。这钱要是不借,丈母娘不高兴,也显得自己小气;可一旦借出去了,十有八九是打水漂,弄不好这门亲戚从此就断了往来。他巴不得这件事就这样拖着,最后不了了之,这样一想,倒觉得日子过得有些提心吊胆的。

“蕃爹怎么还没来呢?”丈母娘隔三差五地唠叨,咒语一般,永清心烦。但事情还是如他所愿,无数次唠叨之后,等来了表舅一家终于脱贫的消息。

这一次千真万确,他们是从新闻报道里得知的。表舅和表舅妈穿戴整齐,面带笑容,跟另外的两个人一起照了张照片,背景是一间簇新的小楼。

这下放心了。

但永清他们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一直都帮他的,这件大事偏偏没能帮上。

 

永清又在阳台上伺弄那几盆三角梅。今年春节,这些花没有开出预想的效果,他一直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英子说,用农家肥可能效果会更好些。他觉得也是,就想起表舅,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他老人家了。他还隐约记得,军坡节好像就在这几天,便问丈母娘,丈母娘说是后天。他就提议,一家人到表舅家看军坡。

“蕃爹脱贫了,又住进了新房子,一定十分欢喜,我们去给他热闹一下。”英子附和。

可是丈母娘却说,今年他们家可能不过军坡节。永清问为什么?她说:“我听说蕃爹来城里打工了,家里就表舅妈一个人,过什么节?”

“在家里不是做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来城里打工?”

“他一身都是债,总得想办法呀。村里要是好挣钱,那么多的人怎么会跑城里来?”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永清他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表舅到城里来打工,为什么不来家里坐坐呢?但这话他没有说出来,怕会引出丈母娘一篓子的话。

几天后,永清忍不住,就把这意思说了。丈母娘说,那你请他呀!永清说怎么请?又没他的电话,也不知他住在哪。丈母娘不知道是从哪弄来一个手机号码,永清打过去,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又过了十天半个月,丈母娘再次从乡下走亲戚回来,她告诉永清他们,表舅已经不在城里打工,他回村里了。表舅在城里兜兜转转,打的是零散工,很不稳定,除去吃住花销,也没挣到什么。因为拆迁,住处没了,得重新找,找了几天,没能找到合适的,干脆就回村里了。

 

2018/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