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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力:昭通行

来源:昭通日报 作者:符力 更新时间:2017/12/19 0:00:00 浏览:2035 评论:0  [更多...]

今年七月初,昭通朋友问我是否方便来云南看看?我有些兴奋地答应了,好像自己不需要考虑时间允不允许?积蓄够不够用?八月的第一天清晨,我提前两个小时到美兰机场办理登记手续,搭飞机去昆明,却因天气不佳飞机无法正常降落而错过当日去昭通的航班,只好从昆明坐四个多小时的车去昭通。

是啊,那是360公里的长途,我够拼的了,像是执意去那里捡取什么财宝一样。对此,我感到挺爽快的,因为无人知晓我内心的秘密:年幼时,我读语文课本,着迷于傣族泼水节的欢乐场景,喜欢不知从哪里看到的描写昆明的诗句:“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便随手在练习簿、橡皮擦和桌面上写下“云南”“云南”“云南”。后来,我在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里神游大理古国,在旅游杂志的纸页之间逛了石林,又奔去丽江、西双版纳、香格里拉……而那年高考,我并没有在志愿表上填写云南那边的院校——是我不向往云南了吗?事隔多年,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2005年底,我重新回到阅读和写作的路上,在汪曾祺先生散文里读到这样的句子:“泼水开始,每人手里都提了一只小水桶,塑料的或白铁的,内装多半桶清水,水里还要滴几滴香水,桶内插了花枝。泼水,并不是整桶地往你身上泼,只是用花枝蘸水,在你肩膀上掸两下。”还翻到沈从文先生写的《云南看云》,他的句子,让人过目难忘:“云南的云似乎是用西藏高山的冰雪,和南海长年的热风,两种原料经过一种神奇的手续完成的,色调出奇的单纯,惟其单纯反而见出伟大。”那段时间,云南对我的吸引力,分明从内心的马里亚纳海沟冲到青藏高原的群峰之上了。可是,我没有学别人的样子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我一直等着,等待机缘到来的那一天。当然,我无法预知那到来的将会是什么。

这次,我终于到云南了,但我没去丽江,也没去大理、腾冲、西双版纳,而是直奔云南文化三大发祥地之一的昭通。那里群山绵绵,江流滔滔,是苹果喷香、花椒呛鼻、“吃洋芋长子弟”的地方,也是我的友人祖祖辈辈做梦都想逃离却始终无法割舍的地方,我很想去那里看一看。而那天,当我从车上下来,已经是昭通市区黄昏日落时分了。

虽是初来乍到,但平地凸起的楼群,清洁宽敞的街道,以及匆匆来去的车辆和行人,没有让我感到很陌生,反而有几分亲近感。也许,这是现代城市面貌相似性较大的原因所致吧?我把行李放下来,喝水,刷微信,再给朋友打电话,说我终于到啦兄弟!

当晚,昭通朋友安排我和另外几个朋友住在城南凤凰山脚下,让我们呼吸了一整夜的清凉空气。我多年生活的城市中心区域海拔高度不足13米,而我过夜之地却是海拔2000米,我没感到哪里不舒适,反倒在次日早上手机闹钟响铃之前就起床了。洗漱后,朋友们呼我到园子里转转。很意外,我们经过西式建筑和传统建筑相融合的馆舍,从绿意浓郁的曲径进入小果园。园子里,晨光照着梨树、苹果树和葡萄架,鸟鸣声声,却看不见那些精灵的身影。我注意到每隔三四米就长着一棵梨树,每棵梨树都是结果累累——绝大部分梨子都熟了,而看起来还是绿中带着一点点黄,显得很诱人。我失声惊呼起来:“哗哗!怎么能结这么多果实呢?”而我回头看朋友们,只见他们已经把梨子摘下来吃掉一大半,还乐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不必洗了,纯天然的!”食欲骤然涌起,我也顺手摘了一颗稍微比拳头小一点的咬开来吃,随口应道:“嗯,水多,鲜脆,香甜!”过了一阵子,昭通朋友催促大家下去吃早餐。我们几个离开了那片小园,但每人手里不约而同地抓着两三个梨子!那一刻,我们彼此相看,不禁哈哈大笑。现在回想起来,我几乎能感觉到那时的快乐,还为那里氤氲着草木和果实的气息而有些走神呢。

从凤凰山下来,我们几个跟五六位昭通朋友一起去吃过桥米线,然后驱车北走,去水富县,去看看“云南北大门”长啥样。车子开出平坦宽阔的昭鲁坝子,穿峡谷,过隧道,走了近两个小时,窗外仍连续不断地出现高山云海高山云海。大多数外立面呈灰白色的房屋,坐在半山腰,或站在悬崖上,有的连成一片,有的这里一所,那里三五间,让人不禁心生疑问:多险峻的山啊,竟有人居住!有道路通上去吗?饮水怎么解决?孩子们去哪里上学?平时去哪里购物看医生?昭通朋友回应道:“山间有路啊,我们看不见而已。我老家那一带,比这艰难多了。”他有些故作轻松,伸手向山上指了一下。

临近中午,我们顺道去盐津县看豆沙关。

豆沙关,古称“石门关”,位于关河北岸的悬崖上,是古人沿五尺道进入云南的第一道天险雄关。关内是中原,关外是南诏,可谓“锁钥南滇,咽喉西蜀”。关口前的栈道,为秦蜀守李冰差人所凿,宽约五尺,起伏不定,难以通行,故名“五尺道”。道上山石凹凸,马蹄在石块上扣出的印迹二百多个,深者达三四寸,雨水积在里面,映出小小的天空。关上有唐碑亭,亭内岩壁上有唐代袁滋题记。题记为中唐御使中丞、著名书法家袁滋于公元794年(贞元十年)出使云南路过石门关时所刻,全文一百二十余字,“袁滋题”三字为篆体,其余皆为楷书。在关河南崖绝壁上的斜洞内,现存棺木九具十一件,那就是闻名遐迩的豆沙关“僰人悬棺”。据说,僰人的历史可追溯到夏商时期;在周朝,僰人形成自己的民族,僰侯国建在宜宾境内,与如今的水富县隔着奔流不息的金沙江;到了明代,这个民族竟人间蒸发了!川、滇、黔三省崖壁上的悬棺,是这个南方少数民族给世界留下的奇观和谜语……那么,事实到底如何?千百年来的答案掌握在谁的手里?我看身旁的树木,树木无言无语,只顾随风摇曳颜色不同的叶片;我看关河两岸的山岭,只见山岭如同巨斧劈开了一般:峭壁悬空,南北对峙,河水仿佛熔化了的黄金带子,绕着群山,缓缓流动。当山风吹起,栈道上回响着沙沙之声,其中,有叶片飞落和草虫低鸣,也许还有诸葛亮挥师入西蜀将士的艰难跋涉,以及马蹄在石块上连续不断的踩踏。这时候,坐在凉亭石凳上听老人讲讲当地流传已久的典故,应该是一件特别有感觉的事情吧?我希望老人为我们讲完李兰义军出雄关和石达开强渡朱提江,顺手端起陶瓷茶杯喝两口,接着讲吴三桂、陈圆圆夜宿豆沙关、蔡锷讨袁过石门……可是,如果五尺道上真的出现这样一位老人,他有足够多的闲暇,并且能绘声绘色地讲个不停,匆匆如我,是否能安安静静地听下去?

从豆沙关上下来,我们到豆沙镇上吃午餐。至今,我仍记得餐桌上哪个朋友坐在哪个位置,也隐约记得天麻乌鸡汤、冬笋炖腊肉的滋味,而我更难忘的是那一瞬内心的震动:我们踏访过的豆沙关,正在安心用餐的那家餐厅,跟小镇上80%的建筑一样,在2006年夏秋之交接连三次地震中沦为废墟,又在废墟中重新崛起;我们在五尺道上碰面的手拿阳伞背驮竹篓的老妪,在小街边看见的面带微笑摆摊卖杂货的大叔,在树荫下戏耍叫喊的男孩女孩,都是从地震中走过来的幸运儿;我们在人世经历的时时刻刻,都是劫后余生……

当天下午,我们到达水富县城,夜宿西部大峡谷温泉景区。那里近邻金沙江,距离县城只有1.5公里,是国内最大的天然温泉浴场,温泉水来自截流后的金沙江2380米深处。我们拉开宾馆房间的窗帘,180度的大峡谷山水图即刻出现在眼前,让人惊喜又安稳。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三四个朋友几上泡茶,窗边闲叙,一直聊到晚餐时间才作罢。夜晚来临,景区上空的云天,居然比我前几日在海南所见的还要明朗一些。这是什么回事呢?我暗暗地提醒自己:“你该补一下天文地理知识了。”后来,我和朋友们大致绕了景区一圈,看看这建有38个泡池和2万平方米冲浪池的温泉浴场规模大到什么程度?然后,找了水温适合的池子,好好地放松放松。

第二天,我在客房楼下吃早餐。开阔的山川画卷在窗外一点点地改变光影和颜色。朋友们也在享受早餐时光,他们就在我身旁。忽然,我有些小感触,便在纸片上写下这么几句:“小时候我们不经事,现在能够安安稳稳睡一觉,并且能够在清晨醒来,听见户外的各种声响,纵使早餐只有稀饭和咸菜,也是幸福得叫人想哭泣的。毕竟,我们又侥幸地活过了一天。”大半个小时后,我们坐车去看向家坝镇古渡口、两碗镇庙口石牌和三角坪头苗寨,下午晚些时候抵达位于县城西南方的铜锣坝国家森林公园。

在乌蒙山向北延伸的末端,端坐着一块郁郁葱葱的天然宝贝,那就是铜锣坝国家森林公园。目前,那里保存着较为完好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区,分布着一百零八个山峰,十八个小盆地,以及七个小湖泊,五条溪流和数十条瀑布,气候和景色随季节而变,是滇东北生态旅游的好去处。

那天,车子一直把我们送到铜锣坝顶上。朋友们在林木茂盛、水光潋滟的湖山之间下车,啊啊哦哦地抒发感情,说这里好美,美得有些不象话,脱光了跳下去游泳该有多爽!事实上,没有人下水游泳。我们在船上移步观景,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游船缓缓行驶,清波一圈圈地向岸边荡漾开去。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的树木,在距离湖岸很近的水里,在湖岸上面,挺直了身子站着,倒影齐刷刷地映进水镜中,清秀得动人心弦。她们那么安静,仿佛集体在那里等着什么人,又像相约好了拒绝尘嚣,遗世而独立……在近处,远处,更远处,湖湾牵牵连连,山头错错落落,层岚飘飘渺渺,随便拍摄其中的一段,都能得到一帧清幽的画面。要是在气温渐低的早晨,湖面上,山峦间,雾岚将更加弥漫,湖光山色也必定更加迷人了。当秋风给这里的山山水水换上新装,当天空蓝得更加纯净,五彩斑斓的叶片将在树梢随风飘摇,也将纷纷落向湖面上和小径中,那样,景区一年中迷死人不偿命的时光就到来了。

湖景观赏结束后,朋友们分两路走,一路去了望塔,从高处环顾森林全景,寻找乌蒙山水夏末秋初的痕迹;一路沿着溪岸小径,去看三叠瀑布。我选择后者,想看看高原平湖之水飞起来的姿态。当地的朋友说,值得一看的还有三叠瀑布日夜奔赴的那面仙女湖。于是,我们三三两两地往山林深处行进,在空气湿润清凉、光线明暗不定的亚热带林区小径上,边走边看,看杂树繁茂、藤条纠缠、山花缤纷,看苔藓密布、野菌丛生、蜂蝶飞舞,看曲水载着落木,时而缓时而急地经过灌木丛和高枝投下的荫影……我们的目的地很清楚,却在途中散散漫漫地花了一个多小时。而我,也在山行过程中渐渐消减了看瀑布的兴致。此刻想起来,印象深刻的,竟不是三叠瀑布和仙女湖,而是去路上随处可见的缠满开叉树干的寄生物,它们垂挂在夕照逆光中,湿漉漉的幽蓝、墨绿、浅绿,以及鹅黄,颜色好看得让我乐意用耳朵去倾听,而不是用眼睛去观看;寄生物上的那些晶莹水滴,闪着一圈圈轮廓光,或明或暗,似近却远,多看一眼,真难以保证自己不会因着迷而跟不上朋友们的脚步。

铜锣坝国家森林公园景象集雄、奇、险、幽、秀于一身,实在不是一天半日就能领略完尽的。黄昏时,我们回林区管理处晚餐。近九点,山间天黑,虫鸣四起,司机非常谨慎地开车下山,一路上,都没腾出手来拭擦额头细细的汗珠。回到水富县城,我算了一下,发现70多公里夜路,花了我们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8月4日上午,我们来到水富港中嘴作业区施工现场。当地的朋友们挺自豪地介绍道:水富港是云南最大的内陆港,有“万里长江第一港”之称,目前已被国家交通部推上加快建设首发阵容,长江三级航道将延伸到水富来,通航千吨级船舶的目标很快就会成为现实的。那时,云层不算稀薄,日光照在身上有烘热感,但我们仍然继续参观和听讲,希望多一些了解这座让市民越来越喜欢的国家卫生县城。我注意到:几座庞大高耸的塔式吊装设备正在运行,无数头戴黄色安全帽的施工人员忙忙碌碌,深绿色的金沙江跟流经川、滇、黔三省的有些浑浊的横江在眼前汇合,向东奔流,直趋大海。那是一条绵延两千八百多公里的长线啊,那也是一条万古奔流的路!我想,一个人在迷糊之时,到这里走走,看看江水的去向,是有助于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去处的。而我在读大学以前,一直呆在南方海岛上,常常看海,常常因看海却无法从巨大的蓝色平面找到前路而茫然。

接着,我们去参观水富县城市规划展览馆、向家坝水电站宣传中心缆机平台和珍稀鱼类增殖放流站,然后开车穿过整洁优美的城区,去金沙江左岸高高的山头上,俯瞰向家坝水电站。下了车,我们不是走去,而涌去观景台,人人都睁大眼睛想把眼前的一切看得仔细一些。噢!这可是世界第五大水电站,是我国西电东送骨干电源点,从开工建设到全面投产发电用时不到八年的宏大工程,也是金沙江水电基地25座水电站中唯一兼顾灌溉功能并且修建世界最大单体升船机的超级大坝!当我再次注视这座大坝,注视大坝以下1500米处临江而建的整个水富县城区,以及绿水浩然长流的金沙江:高峡出平湖,天堑变通途!我的切身感受,真不是“震撼”这个词所能形容得了的。我记得,我当时除了连连按相机快门,并没多说什么话,脑子里还跳出英国作家乔治﹒吉辛在《四季随笔》里写下的文字:“我不知道是怎样深刻的谦卑使我的眼睛朦胧起来。”

8月5日傍晚,我又回到昭通市,又在城南凤凰山住了一晚。

这些,都是昭通朋友的周全安排。可是,他连续跑了好几天,够累的了,还在电话里劝我改签机票,要带我去看城南10公里处的龙氏家祠,还要带我去看城西79公里以外的著名景点——大山包。他说,昭通有意思的地方很多,现在正是去看大山包的时候,那里的麦田、草地,层层叠叠,色块分明,视野宏阔,准能夺你心魄的!还有,那里的跳墩河水库和大海子水库都是黑颈鹤的越冬之地,多少摄影师最近都扛长枪短炮去那里守着拍摄了,我们不去看看是很可惜的呦。

怎样才能不辜负朋友的好意呢?一时间,我头绪全无。

挂了电话,我到露台上坐了一会儿。在那里,能隐隐嗅到花果气息从小园里飘来,能看见市区灯火闪耀,辉映着深邃如谜的星空。

 

2017.0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