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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圣玫:老家的古井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罗圣玫 更新时间:2017/9/18 0:00:00 浏览:2374 评论:0  [更多...]

 

十多年前,老家十所村装上了自来水,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总是惦念着村子东头的那口古井。很多村妇像往常那样挑着水桶,端着脸盆到古井去挑水、洗衣裳。年复一年,老一辈的男人,依旧延续着前几代人的习惯,常常到古井旁边的老酸梅树下歇凉,拉家常。

我小时候就听说,古井的年代很长很长。村里的老人对于古井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征战越地时,他的部属到了现在的十所村,时值盛夏,干旱酷热,找不到水源。后来有军士突然发现,马蹄踢刨过的一个地方,一直在不断地冒出细细的水柱。于是众军士奋力挖出了一口水源涌注的井。从此,人们就把这口井叫做“汉马伏波井”。也有的人说,它是宋末元初最早迁移到这里聚居的先民挖掘的水井。因此,也有些老人称之为“老古井”。

虽然当地的史籍很少有关古井的记载,但古井在村里人心目中的分量却是沉甸甸的。村里人每天和古井打交道,每天的生活都离不开古井。他们对古井感情笃深,敬畏与呵护它,已经成为一种文化自觉。据说,十所村老老少少有八千多人,自古以来,即使是遇到罕见的大旱之年,古井的水仍然如涌泉喷注,从不断流。因此,每逢大旱之年,村里人发愁的是地里的庄稼,而非日常的生活用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越是干旱之年,古井的水越是清澈甘甜。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家乡的古井是个用石砖筑垒的大圆井,周围筑有围栏,井的北侧竖立着一块高大的井碑,旁边还有纪念碑,两块碑上都刻了不少字,井的东北角还有一个八角亭台。这个八角亭台,过去一直是我和小伙伴们嬉戏的“乐园”。我长大识字以后,才开始认懂古井石碑上刻的字是“汉马伏波之井”。古井旁边的纪念碑上,刻的是郭沫若先生于1962年来家乡考古时,写下的一首长诗。读中学时,我对古井的碑文耳熟能详。至今过了十年,仍是记忆犹新,郭沫若先生诗中的前几句是这样写的:“水泉清冽异江河,古井犹传马伏波。想见当年师驻日,三军朝汲定如梭。海盐含量百之三,饮此倍知水甘甜。十所如今沾惠泽,胜标铜柱在天南……”

千年古井惠泽十所人,而十所人也懂得感恩。30多年前修建的古井雕栏、亭台、石碑,至今完好无损。在村民的精心养护下,古井的屏障——周围的一草一木,与古井交相辉映,一起显露着古村落的底色。

十所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宝地。她背靠大海,三面是一马平川的感恩平原。俗话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喝古井水长大的家乡人,都很有特质。男人性格豪爽、耿直,敢于担当。女人温柔、矜持,擅长持家。家乡周边方圆百里的人,有一句赞誉家乡人的话说,“十所的汉子,十所的婆娘,从来没有一个是多余的”。的确,从小喝古井水长大的十所儿女,不管是当兵,读书,还是经商,行行都出了不少能人。据《感恩县志》所载,远在清代,家乡人就养成了很浓的读书风气,仅清代年间的科举考试,村里就出了15个贡生。如唐之莹、王道熙、秦邦相、郑文魁、罗开琼等皆来自十所,在清代感恩地区,他们都是颇有名气的秀才。

悠悠古井见证了家乡的沧桑岁月,也记忆着家乡的民俗文化。明代实行卫所制度以后,家乡驻扎着朝廷军队第十所,负责守卫海防,抗击倭寇。也正是那个年代,军话民歌开始唱遍感恩大地,岛西南北。古井旁边的老酸梅树下,历来是军话民歌赛歌会的场所。听村里老一辈的人说,清代年间,就是在家乡古井旁边的开阔地上,由家乡人牵头,组织了一场盛况空前的“下马节”赛歌会。昌化、感恩两县的上百名民间军话民歌歌手角鹿歌坛。清代军话民歌的杰出歌手张石引、符执瑶和卞德荣等人,在当年的“下马节”赛歌会上出尽了风头。

从民间保存的军话民歌手抄本来看,当年张石引与秀才对唱的一首民歌,脍炙人口,流传了数百年。其原版对歌内容为:

张石引问:什么细细一弯弓?什么红红一点红?什么挂着双吊坠?什么看去锦包龙?

秀才答:天上起虹一弯弓,日头出来一点红;宫门灯笼双吊坠,天上彩虹锦包龙。茶豆生来一弯弓,棯树开花一点红;两耳系环双吊坠,芭蕉花开锦包龙……

军话民歌内容丰富,唱腔多样,且贴近生活,又接地气,千百年来深受人们喜爱。像张石引与秀才对唱的民歌,与电影《刘三姐》中的桂柳民歌,形式相似,韵味相近。难怪有语言学家推断,家乡的军话方言与桂柳话同属古西南官话语系。虽然岁月早已尘封了家乡的许多陈年旧事,可是家乡人不管走到哪里,依然是浓浓乡音未改,淳朴本质不变,因为“汉马伏波井”——这块乡土文化的活化石,早已沉在我们意识里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