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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万义:土灶之光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段万义 更新时间:2017/7/9 0:00:00 浏览:2541 评论:0  [更多...]

土灶,外婆家的,系着我的年光阴。

乡村土灶,几乎都是择吉日请专业师傅砌的。外婆家的自然由小舅负责,他是远近有名的泥瓦匠。不谙世事的我,曾一度冒出跟小舅学徒的想法,被向来娇宠我的外婆认真严肃地批了一顿,说我哪是那块料,似乎认定我就是能够读好书的苗子。

土砖砌起的灶上,左右各安置一口大铁锅,大小不一,大的直径可达七、八十厘米,像两只审视的大眼睛,紧盯着上方,期待主人是否投放满意的内容,从而判断家境的困难或殷实。中间的烟囱直穿破房瓦,像向往着外界的心思。炊烟升起,日子才有盼头。烟气随风飘向远方,发布着家的消息,牵引着浓浓的乡愁。

外婆常常在靠内侧的锅内做主食,包括人食与畜食,在外面的锅里炒菜。看她掌勺,起落翻转,仿佛就有了滋味生活,总能给人传递美好的印象。那时吃的饭,基本是隔着竹甑或铝甑蒸的,常常放两碗菜跟着一起熟,倘若有一份米粉蒸肉,自然是重要节日或贵客要到。外婆还是个煮粥高手,可以稀稠分明,满足不同需求。红薯粥、菜叶粥、小米粥,外婆翻着花样弄,也因此培养了我刁钻的胃。

灶面上往往是擦抹得光亮可鉴,早期是水泥材质,久了似磨刀石般平整,后改为瓷砖,更加清爽耐看。外婆说,看一个人讲不讲卫生,灶台是关键之一。倘若邋里邋遢,人的食欲便会大打折扣。至今我衣着整洁,定是得益于外婆的言传身教。

在灶口的边沿,紧贴着的还有从屋梁上吊下的小瓦罐,似体育运动中的单边吊环。别小看这个小附件,它可是烧开水和煲美汤的好物什。余火从灶膛内串出来,正好升腾到此。大锅里的饭菜熟了,它里面的东西也是妥妥的。其表面烟灰浓厚,黑不溜秋,但成为孩童们玩游戏擦脸的最佳颜料。小瓦罐的近处,往往也是出产烟熏肉的好场所,不过这样的肉不是每家每户都攀得上的。尽管那时清苦,我还是因学习而得到过外婆的几次奖励。舍不得吃呀,舔了无数下,才肯放到嘴里开嚼,各种欲望得以滋润。

砌好土灶,在开第一次火之前要祭拜灶王爷,期望以后的日子有吃有喝。春耕秋收和除夕春节,也都需要进行同样的仪式。那份虔诚足以让人感动,也难怪,毕竟关乎着全家人的生存。土灶一般会使用多年,不轻易更改,若是中途因不测倒下了,很不吉祥,意味着饭都没得吃了。

有了土灶,便摆开了生活的架式,生起火来也就有了家的气息。烧火是一门技术活,所幸我得到了外婆的真传,但我从事甚少,只因外婆不让我因此而耽误了学业。第一次帮外婆烧火,往灶内添的柴怎么也起不了火,弄得我汗流浃背,满脸烟灰。外婆见状,慈祥地笑着,麻利地移动她那三寸金莲,接过火钳,在柴火中间拨出一个空洞,火苗快速升起,灶内跟着亮起来。外婆一边让我学着,一边说:火要烧空,人要沟通。她还解释着,柴太实了,没有气就不通,很难旺火,人也一样,你不和人家交流沟通,老是个闷葫芦,谁都不理你,就没了朋友,多没意思。

听着外婆的话,我不断点头,继而猛添干柴,希望火力全开,好让外婆做饭菜更快。哪知又被对火候敏感的外婆感知到。小乖乖,柴多了,火太大,全都烧糊了。她忙着说,灶内火候,道理参透。我似懂非懂,赶紧灭火。外婆耐心教导我,以后走上社会,说话做人做事都要掌握火候,你才会受欢迎。想想外婆的话,深觉值得我学习。外婆不仅是附近非常受青睐的接生员,并且乡邻有什么矛盾,很多时候都请她去调解。

火灭之后,需要重燃,于是我对着灶口猛吹。外婆看着我认真的样儿,又笑了,说:吹火使劲,吹牛事尽。这次,我真是懂得外婆的话了。由此,我越发敬佩可亲的外婆。我清楚看到她满头银发下尽是智慧,虽然她仅仅念过两年私塾。从此,外婆成为我人生的好导师,而后我发愤图强,成了她认为最放心的孙辈。

灶台上,常有家猫出没。猫馋觅食,实属无奈,而我也时有此举。趁外婆外出,自己烧火做饭,免不了从地窖中寻得一两只红薯,丢进了灶膛。香从灶出,但烫得厉害。表兄弟几个自剥开皮那一刻起,就生怕外婆发现后训斥我们调皮。在一片争抢中,馋相暴露无遗。有的红薯小块已跌入柴灰里,也被迅速叼起,和着新鲜的口水,呼啦呼啦地卷舌,犒劳了难以抑制的童真和情趣。其实,外婆是知道实情的,只是没有道明罢了。

冬日的灶台前,外婆时常为我烘热打底的衣裤,不至于让我从暖被窝里起床后碰到了寒意,以免感冒生病。雨若连绵几天下,也是外婆坐在灶前,借助灶膛火的能量,一件件地烘干我的穿戴。我分明看到外婆在左右上下、正反来回地翻转,继而不断地试摸,生怕有哪一处没有到位。那映在外婆脸上的红光,摇曳在我生命的长河里,似永久的春天的歌唱,真实而朴素,温馨又从容。

有一天,外婆走了,我的童年,在土灶里渐渐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