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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叙述 | 海南70后诗群作品联展之四

来源: 作者:王凡 更新时间:2017/5/14 0:00:00 浏览:323 评论:0  [更多...]


王凡,男,70年代出生,海南省文昌市人,现任文昌市文联主席。迄今已在《诗刊》《天涯》《诗选刊》《星星》《诗歌月刊》《中西诗歌》《滇池》《诗林》《中国诗人》《中国诗歌》《青年文学》等国内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多首。有作品入选《海南70后诗人九人集》《2006中国最佳诗歌》《21世纪诗歌精选(第二、四辑)》《2009文学中国》《2012中国年度诗歌》《2013年中国诗歌精选》《2012中国诗歌排行榜》《2013年中国新诗排行榜》《2014年中国新诗排行榜》《2015年中国新诗排行榜》《2016年中国新诗排行榜》等多种选本,曾获《中国诗歌》杂志“中国2013年网络十佳诗人”称号。出版个人诗集《王凡诗选集》。现系海南省作协理事、海南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委员。




十月


十月  我看见

许多事物开始发生变化

比如河水会慢慢变色

草木会逐渐枯黄

树叶会落得越来越急

大地上风势会渐渐加大

一阵紧过一阵

 

如果世界是死寂的

你会清晰地听到

一片从高处坠落的树叶

发出的巨大轰鸣

响彻四方

 

 

●郊外的早晨

 

在一棵树下我和阴影坐在一块

一缕光线穿透树叶的遮挡落在了地上

我看见一些房屋在远处的风里摇晃

风在什么时候吹过田野我不知道

远离了城市我准备关掉吵杂的记忆

我只想在这些绿色的树林中间躺下来

片片云朵不时从我头顶上缓缓飘过

我隐约看到头顶上一片水发出的光芒

我真的不想再站起来

我默默地等待着一阵自然的风

让它吹乱我的头发和满地的落叶

纯净而又透明的郊外早晨

一颗晶莹的露水突然滴落在我的脸上

 

 

●电视里的老虎

 

它在屏幕里迅捷地奔跑着

穿过森林  溪流  沟壑

它用奔跑使草原的宽度突然变小

锋利的爪子带起了地上的

土块  枯枝  败叶  尘埃……

电视里的老虎驰骋在我的客厅里

显得威猛  凶残  不可一世

它不时向着众兽大声吼叫 

使我的房间产生轻微的颤抖

而事实上  即使是最近的那只老虎

离我三岁女儿的距离也有足足五米

 

在越来越小的保护区里

是谁使它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而从前  我曾经天真地认为

老虎的地盘是固定的  不变的

变的只是人类和老虎的距离

就像现在  它与我的距离只有三米 

并且不时向着客厅转过头来

像一只温顺的猫  安静地看着我

电视里的老虎有时变得神态安详

暂时对我藏起了杀机和血性

 

因此  我允许它和它们的家族

在我的客厅里不停地奔跑

带着生存的危机和不可预测的加速度

 

 

●读一封旧信忆一位旧友

 

在我拆开之前

它躺在我的书桌上

散发着怀旧的气味

我拆开它的速度既不快也不慢

很像你的性格  不温不火

我常常在想

读一封旧信的伟大之处在于

令人不忘旧情  或

过去的相处情节

一些电光火石的生活碎片

往往会让我大笑或伤心

但看一封旧信的怀旧心情

毕竟不会太长久

它最多停留几秒或十秒

就像你的模样在相片里很普通

不会令我长时间的注视

就像现在我读完这封旧信后

用五秒的时间

将它塞进一叠旧信件之中

轻轻地  很珍惜的样子

同样不超过五秒

 

 

●倾听

 

必须放低姿态  屏住呼吸

倾听那些从大地深处发出的声音 

这片沉默的土地  一年四季

总有一些突然冒出来的低低言语

使万物都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那些用力倾听的万物  它们能听出什么呢

季节用画笔逐渐改变它们身上的颜色

同时也改变它们觅食和生活的习惯

这是多么危险的时刻  多少生命

被风或大雪席卷着  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只有那些埋头赶路的人仍然前行

他们从远方跋涉而来  翻越死亡的山岗

沿途碰碎了多少甜梦和静谧

听啊  多少鸟鸣和人语遗落在路上

它们低低的交谈仿佛片片雪花在飘落

 

 

●猜想

 

在猜想里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比如现在我会猜想:

离我视野最近的那片山峦

正躺满树木冬天的尸体

天空中最白的那片云朵

正飘过我的房屋上空

大海深处最大的那只鱼

正游过一位渔民的渔网

大地上一只逃亡的动物

正安全地进入自然保护区

一生当中最好的朋友

正在给我写着长长的信

此生最爱我的一位女子

正走在与我私奔的路上

我甚至还会猜想

在收成最差的季节

母亲空空落落的粮仓

一堆金黄的稻谷会将它填满

 

我最近感觉无聊 

整天无所事事

习惯用猜想打发时光

我常常在虚设的时间里

虚构一些人和事

好像上面那些无端的猜想

本来就曾经发生过

 

 

●雪:一朵水的名字

 

在十二月的大风中

温度说降就降了下来

天空已看不见童年的雨滴

只有雪  一朵水的名字

从空中轻柔地落下

让我日夜看成一种习惯

 

习惯有时成了一种仰慕

那些在冬天生长的植物—

寒冷的坚定挑战者

粗壮的根系深入土地

而绿叶不落  不衰

显示着我喜欢的倔强和活力

 

我眼中温热的泪水

在冬天也不能解冻

这莹莹发光的固态水

一样饱受低温的肆虐

在最冷的日子  我只能苦苦支撑

呵护身边一碰即碎的韶华

 

雪属于天空来的使者

它不带来天堂的福音

只带来零度以下的打击

看啊  雪花落满了村庄

我不是唯一的见证者  雪

这个被寒冷打造的天使

自始至终  是一朵水的名字

滋养我  也把我心中的温暖取走

 

 

●睡眠

 

深夜  四周一片漆黑

我的脑袋已经偃旗息鼓

放弃了和清醒对抗

我在一张床上

摆放好我的身体  然后

摆弄我在睡眠状态下的多种姿势:

如果我属于平躺

意味着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很顺利

如果我将双手摆放在胸前

意味着我对某件事情很有把握

如果我侧身

意味着我的爱情已经背叛

如果我面朝下趴着

意味着我对生活已经丧失信心

而一旦在睡眠中惊醒

我一般会打开房间的窗门

看看在这样的夜里

一座黑灯瞎火的城市

有多少人已入睡

有多少人还醒着

 

 

●一匹马的想象

 

在梦里  它奔走的姿势优美无比

一匹马  一个移动的焦点

缓缓地滑过生活的某个贴面

作为对时间消逝的最好注解

马在某个时刻被无限地缩小

闪过一条小小缝隙而毫发无损

 

马如果奔走在北方广袤的沙漠

健壮的铁蹄会扬起蔽天的沙尘

那里荆棘密布  遍地是沙石和瓦砾

但马的速度不减  风一样驰过

它奔走的姿态深深地陷入

我日复一日的赞美之中

 

也许时间的鞭子

已无法再抽打它们矫健的身躯

作为一种想象  马有时被我人为地

放慢了奔跑速度  缓慢的行走

让时间同样变慢  变得拖沓

使我的想象有时绝望地停止

 

只有奔跑  马才会让我重新充满

生机和活力  马如果奋起四蹄

积聚的力量足以撕裂风的幕墙

使一场速度和速度的对抗

显得苍白无力  毫无意义 

马如果要去远方  一个自由的国度

它奔走的光芒会不断扩大

把它的世界里的黑暗全部照亮

 

 

●眷 恋

 

我所怀念的

肯定是我珍惜的

比如今天早上起床后

我打开房间的全部门窗

放进阳光  空气和鸟语

然后我静静坐在房间里

让思绪回到20世纪:

想一部90年代的商业电影

想一首80年代的每周一歌

想一张70年代的报纸版面

想一句60年代的革命口号

想一炉50年代倒掉的钢渣

想一幅40年代的战斗画面

想一起30年代的就义事件

想一场20年代的军阀混战

想一次10年代的反帝北伐

 

但在21世纪的大部分时光

我一般不会再去想这些

我会泡上一壶浓茶

吃一块面包  读一份早报

延续我对美好未来

时断时续的憧憬

 

 

●花开的季节

 

燕子高飞  它们是否看到了冬天的尽头

难以置信啊  我只是默念了一遍春天

阳光就四处喧哗  漫过了一万里的江山

 

我不能说冬天漫长  几乎所有的花朵

都打开了内心的火焰  我落在了春风的后面

长醉于去年的一场雨水  并且语无伦次

 

如今你看  三月的咏叹词又旧疾复发

暖风征服了空气里的蜜与香气  白云飘动

除了怒放  还有什么能引爆人世间的愉悦

 

田野看上去五颜六色  众多的动物都赶来了

看到蝴蝶的时候  它仿佛是一朵花蕊

含苞待放  好让我的赞美长出好看的翅膀

 

 

●渔火

 

必须以海底的黑暗来形容它的亮度

或者一个人遭遇风暴时的绝望与迷茫

 

它不是需要仰望的星光  也许风会让它熄灭

但至少它让大海的内心变得不那么恐惧

 

黑夜里  这小小的光芒  这微弱的温暖

更像是渔民战栗的心灵得到的一粒镇静片

 

它还可以是太阳抖落的灰烬  当岁月沧桑

大海渐渐遥远  它的光亮还被破残的渔船供养

 

所有的渔火  与海面上巨大的黑暗相加减

剩下的  就是渔民们略显暗淡的人生

 

 

●对海岛春天的叙述

 

即使春天没有施展任何法术

我相信海岛的花也可以一朵一朵盛开

它们可以羞涩  可以矜持  甚至可以

顺着春天的手指  次第照亮我们的视野

是谁给杨桃树  黄皮树  海棠树吃了激素

海岛春天的风  似乎在一夜之间

就篡改了人间的颜色  近处是我的文昌

再远处  是我的海南  我的祖国

她们都在恍惚中自言自语  心神不定

沉默的植物开始把脉搏的跳动加快

如同小草把脉搏移到了三月  如同三月

遇到了绿色的闪电  他们又一次

和命运讲和  时节可以让它们放下恩怨

它们像南渡江一样  把春天的激情

分成一波一波的细浪  始终不停止传递

或者像五指山一样  用刚刚绽放的芽尖

一茬一茬地把一座海岛的梦想举高

对于海岛春天的叙述  其实并不需要想象

只是我必须放慢节奏  一一指给你们看

这样  我们才能仿佛置身于比喻和抒情

 

 

●河岸边

 

河岸边  我不能说出鱼儿的忧伤

春日来得太迟  河水尚未完全解冻

冬日的芦花被冷风缓缓吹过苍凉

河的对岸渐渐响起了鸟鸣  碧波

开始慢慢湿透眼眸  柔柔的时光

将一对白鹭唤醒  这对白色的精灵

曾在寒冬中互相相思  又满含欢喜

如今  它们的爱情在水中悄然萌发

建在河岸边的窝巢  贴近潮湿的泥土

芦絮轻飘  悄悄拨弄着优雅的旋律

三月的舌尖下  青色的嫩芽纷纷出逃

春色终将占领这狭小而暧昧的河面

这个春天  河岸边所有死去的爱情

又开始一一复活  而且缤纷燃烧

 

 

●暮晚

 

在乡下 在暮晚的安谧里

我独自在院子里静静地站着

当光线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

院子里所有的事物全是属于我的

包括一棵桔子树  一棵杨桃树

一只带着十只小鸡的老母鸡

但院子以外的这些它们不属于我

比如从头顶上偶尔飞过的小鸟

苍蝇  蚂蚱  和灰色的云朵

在这个暮晚  它们不能影响我

我像长在院墙上的荒草一样

孤独  安详 而且默默无声

影响我的是来自母亲的咳嗽

那种令人揪心的阵阵咳嗽

突然加深了院子的安静

这种安静 和别的安静不同

它是一种痛苦的说不出的安静

 

 

●安静

 

阳台上

时间很安静

我也很安静

向远处眺望时

我的眼神很安静

远处的那座山

也非常安静

没有人说话

妻子也很安静

这时没有风

妻子晾着衣服

衣服也很安静

它们在阳光里

在五楼的阳台上

安静地滴着水

 

 

●天亮

 

早起的母亲在细心清扫庭院

一边扫  天就一边亮了起来

似乎黑暗犹如那些灰尘和垃圾

是她一扫帚一扫帚扫去的

这不免让我产生严重的幻觉

认为母亲就是那体恤众生的神

手中掌握着时间转换的奥秘

 

也许站在乡村院子里的人

看到的只是一次光芒喷涌

亮光如同地壳再也按不住的岩浆

但它的力量仿佛更大更猛烈

以致一瞬间掀起巨大的光的波涛

天与地之间被明亮全部充满

 

难道是母亲为人世驱走了黑暗

又给人间送来了温暖与爱

上苍没有告诉任何人  从来没有

海岛之晨只不过是印证时光的厚爱

看见光亮的人们个个满怀喜悦

仿佛给他们黝黯的命运带来了新生

 

 

●那片山坡

 

那是一片开始沉默的山坡

坡上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植物

也没有了往日各种鸟儿的鸣叫

只有几棵砍伐之后幸存的小树

在风中无助而凄凉地摇摆着

秋天深一些  风吹得大一些

它们摇摆的幅度也就更大一些

每次经过这里我总会放慢脚步

开始我觉得那些在风中摇摆的树

是在热情向我挥手致意和问好

但后来我慢慢觉得它们不是

更多时候我觉得它们是在大风中

不停地挣扎与呼救

 

 

●海岛崭新的一天

 

在凌晨五点撕开晨曦  六点

把被夜色遮蔽的太阳解救出来

这是海岛上崭新的一天

强劲的海风已经开始吹起来

一群鸥鸟被晨风赶进大海

 

鸥鸟簇拥着要到黎明的霞光中去

去挑战由光芒构成的天空

在海岛上  它们是新一天的主人

怀抱着全部的光明  向大海走去

把一个刚睡醒的海岛抛在身后

 

而在辽阔的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海浪是黎明的新娘  水做的花朵

在海面上盛开  又在海面上凋谢

太阳冉冉升起  鸥鸟已经飞远

万物的杯子盛满了光芒的酒浆

 

这样的一天我也是陶醉的

满地的各色花朵一起挤满了大地

每一朵都在幸福中呻吟  可惜的是

我在下午六点就必须合上暮色

七点必须把海岛上的光芒全部销毁

 

 

●台风之夜

 

是速度加快了风的流动

还是流动的风加快了速度

万物已经不敢说出惧怕

也许它们对惧怕已经麻木了

好吧  你们不说我也不说

我决定当一名季节的逃兵

不当一名大自然的对抗者

我把身体缩进坚固的建筑物

然后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听那些吱吱嘎嘎作响的声音

分辨哪一种属于房子摇晃

哪一种属于牙齿在打架

哪一种又是台风尖利的嗓子

在不断发出的死亡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