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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这么蓝起来的 | 海南70后诗群作品联展之三

来源: 作者:艾子 更新时间:2017/5/11 0:00:00 浏览:572 评论:0  [更多...]

艾子,本名郑小霞,女,海南人,毕业于海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主要致力于诗歌写作,已出版个人作品集《寻找性别的女人》《异性村庄》《静水深流》《向后飞翔》。作品被收入《中国新诗排行榜》《中国诗年鉴》《国际汉语诗歌》《中国女性诗歌大扫描》《中国70后诗人诗选》等选本。曾获世界华文诗歌优秀奖、2008-2009年度海南文学双年奖之新人奖、海南省十佳青年诗人奖。

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青年作家协会主席。任职凤凰网海南频道执行总编辑。

 




深夜穿越华北平原

 

月亮被蒙住眼睛,一张黑棉被

捂住万物的声源

唯有火车

以它的钢铁意志

一生唱一个旋律,一生只讲

一个故事

我仔细、虔诚地分辨它的表述,就像

听僧人诵经,从中寻找

浩瀚宇宙的奥秘

但火车的节奏从不为某个人改变

它只是在一个叫安阳的站点

屏住声息,让我自己听

大地的心跳

 

 

三月梨花

 

我来的时候

她们正好系好舞鞋

来不及配合音乐

便跃上枝头

她们在十里果园中嘻笑、推搡

窸窸窣窣地张望、舒展

手如柔荑,揽一个春天的绣球

她们云髻堆翠、素肤凝脂

使灯下坐禅的少年

胸口温热,意念

随春光消融

 

 

和时间交谈

 

当阳光打开午后的时光

我想你正被寂静所感染

时间是一条流逝的河

使你无法逾越精神远离的界线

 

那么就在寂静中安顿自己

比如和时间里的记忆做一次交谈

就像有一些开过的花

和春天相遇

就像有一些文字

在记忆片断里

更加接近内心的安详

 

 

天是这么蓝起来的

 

往往是这么蓝起来的——

 

背景辽阔

阴影摇曳

白云露出水面像岩石

 

那么

让我像浪一样环绕你

以我的千种柔情

以我的溅碎状

吻你,咬你,到轻轻敷干斑斑血痕

除了做你的妻子

还做你的女人

你的上帝,你的女奴

何必楚河汉界

何必清纯如水

 

我穿着女人的睡裙

灿烂如盛满曙光的波涛

你喘息的雨鞭会狂抽而来吗

然后再脚步轻轻去画你的图纸?

让书本埋藏青春

看我还魂为少女

夜夜对隔壁的窗口眉目传情

 

背景辽阔

阴影摇曳

白云露出水面像岩石

 

天只能是这么蓝起来的啊

 

 

透亮

 

静静地看你

看你对着媒体的嘴一张一合

我心里无数张嘴

也在对你诉说

 

我习惯静静地看你,而此刻

时间再次失语

静静张开哑巴的口

一场大雨

正把我冲刷

 

 

我想去祖国的西部

 

我想去甘肃

像向往流浪的青年一样

一部年近中年的火车

带着它冒烟的热情和迷惘

呜的一声——

穿越温润的江南

时装 夜生活

直抵风沙撕扯皮肤的中部

 

我想去兰州

去张海龙的散文

去那块地图上像一根坚硬的骨头

牢牢抓住大地的地方

去那座酒精里泡大的城市,像兰州人一样

手捧海碗 红油激荡 牛肉片漾动

兰州拉面

轻轻松松就把难心事解决了一半

 

我想去乡村镇原

去到郭晓琦的诗歌

看背着一座山的男人

怎样爬上另一座山

一张冒着热气的生羊皮

怎样骑在树枝上舞蹈和唱歌

听汉子们吼一声秦腔

一道荒芜的鹞子岭

怎样荒芜着时光

 

途经张海龙和郭晓琦的文字

我最终想去甘肃西部的戈壁滩

我想让沙漠见证,这个独自抵达它腹部的女人

更孤独

所经历的岁月更荒芜

所剩的青春

与它的沙粒一样粗糙

即便这样,她仍需像坚硬的西部

大碗喝酒 大块吃肉

 

 

我的朋友都是美丽的少妇

(G说,带你的朋友一起来玩吧,我们的圈子缺少女孩子。)

 

我的朋友

全是美丽的少妇

时尚 漂亮

聚在一起

就能决定海口市的市容风貌

我的朋友,全美得生活在半空中

先生整日在空中驾驶飞机

生活无忧无虑地塞给她们大面额钞票

和过多的时间

上午睡觉,中午吃肯德基

傍晚遛狗美容修指甲,晚上泡吧

我时常介入她们的生活

但不完全等同她们的生活

我要照顾儿子;种一亩三分地

晚上还被文字差遣,相互较量

一脸的倦容决定了我

命比纸薄 心比天高

 

(所以当G说出前面那句话的时候,

我在心里说,

最好我们中你一个也不认识,

因为G的摩托车不具备升空的性能。)

 

 

他的呼噜

 

内容丰富 形式各异

你在森林里听到的各种声音

都能在他的呼噜中体现

 

首先是一只狗

带着秘密离开它的主人

愉悦中抑制着难舍的悲伤

三五分钟后老虎登场

森林之王,亦步亦趋

一声长啸穿过大地的肌肤

所有动物都警觉起来

兔子竖起双耳捷步下山

狐狸的尾巴以风的力度卷扫落叶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超载货物

艰难上山

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有时冒着白烟

有时忽然被一场雨浇灭

只剩风声在山谷回荡

 

已经是下半夜了

失眠的室友在森林里跌撞了许久后

卷起铺盖睡到洗手间的浴缸里

夜色安详柔和了许多

大部分动物的吼叫已被空间的消音器过滤

而一只猴子仍然在林木间跳来荡去

一些猫头鹰再次被惊醒

细小而极具穿透力的声响

像一道白光

游走在锋利的刀刃上,蝙蝠

再次扇动着乌黑的大翅膀

预言着他的霉运

 

忍无可忍!

他把灯打开

狠狠地拉马桶的水

想让心里的炸药包尽量炸出一些声响

而他的鼾声

仍然顽强地穿过他的耳膜

直击他的心脏

 

此刻他多么佩服天下的女人

不知她们以怎样的爱,长年累月

包容枕边雷电齐鸣风雨交加变幻莫测的鼾声

就像轻柔的夜色

包容万物

 

 

我的作品中未出现过的女人

 

我采写过许多人

记录他们的神灵和迷宫

却一直忽略了她——我的外婆

 

外婆在十三个兄妹中排行第八

所以人们叫她八姑

我见到外婆的时候

她已经被岁月和身世折磨得

青春所剩无几,背部微驼

外婆的驼背

不知与那个年代的批斗

及畏首畏尾的生活有无直接关联

我凭借一本《海南将军录》来揣测外婆的美貌

我的外公,曾留学日本并任国民党少将的英俊青年

在迎娶外婆之前

一定与外婆有着浪漫的邂逅

才子佳人式的情节

 

听说外婆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从水巷口到钟楼都有他们的楼房

外婆时常穿着旗袍

像一首老上海韵味浓浓的歌穿行其中

副官的威武衬托着她的婀娜

听说外婆成亲的时候

正是茉莉花飘香的季节

20岁苹果一样清新的她

坐着檀木花桥

锣鼓喧天,婚宴摆了一条街

乞丐聚到门口可以讨到一周的米饭

但这些只是听说而已

我所见到的外婆

沉默 温顺 节俭

靠糊火柴盒、剥瓜子与养蚕把两个女儿养大

 

外公去台湾的时候

我妈妈六岁,小姨刚满一岁

不知当时的外婆是否有预感

是否来得及话别

以及立下等待对方一生的旦旦誓言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

一道海峡

隔断了外公的归途

许多印尼、马来西亚华侨

也因战争而与家人失散

琼州大地因此多了许多女人的

殷殷期盼

养育儿女 孝敬高堂

耕田插秧的重担

全落在她们身上

 

我妈妈十六岁下乡当教师

小姨十七岁也到乡下执教

像丁香一样白晳清丽的外婆

独自在城里养蚕

体态透明的蚕宝宝玩耍在她新采的桑叶下

尽情分享她的母爱

假期两个女儿回家

没钱买车票

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程

脚上起了许多水泡

外婆端来热水给她们敷脚

心里也冒满了水泡

化作泪水浸泡着一个女人

孤独的一生

 

后来外公再娶

在台湾

已儿孙满堂

儿子、胞弟均任陆军少将

一门三将使外公府第生辉,气宇轩昂

外婆拿着外公在台湾一家人的合影

表情平静

四十多年的等待与迷茫

只在一瞬间

快速掠过她的生活

临终的时候

外婆仍要求葬在外公的老家万宁县南山村

 

外婆其实是我第一个外婆去世后的第二个外婆

她一直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着前妻的女儿

——也即是我的妈妈

 

 

2007年我认识了死亡

 

那时肺炎把您按在床上已两个多月

按摩师给您活动关节

您极力反抗,久未运动的筋骨

对伸拉所致的疼痛

充满恐惧

我们多么愚蠢,看不见死亡的黑影

正在病床前徘徊

为保持关节灵活,病好后能走路

我们每日坚持重复着您的恐惧

 

那是多么可怕的无奈

当死亡已用痰堵住您的咽喉

医生就在您脖子上开口,输送液态食物

您说不了话,用眼神哀求我们

颤抖着在纸上画笔画

育人无数,写了一辈子文字的校长

我们辨认了两天、三张纸

才从不成形的笔画中认出——

回 老 家

 

趁还有一口气的时候,父亲想回到老家

他一定看到了先祖们在老家的神龛上

迎接他

宰鸡杀鸭 晚饭热气腾腾

还有他喜欢的琼剧表演

远比医院温暖热闹

 

那天我们都到齐了,护送车在楼下

护士又催了一遍

哥哥把变得瘦小的父亲抱起

我们都知道离开医院意味着什么

一颗泪从哥哥的脸上滚落

我们出生时被父亲这样抱着

现在他在哥哥的怀里

像新生的婴儿一样被抱出医院

 

一路上我们搓着父亲的四肢

用我们的温热陪他回老家

我知道氧气瓶里的氧气多么有限

父亲的余生,仅有一瓶氧气的路程

 

那天,我记住了一只手握着我到无奈松开的过程

我记住了,一双眼睛抚摸我的脸到倦怠闭上

那一天

我成了没爹的孩子

 

 

 

当我用颤栗叫你,用自己的真

写下你

你就不再是虚构

我们相互打量 凝视

听从一只猎犳的速度

把我带入荒原,那白色的床单

它要留下什么

那一刻的太阳令人晕眩,风

水袖交错

一只乌鸦飞过,向你遍野的白

预示着事物的黑

 

我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就向你打开了身体

我在漂浮中遇见了

形容词 动词 漫天的感叹号

我关闭视觉和听觉,仰首

舔你的凉 冰冽的甘

一朵来自热带的火,毫无设防

当我被你冰的寒光击中

来不及惨叫

已胳膊脱臼 心脏异位

莫里斯 ? 贝嘉的《生命之舞》亦无法

将忧伤挽救

 

柔软的 密集的

天使的衣裳 最易流泪的心

请放弃我

请用你的轻,来颠覆这个世界的

 

 

戴胜鸟

 

是否还是去年的那一群

七八只戴胜鸟,七八个少女

在草地上踢足球

 

我只在冬天看见你

戴着凤冠,出色的美貌把冬天点亮

 

我的到来,把你们都吓飞了

个子像熊一样笨重

貌似能征服世界的人类

此刻多想成为你——

 

绿树为床白云为被

说走就走的旅行,不需要行李和护照

不用做房奴

不用暮鼓晨钟

不上淘宝也翅羽漂亮

不吃素、不辟谷,就能轻盈地

飞起来